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关于“鄞州试点”的播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涟漪从西北一直荡回京城。
最先坐不住的是户部右侍郎马文升——他是鄞州所在的凉郡府人,家族在西北经营数代,姻亲故旧遍布州县仓场。
马府书房,灯火通明到后半夜。
“天幕怎么会说这些!”马文升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之前还说是昏君......哀帝,现在搞出来什么‘鄞州模式’,什么‘未雨绸缪’——那九皇子去西北才几个月,弄出点动静,倒成了救世主了?”
下首坐着个幕僚,低声道:“大人息怒。天幕所言终究是未来之事,当不得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百姓愚昧,信这个。”幕僚道,“鄞州那边传来消息,天幕播完后,当地百姓对九皇子几乎奉若神明。修渠的、垦荒的,劲头比之前更足了。连带着附近州县都有些人心浮动,有人私下议论,说咱们西北这些年穷,就是没遇上九皇子这样的贵人。”
“贵人?”马文升冷笑,“他那是断人财路!查仓储、清账目、修水利——哪一件不是在动咱们的根基?现在好了,有天幕背书,他更名正言顺了。再让他折腾下去,西北这些州县官,还有几个能睡安稳觉?”
幕僚迟疑道:“可陛下那边……”
“陛下?”马文升眼神阴郁,“陛下要整顿吏治,要防旱灾,这些咱们拦不住。但西北这么大,怎么整顿、怎么防灾,总得有个章程。九皇子那套法子,账目太细,规矩太多,真要推广开,咱们的人还怎么做事?”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刘宗敏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钦差已离开鄞州往肃州去了。按行程,约莫半月后到凉郡府城。”
“半个月……”马文升停下脚步,“够做准备了。通知下去,凉郡府辖下各州县,账目该补的补,该平的平。尤其是常平仓、义仓的存粮,务必在刘宗敏到之前,把数目对上。”
“是。”幕僚应声,又犹豫道,“可九皇子在鄞州那套记账法子,实在太细。咱们仓里实际有多少粮,您也清楚,这数目……怕是难圆。”
“难圆也得圆!”马文升咬牙,“实在不行,就去借,去买!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至于九皇子——”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既然要在西北当‘救世主’,咱们就给他找点‘救世’的麻烦。”
***
鄞州,农技传习所。
院子比之前扩大了一倍,新搭了棚子,里面摆着各式农具模型、水利构件。二十几个年轻学徒正在沈墨指导下,学习测量渠坡坡度。
小德子从外面匆匆进来,附在殷澈耳边低语了几句。
殷澈眉头微皱:“确定是凉郡府来的人?”
“确定。”小德子道,“咱们的人盯了两天,那几个人在城里转悠,专找工地上的民夫打听,问一天给多少工钱,问管不管饭,问工分能不能换银子。还悄悄去了李家庄水塘,在坝基附近转悠了好一阵。”
“问了什么?”
“问这塘能蓄多少水,问石料从哪儿买的,问监工的是谁。”
殷澈沉吟片刻:“让他们继续盯着。另外,从今天起,各工地加派巡夜人手,尤其是水塘、库房这些要紧地方。”
“殿下是担心有人使坏?”
“天幕这么一夸,想使坏的人只会更多。”殷澈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越是要把事情做好,越得防着有人背后捅刀。”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被领进来,正是之前派去兰州府打听消息的人。
“殿下,”汉子单膝跪下,“人找到了。”
“贺师爷?”
“是。贺老先生如今住在兰州城西,开了间小茶馆,兼替人写状纸、看风水。属下按殿下的吩咐,没敢直接上门,先在茶馆坐了三天,摸清了情况。”
“怎么说?”
“贺老先生今年六十有二,精神矍铄。早年确实在凉郡府衙当过刑名师爷,破过几桩大案。后来因为一桩盐税案,他查出知府的小舅子涉案,坚持要报上去,结果被知府寻个由头革了职。”汉子顿了顿,“属下打听时,茶馆里有个老客悄悄说,贺老先生手里可能还留着些当年的案卷底子,只是人微言轻,翻不了案。”
“他日子过得如何?”
“清贫。茶馆生意一般,写状纸也赚不了几个钱。有个儿子在南方经商,很少回来。老先生平日深居简出,唯独对西北各州县的旧案、人物关系,如数家珍。属下亲眼见有个外乡人来打听二十年前一桩土地纠纷,老先生不用翻记录,就把当年涉案的几家人、经手的官吏、判决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
殷澈眼睛亮了:“是个能人。”
“只是,”汉子犹豫道,“属下去时,正好碰上凉郡府衙的一个书吏去喝茶,言语间对贺老先生颇为不敬,说他‘老顽固’、‘不识时务’。老先生只是笑笑,没理会。”
“凉郡府的人常去?”
“那书吏像是熟客,每月总要去一两回。属下暗地里问了茶馆伙计,伙计说,府衙里确实有人时不时来‘关照’,倒不是为难,就是让老先生‘安分些’。”
殷澈站起身,在院里踱了几步。
贺师爷手里有旧案底子,熟悉西北官场脉络,又因为正直被排挤——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可凉郡府那边显然也盯着这位老先生。贸然接触,会不会打草惊蛇?
“殿下,”沈墨走过来,“可是在为难如何请动这位贺老先生?”
殷澈点头:“刘宗敏提醒我,身边得有能查事的人。贺师爷再合适不过。但他处境微妙,咱们若大张旗鼓去请,恐怕会给他招祸。”
沈墨思索片刻:“不如……以请教水利刑名案为由?”
“水利刑名案?”
“西北修渠筑坝,常涉及占地、用水纠纷。这类案子既涉及工程实务,又牵扯律例刑名。”沈墨道,“殿下可修书一封,以鄞州试点遇上的实际难题为由,向贺老先生请教。信写得恳切些,只谈技术,不谈其他。看他如何回复。”
殷澈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表达了诚意,又不显得突兀。他若愿意指点,便是开了个口子;若不愿,咱们也不强求。”
他当即回屋写信。信中详细描述了李家庄修塘时遇到的占地补偿纠纷、张家沟引水涉及的上下游用水权问题,以及工地上发生的偷盗案处置——都是实实在在遇到的事。最后诚恳写道:“澈年少识浅,于刑名钱谷之事多有不明。闻先生精通律例,熟知民情,故冒昧求教。若蒙指点一二,感念不尽。”
信写完,密封好。殷澈吩咐那汉子:“你再跑一趟兰州。信亲手交给贺老先生,别的话一概不说。他若问起鄞州情形,你如实告知便是。他若不肯收信,也不必强求。”
“属下明白。”
汉子揣好信,连夜出发。
三日后,兰州城西,清源茶馆。
铺面不大,收拾得干净。午后没什么客人,柜台后坐着个清瘦的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慢慢擦拭茶具。
汉子走进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等到老者闲下来,才走上前,双手奉上书信。
“贺老先生,鄞州来的信。”
贺师爷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汉子一眼,没接信:“鄞州?老朽与鄞州并无故旧。”
“是九皇子给您的。”汉子低声道,“殿下说,信中所写,皆是鄞州试点实际遇到的难题。殿下年轻,于刑名钱谷之事不甚明了,特向老先生请教。”
贺师爷的手顿了顿。他接过信,拆开,慢慢读着。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字迹端正,条理清晰。每一个案例都描述得具体详实,提出的问题也切中要害——确实是实务中才会遇到的难题,不是泛泛而谈。
尤其是关于占地补偿市价如何确定、上下游用水权如何平衡、工地上连坐处罚是否合乎律例这几个问题,问得相当内行。
贺师爷看了足足一刻钟。看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九皇子……在鄞州,真这么做事?”他缓缓开口。
“是。”汉子道,“殿下每日卯时起身,先去工地看进度,再回衙门理文书。修渠的图纸、垦荒的契约、工分的账目,都要亲自过目。遇到纠纷,必叫双方到场,当面说清。”
“那偷盗案,真是按连坐罚的?”
“是。但罚完之后,殿下又立了新规:凡举报属实者,有赏。如今工地上互相监督,风气比之前好了许多。”
贺师爷沉默良久,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汉子依言坐下。
“你回去告诉九皇子,”贺师爷声音平静,“信中所问,老朽三日内写好回复,托人送去鄞州。至于其他——”他抬眼,目光锐利,“凉郡府的水,比鄞州深得多。殿下若真想在这西北扎根,光会做事不够,还得会看人。”
“老先生的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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