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换了身绛色锦袍,圆领窄袖,触手温厚顺滑,被她伸手一拉,身形一僵,眼底闪过错愕。
“还有何事?”
姝禾咬了咬唇,抬眸望着他:“殿下,我想讨个恩赐。”
“恩赐?”宋珩挑眉,“你想要什么?田地?金银?对了,是否想起来了我曾经允诺过,有朝一日要为你置别业美墅……”
“都不是。”
姝禾轻轻摇头,缓缓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后退一步,对着他深深一揖。
“方才我惹殿下生气,是我不知死活、口出狂言。如今,我只求殿下赐一句话,就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请殿下允诺,从此往后,你我二人,过往旧事一笔勾销,再无瓜葛,那名叫姝禾的无知少女年少时的轻狂错付,还请那名叫汪行舟的郎君全部忘记。殿下您,继续做高堂贵人,我也仍是普通百姓,我们各自安好,互不相干。”
这话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刺进宋珩的心口。
他怔怔地望向她。
鬼使神差地想到,当年,他也朝她说过这样的狠话。
他想问问,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痛吗?
宋珩深吸一口气,死死盯住姝禾,薄唇掀动,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
“好,说得很好。但这不算是什么恩赐,无需程娘子特意讨赏。你我今时不同往日,这个约定,本王答应你。”
说罢,他甩开衣袖,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
这次,马蹄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姝禾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辕门和山路,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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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皇帝御极以来,四海承平,百姓安居乐业。倒是圣上的宫闱家事,成了长安城内最引人热议的谈资。
天子自登基以来,无论朝堂如何谏言,后位却一直虚悬,已经算得上是奇事一桩。在今上的后宫之中,算得上有盛宠的,便是丽妃一人了。
圣上同丽妃育有二子,即前太子宋偫和三皇子宋珩;同楚昭容育有一女宋瑶,尚年幼。而二皇子宋瞻,自幼由楚昭容抚养,生母身份成谜。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子女。
这二三皇子分别封了晋王、齐王,早早之藩封地,四公主还小,养在深宫,鲜少露面。
前太子偫一加冠便册立为储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幼骄纵霸道,行事毫无顾忌。
圣上还算勤政,但身体一直不好,元兴十三年,大病一场。卧病不起时,不知这宋偫是哪里想不开,急不可耐地纠集了一波人马,意图逼宫,朝堂震惊之时,幸得提前返京述职的齐王宋珩得知了消息,率府兵,联合李术将军,将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叛军本就师出无名、军心涣散,主将也无军心,边打边散。退到京郊之时,就不成气候了。
太子偫被活捉。
圣上大怒,凡与太子亲近者,尽数株连,族人流放、官员罢黜,牵连甚广。
本来宋偫难逃一死,但丽妃自然不能接受,以死相逼为其求了个活路。他被贬为庶人,或闻早已私下处死,也有人说他一直禁足在长安城中某处隐秘宅邸里。
说来唏嘘,明明都是亲生儿子,丽妃却极其偏爱长子,十分不待见小儿子。
如今长子谋逆被囚,小儿子救驾有功,丽妃虽因教子无方被罚禁足永嘉山行宫,不得回宫,可她得宠多年,根深蒂固,后宫大权依旧牢牢握在她手中。
只是她非但不感念宋珩的功劳,反倒将长子的惨状归咎于宋珩,一直觉得是他暗中构陷,对这个小儿子愈发憎恶。
圣上子女单薄,长安皇亲国戚之中,以陛下亲姊昌平公主最为尊贵。朝中柳、崔、裴几大门阀盘踞日久,盘根错节,皆是累世权贵。
再说起柳家的当家主母,也就是董国夫人章凝素,出身商贾,却做到命妇之位,已是稀罕至极,连带着扶持自己的族兄章练达一同在朝局中斡旋。章练达尚昌平公主后,因病早逝。公主念及旧情,对柳家自是格外照拂,柳家也借着这层关系,一跃成为长安高门中的翘楚。
柳朔风其人,才华无双的诗名传遍京中,又因样貌出众,风头无量。
他生性秉直,自己工部侍郎这个头衔却是母亲董国夫人一手运作出来的,心里颇为抵触,因此他这个主官不过是挂个虚名,尚未干预过部中事务。
近来朝中非议沸沸扬扬,皆因柳朔风年轻气盛,明着支持新政,在崔裴纷争中格外扎眼。他仗着几分才学,写下一篇变法檄文,言辞犀利,触怒了宦官与裴相为首的世族大家,硬生生成了稳健派的眼中钉。
董国夫人消息灵通,岂会不知儿子被当成出头鸟,她连日来寝食难安,心焦如焚。
坊鼓初响,柳朔风来给他母亲请安,见婢女们正在为其着命妇装,便好奇地问:
“明日便是除夕了,母亲又要进宫?”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今年三月三的祓禊宫宴,由昌平公主主持,她拿不定章程,这几天都召我入公主府商议。”
柳朔风素来清高,不愿多受公主关照,因此便不言语。
董国夫人长袖善舞,对朝中局势走向十分关心,此刻见他淡淡的,恨其不争地拉着他的手道:
“子凛,你少与崔正那群人来往。”
“母亲何出此言?”
“京中都知道你为他们写了一篇檄文……”董国夫人叹气,“你可知,圣上嘴上说着随他们去,并不代表他支持新政!如今这事愈演愈烈,迟早生变,那些个宦官从小伺候圣上长大,只消吹几句耳旁风,你们……他们,这些新党便一击即溃!”
“母亲不必忧虑,儿子自认并不过激,不过是为民请命。”
“哪里来的民要你请什么命了?你被人驱使倒还引以为傲。”
“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并未受人所迫。”
“你平时最重门第礼法,也厌弃那些清流之士,说他们沽名钓誉,怎么在这件事上,却偏偏站在了新政一方?”
“母亲,你不明白。”柳朔风直言,“正因我护佑门第清誉,才支持左相一派。擢升寒士、开源节流,是固本之举,本朝开国几十载,宦官世族把持朝堂,积弊已久,我以世家为荣,却不能眼见人侍门第作恶,携强权乱国。”
“何至于到如此地步。”董国夫人摇头,“此事你们想得过于简单,若是革新除旧每每都如此激进,天下早乱了套了。那些个胡闹的,身后空无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不同,你身后是我们柳氏一族的荣辱……”
柳朔风知母亲又要以家族相劝,只觉头疼。
“母亲不必再说,此事我心内自有决断,部中尚有事务,先告退。”
董国夫人见状,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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