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章的目光略带迟疑，仿佛在试图理解些什么。
施霁雯的目光从白瓷杯上移开，她淡笑着看向许文章：“官家没有了粮，只能从民间调。誉县既遭水患，粮价必会腾贵。若此时官府不强行抑价，反倒顺势抬价，商贾见有利可图，必然纷纷将米粮贩运至此。届时再开官仓放粮赈济，市面粮米充盈，商贾囤货难售，便只能选择降价抛售。”
许文章闻言，眸中的愁云霎那间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拍案而起：“这真是一条好计策，下官这就回衙门去拟榜文。”
日头渐渐西斜，巷口的那户人家种了满院的蓝花楹，少许枝丫悄然探出院墙，风一吹，枝头上的花便簌簌落了一地。
庾晗拽着钱袋子从巷口拐进，她走的又急又恼，鞋上碾了蓝色的花泥也顾不上擦。
“不过半斤盐，这才几日，怎么就涨了七文钱！”她低下头，将手里拎着的半斤盐往手上又缠紧了些，随后朝着巷口的狠狠啐了一口，“说什么现在都这样，谁不知道你们这些商人，一个比一个黑。说什么不买就走，整条街就你们一家盐埔，其他的离得远也就罢了，还涨的更为夸张，我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有你们来的这般容易。”
她越说越气，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院中，腰间的荷包也随之用力晃了几下。
“大姑娘，那盐……”
“嘘！”
玉璧见庾晗气哄哄地从院外走进，赶忙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庾晗的声音一下子便卡在了喉咙里。
玉璧指了指躺在院中大石上睡得正香的施霁雯：“大姑娘这些日子忙着誉县调粮赈灾的事已好几日未眠了，方才我不过出去换壶热茶的功夫，回来大姑娘就睡这儿了。”
听完玉璧的话语，庾晗一时也顾不上盐埔涨价的事了，她看了眼玉璧方才才给施霁雯盖上的薄毯，拧起了眉：“要睡也不能在这儿睡，万一大姑娘着了凉那可就不好了。”
“大姑娘好些日子未曾好好休息了，我怕叫醒了大姑娘，大姑娘就不肯睡了。”
玉璧的目光落在了施霁雯的身上，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也许是近来心头积压着许多事，施霁雯看着睡得极浅，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轻浅，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虑愁思。
庾晗轻叹一口气，将粗盐放在一旁，进屋再寻了件大氅想要给施霁雯盖上，却见她的长睫轻颤几下，便倏然睁开了眼。
庾晗举着大氅，一时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
好在玉璧这时开口劝道：“姑娘醒了，若不回屋休息？”
“几时了？”施霁雯撑着脑袋坐起身，几日来的睡眠不足让她的头此时有些疼痛。
玉璧轻叹一声：“大姑娘只睡了半个时辰。”
“嗯。”施霁雯轻轻应着，混乱的思绪渐渐归拢，她扭头看向了庾晗，“这几日你出府采买时，可有见到灾民贱卖田地？”
庾晗一愣，心念电转，似是在快速回忆：“不曾亲眼所见，但有所耳闻。”
“既有所耳闻，那该是确有其事了。”施霁雯从腰间取下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抛给玉璧，“这几日你与庾晗留意着，若是碰见了灾民贱卖田地，便将它买下，能买多少买多少。我的房中也尚有些积蓄，你与庾晗可随意支取。”
玉璧接过施霁雯抛来的荷包，饶是她再聪明，也对施霁雯此时的行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姑娘怎么忽然想要买田地了？若是想要田地，施府也有，倒不必姑娘去买。”
“我不是想要田地。”施霁雯抬眸，眺望向府外，“只是想着如今以利引商终是治标不治本，淮荆缺粮的弊根还是在田地上，既有灾民卖田，就先买下，日后有了机会再想法子解决这个弊根。”
施霁雯很快就与枫江知府打了声招呼，既打着赈灾的名义，丁宇恒倒也没有反对。
许文章的动作也迅速的很，没过两日，官府哄抬粮价的榜文便被他贴了出来。
这道榜文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了声响。
一时之间，满城哗然，百姓怨声载道，皆道新任誉县知府冷酷无情，不为百姓着想，借灾牟利，大发难财。
更有灾民义愤填膺地围堵县衙，誓要县令给个说法。
“县尊啊，您这，您这……”
县丞的一张脸彻底皱成了苦瓜模样，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县衙的方向：“您是怎么想的呢？这种时候您非但不压价，反而还助长那些粮商上涨米价的气焰，害得，害得……”
害的如今我们连县衙都回不去，只能暂时借着这枫江粮储同知租下的院子当衙门用。
县丞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用余光又悄悄地瞄了一眼县衙的方向，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家的这位县尊自醒来后，为赈灾所做的每一步决定，他都不能理解。
先是让他们将衙门还有县尊住的地方统统收拾出来，暂时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然后又是下令，不抑平价米，大开籴买之门。
前者也就罢了，起码是为了赈灾，后者……这，这，这后者，这不是在挑衅那些灾民吗？
许文章抬眸看了眼县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差罢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问的是这个吗？
县丞的心里泛着苦水，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再着急也质问不了许文章。
施霁雯从院外走来，瞧见在院中低头处理事物的许文章：“灾黎名册，是否已然统计妥当？”
许文章抬头，应声答道：“尚且差些。”
“那尽快吧。”施霁雯道，“这榜文一发，周县的那些商贾该是蠢蠢欲动了，只是百姓买粮的银钱你可想好了法子？若是粮船到了誉县，百姓手中无钱，即便这粮价格再低，也买不了粮。”
许文章的嘴角上扬，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想好了，名册统计妥当后便可以招那些灾民来重建堤坝，以工代赈，之后再给他们发重建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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