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高呼的声浪中，白水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很奇怪吧，她还没有死。
被捅烂的心脏重新开始疯狂收缩，竭力挤占每一滴血液，只要有一点点空隙，一点点完好的血肉，就够了。拳头大小的东西，居然能如此神奇地调动起全身的血液。
可是这个过程极其疼痛，完整的血肉被爆炸与刀枪破坏后，是钻进骨头里边无法抗拒的疼痛，而还未等歇下来，这具身体的本能又要全身挣扎着愈合。
新肉生长如同数万只蛆蠕动啃噬，瘙痒难耐，更何况是这么多的伤口。白水闭上眼之后，身体的感官更加明显又强烈，好在她貌似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受过多大的伤都能面不改色地等待恢复，她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大脑有很多蚂蚁在爬，头骨一点一点被无数只触角扫过。
好痒，好痛，好麻，想死。
她知道，它们在修补她。
白水甚至暗自取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受过更严重，更不堪，更无法言说的痛楚，所以如今的她无论怎么死一回，都只觉得。
不过如此。
没有人可以杀死她。
她自己也不可以。
这是母皇给她的祝福吧，也是上天给她的诅咒。
士兵们一如往常，高声附和他们的大将军。此刻，血肉在无声息间愈合，生长，焕发生机。焦黑腹部正在无声隆起，新生皮肤蛮横地撕裂开坏死的组织。
在那具身体悄然恢复之时，一柄柄长枪长戟正在被驱逐出那具身体，那具在这个世界永远也无法死去的身体。
而其余被踩在脚下的戎族子民们，正在随着他们主人的新生而渐渐活过来。一呼一吸，干成硬块的黄沙正在被吸走原本就不属于它们的血水。
顾承轻蔑笑了声，翻身上马，利落挥起马鞭，对死人惨尸无半分兴趣，他要带着大凤的将士们，宣告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该不该死，只有能不能。
大凤的军旗高高飘起，擂鼓声震颤大地，士兵整装待发，面上血迹斑斓，红蓝交加，但每个活着的人都无比骄傲。
白水死的场景并不算奇事，但确实足够说上一句“触目惊心”。可那又怎么样，输了就只能死啊。
就在顾承下马之前，就已经下令继续深入戎族主营，格杀勿论，扬言道势必救出墨老夫人。但前去的士兵并没有回到这里。于是，顾承带着目前的人马，准备进军，此间，墨羽一言不发。
“薛奋，带人将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捆回去，有全尸就裹起来，说不定太女需要。”
说罢，顾承带上剩余将士朝墨老夫人被带走的方向追赶去。
白水身上的长枪刀剑被拔出，草率的装进麻袋中，却因身形不小，士兵们只好拿长绳捆住她，一步步拖在大漠中。
“喂，你来你来……”那十几个人拔出长枪之后便不由分说把尸体踢给一个看着瘦瘦小小的士兵，脸上满是不屑。
“哎你们——”虎头虎脑的小士兵刚开口，剩下的几个字就被那些人的凶恶眼神给堵在了喉咙里边。
他努努嘴，拿起绳子末端，心下却不是滋味。军中这些人惯会狐假虎威，以大欺小，这番姿态也不过是看见大将军对戎族首领不甚在意，才敢这样敷衍这具尸体。若真是能立军功的好东西，哪轮得到他来，早被哄抢一空了。
若不是家中老母重病在床，路上乞讨时碰巧副将军薛奋路过丢了几两碎银给他救了命，他为报答恩情，这才来到西北参军。
若不是走投无路，唉，想着想着，小士兵愈发垂头丧气，但又敢怒不敢言。这具尸体可不轻，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啊……
手上使不上劲儿，他只好把绳子末端绑在自己的腰上，拖着一具尸体，自然走得不快。
很快，便与大部队落下一段距离。士兵的小小身影在斜阳下方拉出长长一道，不抬头还真看不见，今天的天空格外蓝，哪怕是日落时分。
不过看样子，好像很快就要天黑了。
秋天也在悄无声息地赶时间，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可能是人过惯了，急着赶路，所以浑然不觉秋天来得这样快，走得也这样快。
是因为有人的感知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沙漏就应该这样，就应该快慢只随心定，甚至是可以按部就班，也可以混乱无序。
专注前进的士兵们并未注意到，原本浸透白衣的蓝血在悄悄爬回女子身体里面，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愈合，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肉眼便能察觉到并惊恐瘫倒在地的程度。
但是对于败兵，没人再有兴趣观察。
长枪被拔出之后，最先恢复如初的是心口。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见踪影，紧接着是喉口，肋骨，腹部，臀部，大腿，小腿，脚掌，只剩那身白衣依旧是千疮百孔。
不过，白衣底下新生的皮肤更加显眼，更让人惊叹如此荒诞的起死回生从何而来。
全身的力气在回来，白水竭力放松自己的身体，再等等，再等等。戎族不能败，戎族不会败，只要她在，只要她没死，无论是什么手段，白水都不会放弃。
她不死，戎族不死不灭。
死是最可怕的，但不死同样恐怖。
而且，白水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力气好像越来越大了，这一次伤得很重，但，恢复的更快了。
彼时，她听到上方传来十分急促的呼吸声。
歇息许久的白水终于缓缓睁开眼，
哦，原来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士兵。看起来，他很累啊，那帮帮他吧，白水想。
原本小臂粗的麻绳被轻松挣断，正当垂头丧气的小士兵腰间一空，想回头察看时。一双瘦削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那双手好冰凉。
士兵双目瞪大的瞬间，耳边闪过狠厉风声，再而他就看到了白水。
越来越远的白水，直直站在漫天扬起的黄沙中，发丝凌乱，张扬的瑞风眼笑意满满，就连唇边的笑都肆意了不少。
砰。
一道微不足道的尸体砸地声，白水凝视了不过几瞬，抬脚踩入软绵黄沙，绕过尸体，顺便拿走尸体剩下来的刀。
走了几步后，白水忽而回头，黄沙正在掩盖小士兵的尸体，还有远处的蓝色碎肉。
貌似，多一个也是多。
适才顾承说的话她都有听到，那就请他们大凤好好的等她过来，取他们的狗命。白水继续向前走，身后尸体嘴边挂着的几滴蓝血无声滑落入黄沙。
拖着尸体的士兵们大多走在后头，且人数并不是很多，更加庞杂的士兵已在远处，成为圆点。
而随着白水的靠近，所有的戎族子民都默契装死，等待白水的命令。毕竟，他们共同流动的血是这世界上最亲密无声的联系。白水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一群人，活动了下筋骨，在最后一个士兵警惕回头看时，一击毙命，将人慢慢放下，随手抹了手血给他。
刚刚经历过激烈的打斗，士兵们脸上的疲惫尽显，关键是大将军又命乘胜追击，不做休息。他们又不是戎族，没有那样快的恢复体质。因此无一例外都放松了警惕，毕竟前面还有大将军在后面又都是死人了，有什么可害怕，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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