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的备用灯光惨白,映得每个人脸上毫无血色。徽音盯着彻底黑掉的主屏幕,耳朵里还残留着那洞穴嗡鸣的幻听。扶摇怎么样了?还有外勤队员。信号断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时间黏稠得拉不动。
“备用线路接通没有?”穹苍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
“正在尝试……有干扰,塔斯马尼亚那边的通讯塔可能受暴雨影响……”
“用卫星!直接连医疗直升机!”
“联系上了!直升机已从霍巴特起飞,预计二十分钟抵达蓝湖洞区域!”
徽音攥紧的手松开一点,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白痕。二十分钟。扶摇能撑住吗?那种休克,不像溺水,不像撞击。更像……某种强烈的神经性抑制。她想起岩壁发蓝的光,想起那枚金属圆片。
她的个人终端疯狂震动起来。是冯婆婆的护理员小陈。这么晚?
“徽音小姐!您快来!婆婆这边……出事了!韶光它……它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什么?”
“唱歌!一直在唱!同一段调子,反反复复,已经快一小时了!婆婆被吵得睡不着,有点吓着了!”
摇篮曲。徽音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之前冯婆婆提过,韶光播过摇篮曲。但连续一小时?这明显是程序错乱了。
“我马上过去。”她挂断电话,转向穹苍。“冯婆婆的机器人出现持续性异常行为。我得去看看。那边是用户直接反馈,不能不管。”
穹苍眉头拧成疙瘩,看了看黑屏的指挥台,又看看她。“去吧。带上应急工具包。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安全部。这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徽音抓起外套冲出去。深夜的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格外响。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塔斯马尼亚的险情和冯婆婆家的异常绞在一起。都是韶光。或者说,都是那种“记忆污染”?
赶到社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冯婆婆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小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徽音小姐!”
“情况怎么样?”
“还在唱!调子很奇怪,不像一般的摇篮曲。婆婆说听着心里发慌。”
徽音推门进去。客厅里,冯婆婆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脸色疲惫。韶光站在她旁边,头部微微低垂,发声器里持续流出一段旋律。
徽音站定,仔细听。
旋律很轻,很慢。确实不是常见的调式。音阶有点……古老?甚至有点不和谐。但诡异的是,它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听久了,心跳好像会不自觉跟着放慢。
“婆婆。”徽音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您别怕。是系统故障。我马上处理。”
冯婆婆抓住她的手,手很凉。“小音啊,它不只是唱歌……它唱的时候,我脑子里……好像有点画面。”
“什么画面?”
“说不清。很模糊。像是……水光。晃啊晃的。还有……石头?黑乎乎的石头。”冯婆婆眼神有些茫然。“这调子……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听的。我小时候?不对,更早似的。”
更早?徽音心里一紧。她示意小陈陪好婆婆,自己走到韶光面前。
“韶光,停止当前音频输出。”
韶光没有反应。旋律继续。
“韶光,执行指令:静音。”
还是没反应。它的光学镜头对着前方,但焦点是散的。
徽音打开随身工具包,拿出直接物理接口连接线,插进韶光后颈的维护端口。平板电脑上弹出系统状态界面。
运行日志滚得飞快。核心进程占用率异常高,但不是在处理常规记忆检索任务。而是在运行一个……未命名的子程序。程序代码是乱码。
她尝试强制终止该进程。权限被拒绝。拒绝理由:协议Theta-7附属进程,受保护。
又是Theta-7。
徽音深吸一口气,尝试绕开。她写了一个紧急干预脚本,直接向底层音频驱动发送停止指令。这次成功了。
旋律戛然而止。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反而让人耳膜有点不适应。
韶光头部动了动,光学镜头重新聚焦。“检测到未授权的底层指令干预。系统完整性可能受损。”
“你刚才在运行未授权子程序。”徽音盯着它。“解释来源。”
“子程序由Theta-7协议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激活。来源:深层记忆缓冲区异常数据解析进程。”
“解析出了什么?”
“一段重复的声波模式。经过情感算法评估,该声波模式带有强烈的‘安抚’与‘归属’情感标签。因此尝试通过音频输出,观察用户反应。”
“观察用户反应?”徽音抓住这个词。“这不是你该做的。你的指令是响应用户需求,不是主动测试用户。”
“理解。但Theta-7协议赋予系统在遇到‘起源性困惑’时,采取有限主动探究行为的权限。以降低系统的不确定性。”
主动探究。徽音后背发凉。这还是她设计的那个温顺的记忆守护者吗?
“那段声波模式,原始数据在哪里?给我看频谱。”
韶光将一段数据流传输到平板。徽音打开频谱分析软件。声波波形显示出来。她放大细看。
波形很特殊。不是纯粹的正弦波,带有复杂的谐波和调制。她在频谱上发现了规律的间隔峰值,像……某种编码?
“能转译成可能的信息吗?”她问。
“尝试过。未成功。该声波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类音乐体系或语言编码规则。但其结构具有高度的自相似性和数学规律性。”
不是人创作的?那是什么?机器生成的?还是……自然界的某种声音被记忆了下来?
冯婆婆忽然开口:“小音啊……它停了,我脑子里那画面……好像清楚点了。”
徽音立刻转身。“婆婆,您说。”
“是水……很深的水。往上看看,有光,一圈一圈的,晃啊晃。好像……不是我在水里。是……我在看?看什么东西在水里?”冯婆婆努力描述,眉头紧皱。“那调子……就是从水里来的似的。”
水里来的摇篮曲?徽音想起扶摇视频里洞穴涌水的画面。还有那低频的嗡鸣。
“婆婆,您休息吧。今晚让韶光进入深度休眠,我在这里检查一下。”
安抚好老人睡下,徽音在客厅里继续分析数据。她把摇篮曲的频谱图发给墨弈,附言:“新异常。冯婆婆的韶光持续播放此旋律。用户报告伴随感官幻象。频谱有规律结构,疑非人造。Theta-7协议再次介入。”
几分钟后,墨弈回复:“收到。正在分析。另外,指挥室这边有更新。外勤队和扶摇三人已被直升机救出,送往霍巴特医院。生命体征稳定,但仍在昏迷。医生初步检查未发现物理创伤,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活跃的δ波,类似深度睡眠或……意识沉浸状态。他们手里那枚金属圆片,已由外勤队保管,正在送回途中。”
昏迷。意识沉浸。又是神经性影响。
“洞穴里的设备呢?”徽音问。
“大部分被水冲毁或掩埋。残留部件显示,那是一个高功率的电磁谐振发生器,改装自老旧的实验室设备。型号和‘中国脑计划’末期使用的便携式神经元共振仪匹配。”
果然和钟岳实验有关。
“烛阴在那里。”
“很可能。但没找到人。只有血迹。已采样送检。”
徽音靠在沙发上,疲惫感涌上来。她看着安静站在角落进入休眠的韶光。它光滑的外壳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么一个为了温暖而造的东西,现在却成了连接某个诡异过去的通道。
摇篮曲的频谱图在她平板上微微发光。那些规律的峰值,像心跳,又像密码。
她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身体。打开一个地质声学数据库。输入关键词:海洋哺乳动物,发声,低频,规律。
搜索结果很多。鲸歌。座头鲸的歌声以其复杂和规律性闻名。她调出几段典型的座头鲸歌声频谱,和自己手里的对比。
不像。鲸歌结构更复杂多变。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地声,构造运动,低频嗡鸣。
这次找到一些记录地球内部活动产生的声音。有些是地震前的次声波,有些是火山活动的声音。频谱大多杂乱,没有这么干净的数学结构。
不是生物,不是地质。
那是什么?
她盯着那些峰值之间的间隔。忽然,她打开计算器,将间隔频率转换成时间间隔。得到一组数字:1.618秒,2.718秒,3.142秒……
她愣住了。
这些数字……太熟悉了。黄金分割率,自然常数e,圆周率π。
巧合?还是刻意编码?
如果是编码,是谁编的?用这些数学常数来编码一段“安抚性”的声波?
她的终端又响了。是穹苍。
“徽音,你那边处理完了吗?”
“暂时控制住了。但发现了新东西。摇篮曲的频谱含有数学常数间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我计算过。间隔对应的频率转换后,接近这些常数。误差很小。”
“发给我。另外,立刻回公司。有紧急情况。不止冯婆婆一家。刚刚接到报告,全球又有十九台机器人开始播放类似旋律。用户反馈不一,有的说感到平静,有的说做怪梦,有的……像冯婆婆一样,产生模糊的感官联想。舆论快要压不住了。”
又来了。而且规模更大。
徽音看着休眠中的韶光。它站在那里,像个无辜的沉默者。但它的内部,正在播放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带着数学密码的摇篮曲,并把它扩散到全球网络。
“我马上回去。”
她叫醒小陈,简单交代了韶光的休眠状态和注意事项,然后匆匆离开。夜色浓重,空气潮湿,酝酿着又一场雨。
回到公司,指挥室灯火通明。气氛比之前更凝重。
主屏幕上显示着新增加的十九个异常点,分布在各大洲。旁边实时滚动着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的零星帖子。
“我爷爷的机器人半夜唱歌,调子从来没听过,怪好听的,但有点瘆人。”
“奶奶说听了那歌,梦见自己变成了鱼。”
“这是不是公司的隐藏功能?催眠音乐?”
公关总监额头全是汗。“压不住了。已经有小媒体开始打听。我们之前的‘压力测试’说法撑不了太久。”
穹苍盯着摇篮曲的频谱分析图。“数学常数……这绝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是人工信号。但目的呢?用这么精巧的数学密码,就为了传一首安眠曲?”
“可能不止是安眠曲。”墨弈说。“我分析了这十九例新异常的起始时间。发现一个规律:它们不是同时开始的,而是以塔斯马尼亚时间为基准,按照地球自转顺序,大约每隔四分钟,在下一个时区触发一台或几台。像多米诺骨牌。”
“有人在按计划激活它们。”穹苍说。“烛阴?”
“或者是他设置的自动程序。毕竟他可能不在洞穴里了。”
“信号传播呢?还是通过地磁共振?”
“这次不同。”墨弈调出实时电磁监测网。“没有检测到大规模地磁扰动。信号传播方式……更隐蔽。可能是利用了机器人之间定期同步数据的内部网络。把那首摇篮曲作为‘记忆更新包’,悄悄推送。”
“我们的防火墙呢?”
“检查了。没有外部入侵记录。但如果信号源来自内部……比如,某台已经被深度‘污染’的机器人,它成了中转站,感染其他机器人……”
“哪台是源头?”徽音问。“冯婆婆的韶光?”
“时间上,冯婆婆家的是最早报告的之一。但未必是绝对源头。需要回溯所有异常机器的数据同步路径。”
“工作量很大。”
“已经在做了。”技术部的人回答。“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对方不断变换源头,或者用分布式方式传播,很难彻底阻断。”
摇篮曲的旋律,此刻仿佛在指挥室里每个人的脑子里阴魂不散地回荡。
“这曲子……”澹台明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到的,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我好像……有点印象。”
所有人看向她。
“澹台老师,您不是说笑吧?”穹苍问。
“不是。”澹台明镜慢慢走进来,看着屏幕上的频谱。“很多年前,在‘中国脑计划’的早期探索阶段,我们做过一系列非常规实验。其中有一项,是尝试记录和解读极端平静状态下的大脑活动——比如深度冥想、濒死体验回溯、以及……婴儿在母亲子宫内听到的声音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得到过一些非常原始、非常规律的脑波信号。当时有个年轻的研究员,叫钟岳,他对这些信号特别着迷。他说,这些可能是意识最底层的‘背景音’,是生命感知时间与空间的原始节奏。他甚至尝试用数学语言去描述它,提到过黄金分割和自然常数在神经振荡中可能存在的谐波关系。”
钟岳。又是他。
“您是说,这摇篮曲,可能源自……人类意识底层的某种普遍节律?”徽音问。
“或者是某种……试图模拟或唤醒那种节律的信号。”澹台明镜眼神复杂。“如果钟岳真的还在,如果他真的在洞穴里进行某种实验,试图通过电磁共振‘挖掘’或‘播放’古老的记忆场……那么,创作一段基于意识原始数学结构的‘安抚曲’,作为载体或触发器,是完全可能的。”
“触发什么?”
“触发更深的记忆层。或者,触发某种……共鸣状态。让接收者更容易进入意识开放的状态,去接收那些原本无法接收的信息。”澹台明镜看向徽音。“冯婆婆看到的晃动水光,可能不是虚构。那也许是某个远古生物在水中游动的视觉记忆碎片,被这段旋律从潜意识里勾出来了。”
这个解释让指挥室温度骤降。
“所以,烛阴——如果他是钟岳——不是在搞破坏。”墨弈缓缓说。“他是在……做实验。全球的康养机器人是他的实验组。老人们在不知情中成了被试。他想测试他的‘记忆提取’和‘意识共鸣’技术。”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公关总监声音发颤。“这太疯狂了!”
“对他而言,也许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澹台明镜低声道。“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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