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红山钢铁厂的家属区陷入静谧。
只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
林川的房间里却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一支红蓝铅笔在他指间转动，在几个关键的城市之间，画下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弹幕：主播，听我的，第一站必须是合肥！那是铁路枢纽，从那里转车去上海最快！】
【弹幕：两万块还是太少了，连上海滩的水花都砸不响。既然决定了，就得玩把大的！】
【弹幕：抵押土地啊！主播不是刚拿到地吗？】
【弹幕：楼上想什么呢？这是88年！私人想从银行贷款几十万？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林川摁灭烟头，看着弹幕的争论，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们说的没错。
在当下这个年代，银行的门，只对国企和集体单位敞开。
但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他是为国家“捐献”国宝的爱国青年。
是省集邮协会钱半城亲自盖章认证的“商业奇才”。
这两个身份，就是他撬动银行大门的杠杆。
而且，他找的不是银行。
是限制更少，操作更灵活的——信用社。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收购国库券，而是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衣服，提着公文包，径直走向县农村信用合作社。
办公室里，县经委的李主任正捏着茶叶末，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里撒。
看到林川，他眼皮抬了一下。
“小林啊，地皮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多亏了李主任您帮忙。”林川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再请您帮个大忙。”
“哦？”
林川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土地意向书。
“我想用这块地做抵押，向信用社贷款。”
李主任吹开茶叶沫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眼：“贷多少？”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李主任笑了，“小事一桩。”
“十万。”
林川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哐当！
李主任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林川：“你疯了？十万块！你那百货大楼的图纸都还没画出来，就要抵押地皮？”
“报告已经写好了。”
林川没有丝毫慌乱，从包里拿出另一份厚厚的计划书，推了过去。
“李主任，我找到了一个渠道，能从南方搞到一批计划外的钢材和水泥。对方要求必须是现金交易，而且只给我们三天时间。这批建材要是能拿下，百货大楼的成本至少能省下三成！”
这当然是谎话。
但在这个物资奇缺的年代，“计划外建材”这五个字，比任何许诺都更有诱惑力。
李主任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他翻开计划书，上面从货源、运输路线到资金用途，都写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有其事。
可这毕竟是十万块，不是十块钱。
“林川，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笔钱打了水漂，地皮被收走，百货大楼成了烂尾，我怎么向县里交代？”
林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主任，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对等的。”
“百货大楼建成了，是红山县的新地标，是您任上最亮眼的政绩。”
“可如果因为缺少这十万块，项目停滞，甚至黄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威胁已经像冰锥一样扎进了李主任的心里。
李主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盯着林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最终，一咬牙，一拍桌子。
“干了！”
“凭你小子敢把几十万的猴票说捐就捐的魄力，我赌一把！我去跟信用社的老张说，就说这是经委支持的项目！但是利息，高得吓人！”
“利息，从来不是问题。”
林川笑了。
和国库券那即将到来的疯狂暴利相比，信用社这点利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三天后。
红山县火车站，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和煤灰的气息。
林川背着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挤在人群中。
包的背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带来一阵阵钝痛。
那里面没有换洗衣物，只有一捆捆用报纸包好的钞票。
整整十万。
每一张都带着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也带着能压垮一个人的沉重分量。
在这个年代，携带巨款远行，无异于一场豪赌。
【弹幕：卧cao！这镜头感绝了！背着十万块现金挤绿皮火车，我的肾上腺素已经飙上来了！】
【弹幕：主播！抱紧你的包！那不是钱，那是命！】
【弹幕：小心！你右后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看了你好几次了！眼神不对！】
不用弹幕提醒，林川已经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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