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满月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说出口后，她就有些后悔了。
沉默的寂静里，连呼吸和吞咽声都格外明显。陆满月感到头皮发麻，有意放缓自己的呼吸，但她的脚趾已经开始动工。
她想把这扇窗关上，好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偏偏谢星鄞还霸着窗户。
他还想干什么？
“抱歉。”谢星鄞忽然向她道歉。
陆满月思绪回笼，心坠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知道你考上燕大的时候，我很开心，所以擅自主张来你家为你庆祝。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让你感到不舒服。”
他的语气总是轻柔又诚恳，哪怕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很难再发作了。
她该借坡下驴做出些回应，可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相顾无言数秒，气氛即将凝结到最低点，门外忽然传来陆尤喊吃饭的声音。
陆满月松口气，头一回觉得这声音不烦人。她双手插着口袋，别别扭扭地重复：“去吃饭。”
她打开卧室门，谢星鄞刚好从另一个房间出来。
陆尤已经添好饭，让她挨着谢星鄞坐，就这么一个小圆桌，要么面对面，要么肘抵肘，也没得挑，所以陆满月也没纠结，让在哪里坐就在哪里坐。
人逢喜事精神爽，陆尤给陆泽明放宽禁酒令，以至于他喝高了，涨红着一张脸，说的胡话更多了。不过呢，她那位滴酒不沾的亲妈哪怕清醒着，也好不到哪里去，经常问些毫无边界感的话。
她是一咳嗽，二支肘，三而竭，正要撂筷子走人，但转念一想，当逃兵也拦不住尴尬，干脆就摆烂坐在这听他们怎么胡扯闲聊。
谢星鄞实在会做人，也实在会装蒜。她爸妈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她爸妈要求什么，他还照单全收。什么去燕北全包旅游费呀给当向导呀这种承诺他都说得出口。
真够可以的，是想做陆家儿子吗？
陆满月含咬着筷子，半天不吭声。
捱到夜里九点，双陆夫妇还打算留他过夜，陆满月警笛大作，以家里没有干净衣物被单为由立马拒绝。
听到这话，陆尤就不乐意了：“哪没有干净的？柜子里多的是！”
“阿姨。”谢星鄞拾起椅子上的外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今天确实不太方便，改天吧。”
陆尤笑呵呵：“哪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一家人。”
谢星鄞拉上衣领，没反驳。
-
来时的那辆车已经停泊在楼下。
陆尤要她送一送谢星鄞，陆满月没应，回房间拿睡衣准备洗洗就睡。
在阳台的尽头处有一个洗手间，从前是她和谢星鄞共用的，自从他走了以后，现在就独属于她了。
陆满月哼着歌拧开门，刚踏出卧室一步，脚尖却踢到一个纸箱。
借着灯光，她低头，看清是谢星鄞带来的礼盒，不由一怔。
他没带走？
陆满月火速放下怀里的衣物，提起箱子——好重！什么东西这么重？
她往里瞄了眼，还是没看出什么门路。想着给他送回去，便也没多打量，提着礼盒就往楼下跑。
到楼下，轿车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两道尾灯，陆满月连喊都来不及喊。陆尤瞧见她，古怪地问她在做什么，不是还说着不送人。
解释起来麻烦，干脆不解释。陆满月没说话，提着这沉重的礼盒又爬上楼。
【谢星鄞，你东西忘记拿了，下次记得拿走。】
洗完澡后，陆满月坐到床边，编辑了这条消息。正要发出去，她又删掉，改成：【你家在哪里，我找人跑腿送过去。】
等了几分钟，她头发都要吹干了，谢星鄞也没有回信。
这么早就睡了？不会吧。
陆满月直犯嘀咕。她没再多等，打算熄灯睡下，但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她还是睡不着。
打开床头灯，陆满月去摸手机。就在这时，她看到谢星鄞的消息。
X：【送出去的礼物怎么会有收回来的道理。去留自便，你怎么处理都好】
陆满月默了默，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该怎么回复。
她看向桌底那个大纸箱，心起涟漪，还是没忍住起身下床，挪开椅子，将纸箱拖到跟前。
收到礼物对她来说，是少有的稀罕事，是生日时候才能拥有，是达成某一目标才能收到的奢侈品。
于谢星鄞而言，这不过是漏漏指缝的小事，她再严词拒绝，恐怕就显得穷酸了。
礼盒被包装得很精致，里三层外三层，还沁有清冽的香味。陆满月屏着呼吸，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地拆开，在看到手机和电脑的包装盒时，呼吸彻底按了暂停。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直想要的毕业礼物，会以这种方式得到。
“神经……真是阔绰了，出手都不一样。”陆满月垂着头，轻声嘟囔。
礼物太贵重，她心里有疙瘩，想退回，但又不知怎么开口和谢星鄞说。于是原封不动地包装回去，抬到桌上。
书桌上那些堆成山的复习资料早就按斤卖出去，干净得没放多少东西，但礼盒一放上来，几乎就占满了整个台面，还把一个玩偶给挤下去。
陆满月低头捡起毛绒兔，看那发灰的绒布和jellycat的标签，忽然想起这个也是谢星鄞送的。还刚好是他到她家那天……算起来，这个布偶都至少十三岁了。
她看着有些心烦，抬手塞到书柜最上端。
这一抬还不得了，陆满月发现，柜子上至少有一半的东西都是他送的。
他这个人，真的好会献殷勤。
陆满月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把灯关了，躺到床上。
这大概是她高考结束以后，主动睡得最早的一天，可大脑还是很活跃，实在无法安然入眠。
何况一闭眼，谢星鄞就会歹毒地出现。
陆满月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小时候。
但或许是因为他的来访，总不可避免地延伸到梦里。
其实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谢星鄞刚到家的那天，她并不讨厌他。
相反，还有点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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