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里那番刀光剑影,戚云晞已是心中了然。
既知症结不在王爷,她便不必为此费神,索性将其抛诸九霄云外。
此刻她脑海心底,皆只剩关于缠丝扣,关于越娘,关于明昭……
要不要告知王爷?
告知,便是将自己的命门,亲手递到他手中。
一个替嫁王妃,如今身中奇毒,他那般算无遗策之人,会容得下这等隐患?
可若不告知,明昭又当如何?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护住明昭?
况且……此事关乎王府的体面与他的安危,既经苏院使诊出,他早晚会知晓。
主动坦承,或许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念头,在她心底反复辗转……
慕容湛似觉出了什么,目光从窗外缓缓收回,落在她那不安绞紧的手指上。
“可是方才在梅林,被吓着了?还是……母妃另有交代?”
这丫头自梅林出来便一声未吭,似是心神不属。
莫非……也误会了?
“啊?”
戚云晞蓦地回神,空茫的眸光骤然一亮,下意识望向那双凌厉的凤眸,旋即复又垂下。
沉吟片刻,方期期艾艾开口:“臣妾……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声音越说越低,唇角忽而牵起一抹苦笑:“王爷,我是不是很没用?”
“无用?”
慕容湛眸光一凝,已觉出事情似乎不简单。
他望着她垂落的羽睫,斩钉截铁道:“若你无用,方才梅林中,与本王一唱一和,将秦王堵得哑口无言之人,又是谁?”
“我……在戚家十数载,身如飘萍,却从未想过,竟会在无声无息间,身中南疆秘毒,整整一年有余……而我竟浑然未觉。”
她指尖轻轻揪住袖口一角,细细蜷起,似在按捺心底翻涌的惊惶。
静了一息,方徐徐续道:
“若非昨日阴差阳错饮了那盏酒……引动了苏院使深查,只怕我最终……也会如越娘一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这‘体弱’之名一点点耗尽生机,至死……都蒙在鼓里。”
慕容湛觉出她声线里的微颤,连带着字句中裹着的悲凉,一并落入了耳中。
中毒?
她?
何人如此歹毒,竟对一个困于内宅的少女下毒?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他心头。
她抬起眼,眼眶已然通红,“我不怕死。毒既可解,我便遵医嘱,耗上一年半载也不算什么……可我怕……怕明昭,若也……”
“何毒?”
他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住她。
“乃一种名为‘缠丝扣’的南疆秘毒。”
戚云晞忙垂下眼,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毒性极缓,状若气血两虚,常被忽略……据苏院使推断,毒入体已一年有余。下毒之人,应潜伏于戚家内宅。”
她忽尔抬眼,眼底惊惧尽数倾泻而出。
“王爷,是晞儿无用,又给您添了麻烦……此毒在我身,晞儿甘受。可明昭他年纪尚小,求王爷……垂怜,护他一护。”
只见慕容湛眸色骤然沉得骇人,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似有一股……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瞬,他薄唇轻启:“一年有余……戚家!”
他这是动怒了?
怪她拖累?
戚云晞心下一慌,不及细思,双膝发软,直直跪在了车厢地板上,指尖轻轻攥住他一片玄色锦袖。
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巴巴望着他,声轻若羽:
“王爷息怒……晞儿定会好生调理,绝不敢连累王府。只要您肯护明昭周全,往后……晞儿什么都听您的。”
慕容湛:……
她竟以为,他在气她?
他垂眸,看着那攥住自己袖角的纤指,指节用力得正微微发着颤。
在她心里,他便是这般不辨是非、凉薄易怒之人?
连她无辜受害,也要迁怒于她?
“起来。”
他声音沉得厉害,连自己都觉出几分压抑。
这般冷硬的语调,让戚云晞误解更深。
她不敢起身,紧紧攥着那锦缎,腰身伏得越发低了:“王爷……晞儿知错了,往后再不敢这般大意,定当处处留心,绝不再让人有机可乘……”
慕容湛:……
他闭了闭眼。
她究竟在戚家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般……稍见风色便先认错讨饶的性子?
“叫你起来。”
他倾身向前,抬手轻轻托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那指尖微凉,混着他衣襟间清冽的梅息。
昨夜情浓时,这气息曾将她全然笼罩。
她浑身僵了一瞬,依着他的力道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坐着好好说。”
坐?
明昭的事……有转圜余地了?
她眸光微动,悄然扫过厢内座位。
坐近些好,若他再动怒,也方便即时安抚。
于是,便在他身侧隔了一尺之地款款落座。
谁知刚坐稳,便见他眸光又暗沉了几分,眉峰微蹙,似有不豫。
她心下一紧,忙不着痕迹地,又将身子朝他那侧挪近了些。
“你方才说,‘缠丝扣’?”
慕容湛方重拾话头,声线却似有几分紧绷,“苏院使言可解?”
“是,可解。”
戚云晞忙道,“苏院使言此毒发现尚早,按方调理,半年至一年便可拔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下毒之人潜伏戚家内宅,其意阴毒,意在蚕食根基,而非立时取命。”
她声息渐弱,“我疑心……越娘早逝,亦与此毒脱不了干系。”
“越娘?你阿母?”
“……是。”
她哑声应道,眼底水气氤氲,“越娘去时,亦是日渐消瘦,医者皆言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如今想来,那症候……”
“可有实证?”
“没有。”
她摇头,泪珠终是承不住,滚落颊边,“那时我尚年幼,只记得越娘生下明昭后,便体虚病重,嫡母将她移出偏院,拘在西南角一处废厢房里。我能去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回见她,她已瘦得脱了形,连气若游丝的话都说不出……不过三日,便传了死讯。”
言至此处,她喉间哽咽难抑,字字委屈凝噎:“他们只说她福薄病故,草草敛葬。莫说像样的墓碑,连处正经坟茔都未曾有……”
这般楚楚堪怜的模样,令慕容湛心头微涩,却未追问,只静听着,面上波澜不起。
戚云晞气息稍平,又急急续道:“至于明昭……”
“上回归宁,王爷也亲眼见过的。他在府中本就艰难,连件御寒的体面冬衣都无。若非那日借了王爷的威仪,嫡母又怎肯赏他两匹新布做衣裳?”
“他身子虽瘦弱,精神倒还尚可,眼下应是无虞。可我……我怕时日久了……”
她喉头一硬,再也说不下去。
慕容湛的目光落在她泪湿的羽睫上。
这丫头平日里机灵通透,胆大得时常让他侧目,此刻提及幼弟,却脆弱得像株被风刮弯的细柳。
偏又想起昨夜她倚在自己怀中,那副娇怯含情、全然依赖的模样。
“哭什么。”
他忽地伸手,指腹粗粝,拭过她眼下泪痕。
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笨拙,“你既进了锦王府的门,便是本王的人。明昭……我自会看顾。”
戚云晞泪眼朦胧,怔怔望向他,几乎不敢置信:“王爷……您还愿认晞儿这个王妃?您……当真应了?”
“不认你,认谁?”
他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未干的泪渍,声线比方才沉哑几分,却裹着一层难得的暖意,“昨夜帐钩‘划’出的印子还在颈侧,此刻若说不认,岂非让七皇兄白白看了一场笑话?”
他这是……在安抚她?
还是,又是一句戏谑?
戚云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颈侧。
衣领繁复的暗纹之下,那段白皙肌肤上若隐若现的嫣红印记,果真是晃眼……
昨夜指尖流连其上的温润触感,蓦地袭上心头。
她耳根一热,羽睫簌簌乱颤,慌忙垂眸:“王爷……总爱拿帐钩说事。”
慕容湛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不拿帐钩说事,难道要本王告诉七皇兄,这印子,是本王的王妃昨夜……不经意留下的?”
戚云晞:……
那粉颊上倏然飞红,羞窘得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轻烟散了去,抬眼飞快地睨了他一记,旋即又垂下头,声若蚊蚋:“晞儿不敢……”
“不敢?”
慕容湛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私自替嫁敢,北郊孤身施粥敢,宫宴挡酒敢,梅林偷听敢……桩桩件件,胆大包天。”
“怎的到了本王跟前,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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