贺明朝（五）
“这便是你献上来的宝贝？”昱帝端详着婢女呈上来的玉骨盘，眼前那似玉似瓷的宝贝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他爱不释手似的拿着把玩摩挲起来。“倒是有些趣味。”
谢明皎跪在他面前，微微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完全注意不到昱帝身旁正陪着他下棋的徐赴山正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看：“回陛下，此物名为玉骨盘，全天下只此一件。”
昱帝听到她的话却瞬间变了脸色，毫无预兆地重重掀翻了面前那棋盘，黑白棋子顿时纷乱落下砸在地面带起一串清脆声响，其中几颗飞迸起来砸在谢明皎的手臂和脸颊上，竟然因为冲击力在她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抬起头来！”他骤然发难，震声道。
谢明皎被棋子砸中，连动都没动一下，平静地抬起脸。
“竟如此大胆献此物给我，你是受谁教唆？！”昱帝的眼神落在谢明皎身上，刀一样凌厉，似乎是要刺穿那张白净面皮，血淋淋地挖出她隐藏的心思。
帝王之怒，犹如天雷滚动。饶是徐赴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想挡在谢明皎身前，还没想好便已经张了口：“陛下息怒……”
昱帝却不似往日那般纵容他，一个眼刀飞过去让徐赴山收声：“闭嘴，朕在问她！”
明明上一世徐赴山拿这玉骨盘轻易讨了昱帝欢心，怎么同样的宝贝换成她来献昱帝就换了态度？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这玉骨盘，大抵与长公主间有脱不开的关系。
他问自己受谁挑唆，大抵在心底认定是长公主所为。
生杀予夺全在帝王一念之间。泰山即将崩于前，谢明皎脸上神色却毫不动摇，进退有度不卑不亢道：“臣女并未受任何人教唆，更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只不过那日听卖家所言，说此物开过光，性质温润养人。良禽择木而栖，此物也同样会选择主人，只有这天下的至阳至尊之人才压得住这宝贝，受它滋养。臣女想这天下再没有比陛下更适合的人，因此才献给陛下。”
她讲得委婉，其中隐含的意思却已经足够明显——这玉骨盘天下至阳至尊之人才压得住，若昱帝不敢接，便是不敢认。
谢明皎顿了顿，又语气平静地补充道：“陛下若是不喜欢，将此物丢弃，责罚臣女便是。切勿大动肝火，伤了身体。”
这话说了个十成十的懂事周全，又是自请责罚又是劝昱帝气大伤身，他再逼问下去反倒显得不讲道理一般。
昱帝看着她那张平静中带着倔强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乌生生地看着他，虽然嘴上说着“责罚臣女”便是，实则满眼写着一概不知的“我没错”。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心头那疑虑的乌云消散了些许。
明明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是个未长大的少女，能有如此脾性也是难得。
昱帝有些心软，叹了口气：“是朕错怪你了，起来吧。”
谢明皎礼数周全地谢过昱帝，起了身，无意间对上徐赴山的眼神。
徐赴山近乎荒诞地看着她，动了动口型。
她瞧出来了，他说的是——“一派胡言。”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关于玉骨盘那些话确实是她信口开河胡说的，但她也不算完全在撒谎。至少这东西确实不是她受长公主指使找来的，而且现在她还多获得了一条线索——这玉骨盘和长公主一定有关系。
徐赴山完全没料到谢明皎说瞎话的功夫这么强，简直说瞎话不打草稿。不仅把献宝的理由圆上了，还顺便装可怜卖了个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培安公公匆匆地进来——“陛下，柳大人和柳二小姐求见。”
昱帝这才想起自己应允了今日柳依依入宫。
那日见礼部尚书柳大人愁眉苦脸，他便多问了几句，一问才知道他的掌上明珠柳二小姐柳依依那日在月满阁前被人打晕了。虽说被全须全尾地送回了府，没受伤也没后遗症，柳依依却还是闹翻了天。
因为她错过了那场拍卖会。
柳依依自小娇生惯养，在京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娇纵坏脾气。只不过柳大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夫人死后又没再续弦，宠爱一些也没人敢多嘴。昱帝见过几次柳依依，只觉得她虽然娇蛮了些，但胜在率直可爱，也是个讨人喜欢的。
否则也不会纵容她到宫中来闹，直言要陛下为自己讨回公道。
“传他们进来吧。”昱帝挥挥手，谢明皎自然地转身要避，却被叫住：“你不必走，留在此处便是，朕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谢明皎身形微微一僵。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与柳依依再次正面相遇。
虽然说到现在为止她没有半点嫌疑，柳依依手上也没证据。谢明皎在此之前并未担心过会被认出来，可她依旧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当两个人正面相对的一刻柳依依会不会起疑。
第六感很可怕的。
谢明皎硬着头皮没动，余光瞥见身旁徐赴山戏谑的笑意。
她眼皮微微一抽，抬起手，葱白纤细的指尖伸出来，却是比了个残忍的抹脖子的动作——不帮我你死定了。
“臣女拜见陛下。”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盈盈拜下，谢明皎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柳依依。
眼前的少女左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着鹅黄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垂挂髻中插了赤金凤尾钗，行礼时一双细嫩白皙的腕上那对白银缠丝双扣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下一秒她抬起脸来，那张脸稚气未脱，下颌圆润，脸颊上带点胭脂抹不出的粉嫩，好似刚蒸出来的糕点糖包似的讨人喜欢。
谢明皎终于明白了为何那日徐赴山会说“你可一点也不像柳家二小姐”。
眼前这个气鼓鼓地要昱帝为她讨回公道的糖包子，确实同自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昱帝耐心得如同在对待一个小孩：“朕要如何为你讨回公道啊？你可还记得那日行凶之人的长相？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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