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回来吗?
火势滔天,陆和煦从皇庙里出来,他感觉身上很热,他讨厌热,便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河道里泡了许久,直到身上的灼热气息褪去,才缓慢从里面爬出来。
冰冷的河道暂时安抚了他燥热的心绪和暴戾之气。
原本陆和煦是想直接去找苏蓁蓁的,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帝王常服,想了想,还是回去了一趟,换了太监服,懒得梳理头发,便这样出来了。
秋日天气干燥,风一吹,他的头发便半干了。
陆和煦一路走,寻到苏蓁蓁的帐篷。
她在帐篷前挂了一个丑香囊,很好认。
他撩开帘子进去,就见里头黑漆漆一团。
陆和煦抬起手里的琉璃灯,照亮帐篷。
乱糟糟的帐篷。
陆和煦踩着地上的空隙来到女人身边,看到她沉睡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还带着河道里那股河水的水汽凉意,轻轻覆在她脸上。
女人努力睁开眼,看到是他,蹙起的眉头和缓下来,甚至睡得比之前更沉了。
陆和煦抚在女人脸上的手顿了顿。
他安静地站在床边,月色从未完全闭合的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片刻后,月色被乌云吞没,细碎的雨声落在帐篷上,“滴滴答答”如同玉珠落盘,将还藏在空气里的燥热彻底带入泥中。
陆和煦被雨声打扰,他微微歪头看向帐篷外,淡白色的帐篷被雨水浸湿,水流汇聚成一条条水柱往下滚落。
宫女住的粗糙帐篷里并未添加地垫,雨水逐渐积聚,脚下踩着的泥土也跟着缓慢湿润起来。
其实苏蓁蓁这顶小帐篷还算是好的了,其他宫女都没有她这个独自一人间的待遇,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帐篷里。
女人睡得实在是**静了,陆和煦听着她低低的喘息声,平静又柔软。
他突然也跟着平静下来。
陆和煦脱掉鞋子,扔掉手里的琉璃灯,然后爬上床铺。
酥山从枕头上跳了下来,因为实在是没有它的容身之地了。它在地上转了一圈,爪子被渐渐漫进来的雨水濡湿,最后选择跳到了不远处的箱子上,舔了舔爪子之后,继续盘起身子睡觉。
只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所以酥山依旧保持着警惕。
只要床铺那边稍微有一点动静,它就会下意识睁开一双眼,双耳抖啊抖的,细细聆听动静。
黑暗
的小帐篷里,只有酥山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绿光。
陆和煦成功挤上小铺,苏蓁蓁迷迷糊糊间以为是酥山上来了,便将自己的身体往墙边挤了挤。
这跟她还没穿书前的习惯有关系。
她那只瘸腿猫跟她一起睡。
不喜欢睡被窝,就喜欢睡床边边上。
还不能只有一条边边,必须要让出一大半,不然它会觉得地盘不够,不肯一起睡觉,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怕她翻身过来的时候它来不及躲避,被她压在身下,丢失猫命。
因此,为了跟瘸腿猫培养睡觉感情,苏蓁蓁就算是睡着了,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胳膊处有异动,都会让出小半个身位来。
陆和煦半干的湿发团在一起,他侧头躺在女人身边,呼吸落到她的脖颈上,淡淡的草药香气从苏蓁蓁身上散发出来,带着薄荷艾草的气息。
不够。
陆和煦扯了扯被子,将她露出来,冰冷的指尖触到她的衣领。
他顺着女人的衣领往下滑。
隔着一层衣料,他触到她的心脏。
安静,平和,跳动着的心脏。
陆和煦终于安静下来。
他蜷缩在苏蓁蓁身边,两人的呼吸渐渐趋于一致。
帐篷外雨声弥漫,帐篷里小猫甩着长尾巴,悠闲自在。
-
天色未亮,外面便已传来说话声,苏蓁蓁翻了个身。
嗯?
入秋以后,昼夜温差变大,现在苏蓁蓁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盖一层薄薄的被褥。
她看着身边莫名拱起来一块的被褥,伸出两根指尖,小心翼翼地捏开。
少年睡在她床铺上,身体蜷缩着露出纤细的背脊线条,黑发散落在脸上,看不清神色,只能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到懒懒睁开的一只眼,像只被打扰到的小猫。
酥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床了,乖巧挤在苏蓁蓁脖子跟枕头的缝隙里,见她醒了,也只是懒懒睁了睁眼,然后又闭上了。只是尾巴不耐烦的朝少年的脑袋敲了敲,显然是记恨少年抢了它的地盘。
苏蓁蓁有一瞬间的恍惚。
昨夜的记忆逐渐回笼。
昨天晚上穆旦好像是来找她了,不是梦吗?
这几日跟着大部队从清凉山奔波赶路到皇庙,她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就醒不过来。
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走了,没想到居然……睡下了?
帐篷不大,这张床铺自然也不大。
虽然他们两
个人已经成亲有小半年了但还没有真正的同床共枕过。
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太热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过于腼腆。
床铺大概只有一米二的宽度苏蓁蓁只要稍微挪一挪身子就能碰到床边的穆旦。
【好薄的背脊。】
【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真想摸一摸。】
-
掖庭一般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角落处在这里堆聚着宫里最脏最累的活且永远都干不完。
低矮廊房与杂院相连院内不分区宫女与太监的值房混在一处还有一座极窄小的掖庭狱。
被送入掖庭的人或是获罪的官眷或是最最底层的太监宫女
在掖庭你无人依仗便只能沦落为最底层的最底层。
尚未开始发育的小少年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年纪穿着浆洗的发白的太监服蹲在掖庭狱内。
目光所及只有那一扇小窗。
四周阴暗狭小蛇虫鼠蚁遍地连稀薄的月光都透不进来。
小少年黑色的瞳孔里浸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麻木感。
突然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出现在他眼前。
光太亮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然后再睁开。
眼前出现了一位穿着华丽衣裳的小少年他将手里的琉璃灯抬起照亮他的脸。
讨厌。
讨厌这个总是出现的梦。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陆和煦急促喘息着他攥紧身下的床单心脏发出尖锐的悲鸣声像是要从胸膛里炸开。
【好漂亮的蝴蝶骨。】
柔软的嗓音伴随着细碎的黑发落于他颈项间陆和煦骤然从这场不断重复的梦境中被拽出来。
他嗅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跳跃的符号。
【想摸。】
陆和煦一个翻身将人抱住。
女人窄细的腰不盈一握他的指尖勾住她的腰带轻轻扯开一条缝隙手指顺着上衣短窄的缝隙往里探去抚到她柔软突出的蝴蝶骨如同暖玉一般有一种凝脂触感。
少年的指骨摩挲着她的背脊仿若正在雕刻的雕花师要将她每一寸肌肤纹理和骨骼都研究透彻。
苏蓁蓁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然后下一刻她就听到一道落地声。
因为床铺太过窄小所以睡在外侧的少年直接摔了下去。
陆和煦:……
苏蓁蓁:……还回来吗?
苏蓁蓁伏在床铺上轻薄的被褥罩住她浸满绯色的脸她悄悄从里面探出半个头正对上少年仰头看过来的视线。
少年长发未梳杂乱地贴在脸上神色难得有点呆。
外面天色未亮昨日夜间似是落了一场雨只是苏蓁蓁睡得沉并没有听得仔细她隐约嗅到外面空气里传来的轻薄青草香气。
那是雨后的味道。
宫女的帐篷是没有垫子的下面湿漉漉的有蔓延进来的雨水。
陆和煦站起来看到自己湿漉的衣物。
他抬手撩起头发指尖也沾染上污泥。
等一下这不是污泥吧?
苏蓁蓁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苏蓁蓁迅速推断出这是烧伤。
她立刻下床去翻找药膏。
昨日才刚刚搬到此地她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幸好她喜欢将药物收拢在一个箱子里。
苏蓁蓁找到了这个箱子将自己用地榆炭和当归研制的膏剂取出来然后慌乱的让穆旦坐下。
“不疼吗?你昨夜怎么不说?你过来寻我是因为烧伤了吗?怎么弄的?”
苏蓁蓁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陆和煦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他想了一会开口道:“疼。”
“烫成这样当然疼了!你昨夜用冷泉水浸泡了吗?”
“泡了。”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她翻开少年的袖口看到蔓延到小臂的灼伤。
可能会留疤。
苏蓁蓁记得穆旦害怕针这种东西便没有使用只用竹片挑了一点乳白药膏小心翼翼的替他覆在肌肤上一边抹一边轻轻地吹气。
“先别动。”
苏蓁蓁转身去寻
桑皮纸
“等一会等黄连汁干了我就替你敷上。”
陆和煦坐在桌前抬着手臂歪着仰头看她。
“我给你梳一下头发。”
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尾处还沾染了地上的濡湿水渍。
苏蓁蓁取了帕子沾湿后替他擦拭头发上的污渍。
少年原本平稳抬起的手臂
突然动了动。
苏蓁蓁动作一顿,小心翼翼撩起他耳后的长发,看到少年从脖颈处蔓延出来的绯色。
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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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真的有人的敏,感,点是……头发。
苏蓁蓁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顺着少年的发尾往上去。
越往上,少年的反应就越大。
直到他要抬手去抓苏蓁蓁的手腕,被苏蓁蓁小声呵斥,“不可以动手。”
陆和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苏蓁蓁,垂下的眉眼中浸出一片氤氲湿色。
穆旦是太监。
太监还有感觉吗?
苏蓁蓁虽然是中医,但比较擅长的是内科,对于这方面倒是不太清楚。
不会把身体弄坏吧?
这样想完,苏蓁蓁也就不敢再乱来了,她胡乱替穆旦将头发扎好,梳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单马尾,随手用一条粉色丝带扎上。
那边桑皮纸晾的差不多了,苏蓁蓁洗净手之后把它取过来,贴在穆旦的肌肤上,然后用洗棉带松松缠了两圈。
“好了,不要抓挠,不能碰水,也尽量不要用手。”叮嘱完,苏蓁蓁又洗干净了手,然后翻出之前晒干的黄连,“我给你煮点黄连解毒汤。”
苏蓁蓁去外面借了小砂锅和小炉灶回来,她一股脑的将黄连扔进去,倒了水开始煮。
黄连的苦味开始在帐篷里蔓延,苏蓁蓁忍不住絮絮叨叨,“你昨日是不是去救火了?怎么不小心些?幸好现在天气凉快了些,不然你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苏蓁蓁让陆和煦自己蹲在炉灶旁边看火,作为他不好好保护自己的惩罚。
陆和煦蹲在炉灶前,两只手无法自然放平,便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动一动。
苏蓁蓁说完以后,口干舌燥,吃了一口茶,觉得嘴里没味。
她刚才去借炉灶的时候看到了一样稀奇的东西。
凤梨。
如此现代化的水果她在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个凤梨被摆在单独的一个帐子里,有专门的太监看守,那太监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一点都不敢偷懒。
按照现在的行情,一个凤梨有金玉之价,只有皇室宗亲,高官巨贾才有机会见识或者品尝一下,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民间的水果。
苏蓁蓁想起自己在某盒某马里买的那种凤梨水果切,谁能想到呢,当时
她过的还是皇帝待遇。
“哎,你吃过凤梨吗?
苏蓁蓁走过去,一边用勺子搅了搅黄连水,一边蹲在穆旦身边与他说话。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虽然没有喝,但苏蓁蓁已经被黄连水逼出了苦涩感。
好苦。
空气都变得好苦。
苏蓁蓁歪头靠在穆旦肩膀上。
【好想吃个凤梨解解苦。】
-
魏恒原以为昨日闹了那么一出,今日是见不到这位陛下了。
没曾想撩开绣着龙纹刺绣的帘子一看,锦绣堆起来的帝王寝帐里正躺着一个人。
因为已经入秋,所以帐篷下面铺上了薄薄的白毡毯子,盖在木板之上。
账内有软榻,少年也不躺,就躺在这薄毯上,身上依旧穿着单薄的太监服,视线盯着桌案上那一盏青花回纹的八方瓷烛台。
“魏恒,怎么没有点灯。
魏恒垂在身前的手下意识攥紧,他躬身上前,颤抖着指尖取出火折子。
昨日夜间下了雨,今日凉快不少,彷佛将夏日的踪迹在一夜之间冲走了。
魏恒肩膀处的疼痛还未消散,他昨夜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褪下衣物看到自己的肩膀上乌青一片,尤其是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印子格外明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魏恒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皇帝的奴才。
没有这位陛下,他还在掖庭里干最脏最累的活。
魏恒是知道这位陛下的力气的,若是真想捏断他的骨头,那也是能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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