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领疮见骨,叱叱犹夜耕。
竭力事本业,所愿乐太平。
门前谁剥啄?县吏征租声。
一身入县庭,日夜穷笞搒。
——陆游《租税逼命·农家叹》
一路上,又问了几家粮食铺的粮价,果然如先前的妇人所言,大概是各个铺子一齐商量好的价格,这也不奇怪,大凡行商之人,相同商类,价格低者,尝受同类排挤;定价过高,则愿购者少,除非质量好,大有名气之类,一般人还是遵守市价。
随着马车的前进,喧闹声和叫卖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静谧。
出了繁华之地,路也变得崎岖不平起来,马车速度减缓。
到城郊之处,村落稀稀拉拉,周围皆是田地。李理吩咐车夫停下,和桃儿一起下了车,并着马车走。
路是人马经常走压出来的小道,路上还留着因从前积水而成型的车辙。
沿着小土路往前看,前方零散长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去年收过粮食留下的稻草一堆一堆的错落在树下。
李理找寻着,同一片土地,却相差如此之大,不是亲眼所见之人,大概也不会觉察。
前头一个用木板围起来的小庭院,院门大开着,门沿下放着一堆竹片,旁边一位头发花白,蓄着胡须的老者手中拿着刀,上下动作,靠近了看,是在劈竹丝。
李理先轻步走过去,拿下头上的帷帽,弯腰对老者道:“大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对面的老者闻声猛然一惊,眼神惊惶地在来人身上上下瞟了两眼,起身抱起竹片就往门里撤。
桃儿双手迅速扒住门板,嘴里解释道:“哎呦!老大爷,这光天化日的,您先别急着关门,我们只是想问您老人家一些事儿,您行个方便?”
李理见老人家反应如此激烈,方才眼神是在观察自己,显然是有反感和恐惧。
李理出言安抚道:“大爷您放心,我们只是来此地游玩,恰巧看见你在摆弄竹子,心下实在好奇,才打搅了您。”
又伸手指着竹片,语气好奇道:“这春天还未来,外头还刮着冷风,您不在屋里坐,反在外头把竹子劈成了竹片,又把竹片弄成竹丝,这是为何?”
老者听了李理说的话,仿佛触动了心事,摇着头,叹气道:
“哎!谁不想在屋里偷懒!还不是老天爷不给饭吃!一家老小,只仗着一亩三分地,是活不到麦子下次结穗的,我趁着这时候得闲,砍些竹子编竹筐,还能卖几文钱补贴家用。”
桃儿惊讶道:“几文钱!费这么大劲编的竹筐只能卖几文钱!”
老者瞪着桃儿愤愤道:“哼!你们这些官家小姐,整日大鱼大肉,怎么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几文钱也是我们一顿顿饭钱!”
桃儿绞着手指头,身子微微往李理身后躲,她自记事起就卖进了李府当给李理当伴儿,自是不晓得这番苦,可当初她家人狠心把她卖掉,不也是求几顿饭钱。
李理察觉到桃儿的动作,晓得她是联想到了自己,只由着她躲在自己身后。
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更加发酸,这都是她未经过的苦,她不知晓其中的滋味,无法劝解,暂且埋在心下。
李理依然询问:“这里离商市也不远,大爷您为何不去钱庄里借些钱,等粮食下来再还?”
“借?我们小老百姓可借不起钱,利息高不说,还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它真接给你,也是坑害你!”老者愤愤不平。
接着道:“村南头的张三,前些年盖新房,去借五百文,可人家说一两银子起借,他没别的法子,就借了一两银子,结果呢?到期了还不上,钱庄的人带着几个壮汉去了他家,二话不说把新房子给拆了,张三是哭爹喊娘,可是有什么用?他爹娘早就饿死了!呸!一群杀千刀的玩意儿!”
李理道:“怎么如此霸道!为何不报官,官府的人不管吗?”
老者道:“不晓得!要是真有用哪里回有这档子事儿!你们快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大爷!您先别急,您不是卖竹筐吗?有没有现成的?我刚好使得上,您与其拿到街上去卖,不如现在直接卖给我,你我皆图个方便。”
老者听到这话,思索片刻,大开了门,叫她二位进来,往屋里去,边走边问:“要几个?”
李理答:“三个就好。”
老者进了屋里取竹筐,李理又跟桃儿说:“你去叫马夫搬两袋米来。”
桃儿点头道是。
老者拿了三个竹筐出来,见门口放了两袋米,莫约有二十升,假装没看见,递了竹筐给桃儿,语气坚毅道:“不值钱的东西,你们看着给吧!”
李理看过竹筐,十分精致,不知编一个要花多长时间?编到这般水平又要耗多少年月?叹息道:
“怎么能这么说?我偏喜欢这竹筐,您看可否以物易物,这两袋米可够价钱不够?”
老者连连摆手:“多了多了!”
李理仔细看着竹筐,指尖抚摸上头的纹路笑道:“不多,您竹筐编得好,还陪我们说话,您老人家就收下吧!”
老者还是不愿收,又推辞了几回,才作罢。
拜别了老者,李理继续往村里去,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往前走,转角处一位大娘抖着簸箕,手上来回挑挑拣拣,大娘听见马车声,抬头往这边看,好似察觉到有人往这边来,忙放下手里的簸箕起身往路上看。
这大娘见他们穿戴整齐,不是乡下百姓,向马车摆着手先打开话头道:“可是城里来的小姐,不在家里喝茶赏花,往这犄角旮旯处作甚?”
李理见这位大娘十分热情,道:“今日得闲,往乡下走走,想着见见不同的风景。”
大娘道:“小姐真会说笑,这里虽挨着京城,也只是听着沾了些富贵,到底还是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值得欣赏的?”
李理疑惑道:“这处也是归京城管,大娘却说是穷乡僻壤之地,此话怎讲?”
大娘听她这话,起了兴头,拍着胸口,真心诚意道:“小姐,我虽是个平头百姓,也说句实在话,这京城是富庶不假,可这银子一天天的如流水般,不是进了这位大人的腰包里,就是落到那位姥爷的口袋中。原本也有些不服气,不过是托生在了不同的肚子里,竟然如此大的差距!日子久了倒想通了,做百姓的奢求不得这个富贵,只求安安稳稳的,过个一辈子也就摆了!哪个能想到,现在这安稳,也成奢望了!”
李理道:“这又如何讲?”
大娘道:“种的粮食,除却税赋,原本一家子吃都勉勉强强,近两年收成不好,村里人只得借钱种地,只是利息一年比一年高哩,有的田地卖了都还不起,也没人敢借了,您说说,这叫老百姓如何活呀!”
大娘说得直拍手,激动地流出泪来,又以手胡乱抹去。
李理轻咬嘴唇,心中一紧,扯了袖儿里的帕子递给大娘,大娘道了声谢,又无奈道:“横竖我说了你也懂不得。不说了不说了!快到了饭点,你们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今日不如吃罢再走?”
李理推辞道:“大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实在抹不开空儿。刚好我们也有东西给您,权当谢意。”
说罢给桃儿使了个眼色,桃儿心领神会,吩咐车夫抬下两袋粮食。
大娘手上不住搓捻帕子,眼神惊讶不已,忙问:“小姐这是做什么?我要不得您的东西!”
李理扶着她的手低声细语:“大娘您且收下,改日得空,定上门拜访。”
大娘紧紧交握着李理的手,连连点头,红红的眼眶兜着泪水,看向李理的眼神满是感激。
大娘望着李理的马车渐渐走远,才坐下身继续抖着簸箕。
又问了几家农户,将粮食都送了出去,起先也是不要,都是推脱了一番才肯收下。且各家各户对钱庄的说辞也都是相差无几的态度和说辞,可见信息不假。
转眼见天色已晚,李理坐上马车直往许府里赶。在车上,李理又聚精会神翻看着图纸,心下凄然,城郊里的百姓都因她以粮相赠夸她心善,实则她问他们话,她才是真占了便宜,老百姓不行商,晓不得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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