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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北小年。
时近春节,多数外地务工人员已经启程返乡,往日拥挤的云城街区空荡许多。
从表婶家到夏家,距离不算近,加上中途换乘,至少也需一小时。
夏莳被教得警戒,又不畏缩,重要事情都牢记于心。她没有弄错上下车的站点,先后跟在不同的阿婆姨姨身边,顺利回到位于南塱村的家。
南塱村巷道老旧,电线凌乱,并列的建筑像一排排巨大墓碑。他们从两室一厅搬到狭窄单间。楼与楼之间间距密集,仿佛随便伸伸手,就能越过生锈的防盗网,将别人家搅得地覆天翻。
夏莳屏气凝神,踮起脚,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用钥匙打开家门,不想被隔壁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古怪阿伯拦住问东问西。
他总是来来回回打量夏家兄妹俩。夏莳不喜欢被他看,所以总拉着哥哥避开。
伴随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的生活噪音,她在棉被底下找到哥哥遗漏的旧毯子,仔仔细细叠成豆腐块,费劲塞进书包里。
事情就这么办妥了。
不难。
夏莳心脏砰砰跳,有种玩游戏成功闯关的雀跃感。心想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哥哥,不用爸爸妈妈额外操心。
就是有些累。
毕竟还是小朋友,紧张奔波一路,难免气喘吁吁。
她爬上凳子,不敢自己烧水,拆了橱柜里一支AD钙奶。一边喝,一边拧一个自己随身携带的旧魔方。
这原本是表哥的旧玩具。
表婶之前打扫卫生从床底扫出来,见夏莳好奇,直接送给了她,“反正他也搞不明白,扔都没地方扔,你拿去玩得了。”
因此成为夏莳为数不多的玩具之一。
她不知道这东西有窍门和公式。拿去幼儿园,老师也不懂教。就自己琢磨着拧,磕磕绊绊地,也复原了一个底面加一层角块。
这会儿趴在桌边专心致志继续拧。入了迷。没留意时间。
终于又成功拧出一面颜色时,她晃着腿,小小欢呼一下。再抬眼,才发现脏灰的墙壁染了一道柑橘光,外面已经快日落了。
怕天黑失去方向感,认不得路。夏莳赶紧收拾书包,拉上拉链准备回程。想了想,又多塞进去一瓶AD钙奶和一盒小熊饼干,打算带给哥哥。原本瘪瘪的麦兜双肩包,登时鼓鼓囊囊蓬起来。
不轻呢。
坠得她走路都须小心翼翼。
默念口诀逆时针锁好门,攥着魔方从楼梯间跑落巷道,她分辨一下方向,认准士多店醒目的招牌,往村口公交站一路小跑。
结果还没跑出巷口,就在一个隐蔽的转角,见到了夏应辉泊在路边的面包车。
夏莳认得爸爸的车牌号。也认得挂在内视镜上的小佛像和平安符。这是夏应辉车过户时,许美珍专程带着一家人去观海寺求的。
夏应辉说过今天要拉货。
虽然不知道车为什么停在这里,但车在,就意味着夏应辉人也一定在附近。
夏莳眉眼弯弯,下意识想要依赖爸爸。也想向爸爸炫耀自己成功帮哥哥回来拿了小毯子,还复原了第二面魔方。她想跟爸爸分享这份高兴。自从妈妈住进医院,爸爸就一直不怎么高兴。
她绕着车拍了几下,奶声奶气叫了好几声“爸爸”。没听见应声。又哼哧哼哧努力蹦起来往挡风玻璃里瞧。
车里没人。
她扁扁嘴,本来想乖乖站着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悄悄绕到右侧,试着双手用力拖拽了一下后座车门。
门当真被她拽开了一道缝。
二手车毛病多。
夏应辉当初接手时几乎就没花钱,半卖半送的性质,自然不会对那些明显或不明显的瑕疵有怨言。
这车的右后拖门有机械结构故障。起先是开关有滞涩,后来不知是铰链出问题了,还是密封条老化,慢慢就变得彻底锁不牢了。稍微用点巧劲,就能从外面拉开。
夏莳和夏翊这段时间跟着爸爸跑过几次长途,偶尔无人可托,还跟着到近郊仓库过过几宿夜。长此以往,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夏莳满心雀跃,手脚并用爬上车,不忘掩上门。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到车里有些古怪。
因为这车主要用途是拉货,所以后排座椅都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堆成一堵墙的塑料箱。没装什么东西。乱糟糟地抵在驾驶座和副驾后面。
一侧车窗被立起来的推车挡住,另一侧则利用折扁的瓦楞纸皮,遮去外面窥探的视线。车厢中间散乱放置几个搬家纸箱,以及夏应辉偶尔在车上过夜的被褥枕头。
仿佛是特意辟出来这一小块隐蔽的空地。
夏莳身型小巧,又灵活,鱼儿一样钻了进去。
她先是好奇地这翻翻那翻翻,而后乖巧地靠在被褥上等,忍耐着不去拧魔方,以免破坏了刚刚拧好的成果。
等着等着有些无聊。又起了玩心,想给爸爸惊喜,捉迷藏吓爸爸一跳,就自顾自抱着书包爬进了一处空纸箱里。容纳她刚刚好。收起两侧摇翼,还能通过空隙往外观察。
夏应辉一直没有回来。
等着等着,眼皮沉沉,夏莳缩在温暖密闭的车厢里,捏着魔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唤醒她的,是一记沉重的闷响,一阵剧烈的颠簸,以及一道熟悉的声音——
“…添哥,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只要我帮你开这趟车,今夜守好仓库门,你就给我属于我的那五十万。我有老婆有孩子,不想掺合进其他麻烦事。”
是夏应辉。
夏莳迷迷糊糊,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下意识想喊“爸爸”。
只是刚刚醒转,意识迟钝,又有些轻微缺氧,导致她只掀了掀唇,没能动弹,也没能发出声音。
紧接着,在嗡嗡作响的旧引擎声里,响起了另一道粗鲁阴戾的声音。
“阿辉,我不怕老实同你讲,你自己也心知肚明。既然一只脚踩了进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做多做少有什么区别?”
“现在是老三和蛇仔明目光短浅,贪那区区五千万,食碗面反碗底害死我哥,我不叼死这两个反骨仔我陈炳添今世枉姓陈!现在肉票在我们手上,其他四个柒头也不知道我们后续计划,你老味你惊乜?晏家怕撕票,又被我哥绑着人肉炸弹过去镇过一次场,不会够胆报警。明天他们将说好的十亿赎金送过来,届时我们兄弟平分,过台湾过南洋避一避风头,莫讲五十万,这辈子肉山脯林,要乜有乜,冚唪唥都值了!”
夏莳认得这个名和这把声。
添哥,陈炳添,就是当初介绍保安工作给夏应辉的那个旧战友。
自从许美珍查出重病,夏应辉问他借过几次钱。陈炳添借没借、借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深夜拎酒敲门,找夏应辉叙过几次话。
这人剃着圆寸,高颧骨,下三白眼,习惯低眉斜眼瞟人,气质凶神恶煞。
比起邻居那个总是不怀好意盯着他们瞧的醉酒阿伯,夏莳反而更怕他。
这会儿认出来陈炳添饱含怒意的声音,又敏锐察觉爸爸语气的冷硬。两个壮年男子的气势压制,搅得小朋友心里犯怵,莫名瑟缩起来,不敢贸贸然出声,惟有偷偷透过缝隙往外观望。
路灯昏黄,面包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开车的是夏应辉。陈炳添坐在副驾。
在夏莳藏身的纸箱旁边,赫然多出了一个30寸的帆布行李箱,将原本的空地填满。
碳黑色。有明显污渍。横躺着,拉链半敞,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添哥。”在旧车并不安静的行驶噪音中,夏应辉紧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想要多少个亿,也不想去什么台湾南洋。我只想要原本讲好的那五十万,凑够钱给我老婆换肾治病。我们这种出身,绑架已经够丧良心遭天谴,现在还搞出人命…我真的不行。”
“叼柒你,烂泥扶不上墙,未见过你这么盲塞的人!你的良心值多少钱?救得了你老婆命,供得起你子女衣食无忧长大吗?你好有良心,有良心到连一间企理点的屋都租不起!”
陈炳添恨铁不成钢,摇落车窗恶狠狠啐了一口,又强行压下烦躁,试图耐心跟他讲道理,“阿辉,今天的事我没瞒你。不是我要拉你落水,是现在我俩就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我哥,我最信的就是你。老三害死我哥,卷了那五千万定金跑路。蛇仔明咎由自取,死了也活该。剩下开货车那两个扑街不是我的人,谁知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信不信得过?钱字当头,我不敢拿命去赌。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你一起戮力同心摆平后面的事。那十亿赎金,到手了我们兄弟平分,我一分都不会亏待你。到时你留钱给你老婆治病,人出去躲一躲,等过段时间再将老婆子女接出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夏应辉握紧方向盘,面色铁青,没有吭声。
按照原本计划,参与绑架的匪徒,加上接应的夏应辉,总共七人。
今日中午,晏峥嵘的长孙在保镖护送下,从美国抵港。经过简单休整,安保轮换,一行人两辆车又马不停蹄出发过关,从亚港北上云城。
自从亚港回归,晏家每年除夕家宴、开年祭祖,都会选在云城举行。
传说中那位小少爷养在美国,消息低调,每年只有春节这段时间回大陆一趟。今年落地的日期,正好是他9岁生日。晏峥嵘很疼这位长孙,包下了整间梅湖茶室,邀请各地名流,准备为他庆生。
陈炳添的亲哥陈炳仁,是受雇于晏家的保镖之一。
亦是策划这次绑架案的主犯。
此行两辆车。引领在前的是一架奔驰轿车,坐着保镖、佣人和家教。被护在后的是一架罗伦士MPV,坐着小少爷、陈炳仁和另外两个保镖。
陈炳仁和其他从犯里应外合,在偏僻的必经之路虚设路障,用一辆货车斜斜卡住去路。然后趁其不备,直接倒车加速,狠狠将奔驰撞翻下坡。与此同时,另一辆微货从视野盲区冲出,步步紧逼罗伦士,不让目标有趁乱逃脱的机会。
这群绑匪手里有枪,又明显训练有素。
混乱之中,他们迅速解决反抗的保镖,将小少爷掳走。
留下两个小弟收拾套牌货车的烂摊子。其他人兵分两路。陈炳仁和老三上了同一辆车,准备进行与晏家的谈判。陈炳添和蛇仔明则绑着小少爷上了另一辆车,负责听候吩咐,看管肉票,视情况是否需要给点苦头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吃。
原本一切都运转得格外顺利。
那个年代,财富动荡,亚港出过好几起臭名昭著的绑架案。港商对于此类恐吓勒索,多多少少都有基本认知。
亦即,乖乖听话交付赎金,不一定能将人全须全尾换回来。
但心存侥幸,拖延唬弄,私自报警,必定会激怒绑匪,加剧撕票的可能性。
太多案例表明,警方的作用,往往只能体现在事后追缉追缴。彼时彼刻,想要毫发无伤地解救人质,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容易。
这伙人行事狠戾,一上来就闹这么大阵仗,也是在高调提醒。
——他们是亡命之徒。不怕手上沾血腥气。
事发不过半小时,陈炳仁就绑着人肉炸弹,单枪匹马大摇大摆走进观樾居,与晏峥嵘面对面坐下谈判。
晏峥嵘算是枭雄人物,见过世面,格局不小。知道倘若要保住长孙性命,这笔钱,无论最终收不收得回来,都必须先给出去。
面对陈炳仁狮子大开口的二十亿安家费,他当面致电银行,表明最快只能在三日内筹资十亿。再久,再多,则风险无限翻倍。但观樾居现有五千万钞票金条,为表诚意,陈炳仁可以当作定金拿走。晏家绝不报警。唯一要求是长孙不可受任何皮肉之苦。
为免夜长梦多,陈炳仁让步,同意以十亿作结,顺利带走了那五千万。
然后不出半小时。他刚与弟弟电话同步完情况,拆掉绑在身上的炸弹,就“砰”一声,死在了发小老三枪下。
另一边,陈炳添按照计划先将肉票藏在南塱村附近一处废车场,苦等陈炳仁不至,只等到了老三背刺、亲哥暴毙的消息。
突然失去主脑主心骨,又听闻老三独吞五千万潇洒走人,蛇仔明既惊惶又眼红。摇摆之下生出异心,意图伙同老三除掉陈炳添,再控制肉票。在与陈炳添爆发冲突的过程中,他被错手推倒,后脑插进裸露的钢筋里,当场死亡。
事情至此,陈炳添已无路可走。惟有提前叫来夏应辉,将肉票塞进行李箱,埋尸弃车,更换藏匿地点。
彼时夏应辉公司已经放春节假,仓库都落了锁,暂时不再进出货。期间值班的保安大幅减少。因夏应辉是本地人,性格踏实稳重,主管划给他的权限不低,让他保管着几处空仓库的钥匙,无需日日巡逻,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即可。
陈炳添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近郊偏僻。仓库近码头,既好藏人,又便于走难。夏应辉的车不起眼,人有合规身份,进进出出更是合乎情理,不会引发注意。作为藏身之所再适合不过。
打一开始知道夏应辉缺钱,陈炳添就存了要拉他入局的心思。只是夏应辉固执,试探了几次皆不欢而散。直到许美珍的病再经不起半分拖延,他走投无路,才终于咬牙同意。
结果谁都没想到,事情是这种急转直下的发展。
夜色惴惴不安地围拢着人们。
面包车驶入荒芜僻静的物流仓储园区。路灯昏暗,人迹寥寥,轮胎轧过砂石,发出碎裂声响。
闸门卷起,又落下,车泊入离国道最远的一栋仓库里。
陈炳添缴了夏应辉的手机,自己拿着一台诺基亚、两台小灵通。那时基站定位技术精度较低,警方很难实时追踪。他将诺基亚开机,换了卡,准备联系晏家的人,亲自掌控情况。
城郊信号差。
仓库室内信号更差。
夏应辉推开车门,给他指了个窗边方向。
陈炳添提步欲走,又多疑停下,回头掀起尾门,确定肉票被扎扎实实绑在里面,没有发生意外。
“阿辉,你车匙给我。”他神色有异,明显戒备又极力掩饰,粗声粗气吩咐夏应辉,“先别动他。你到周围巡一圈,确保没人看见。等我打完电话回来,商量好对策,再一起把他关到值班室里。”
夏应辉沉默半晌,照做了。
引擎熄火。二人分别走远。车厢恢复安静。夏莳听见了自己细微的呼吸,像风。
刚刚一路剑拔弩张的对话,她一句都没有听懂,只是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害怕得不敢出声。
直到再见不到陈炳添踪影,她小小声嗫嚅一句“爸爸”,没有得到回应,才茫然又笨拙地从纸箱里爬出来。
灯是融化的质地。很暗。照不亮多少视野。
在寻找夏应辉与留守原地的选项中,夏莳选择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磨损过度的帆布尽是尘土。
底下藏着一个下颌骨有干涸血渍的男孩。
看身量,约莫与夏翊差不多高。手脚被绳结牢牢捆着。嘴巴黏了胶布。头上盖着眼罩。
夏莳心脏砰砰跳得飞快。第一直觉是畏怯。下一秒,又被天真的恻隐覆盖,心想这位哥哥被塞在这么小的箱子里,手脚一定很难受。
绳结收得太紧。夏莳一筹莫展地拽了拽。完全解不开。
最后只好怯生生地,先帮他将胶布撕掉,眼罩摘开。
夏莳和晏明生,就是在这样静寂而颠簸的夜晚,见到了彼此的第一面。
他是人质。
而她是绑匪的女儿。
9岁的晏明生,骨骼尚未发育,棱角尚不锋利。脸蛋肉乎乎的,触目惊心地沾了一撇暗红的血。上下睫毛浓而纤长,眼皮慢慢掀起,仿佛能将空气眨出声响。
那双灰虹膜的眼睛异常平静。既无悚惧,也无错愕。只是毫无波澜地盯着夏莳。
晏峥嵘的大太太,是旧时港岛英资银行董事的女儿。晏明生是四分之一混血,小时候发色瞳色皆浅,外貌气质特征明显。
夏莳不懂这些,只是单纯觉得他长相好看,好似会发光。
愣愣看了几秒,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脸上的血,奶声奶气道,“你流血了。”
晏明生形容狼狈,却一点都不邋遢,反而呈现一种近似猫科动物的洁净。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环顾一周陌生环境,又再将视线投向夏莳。
他的反应很奇怪。
夏莳经历坎坷,见过无数人无数眼神。热情的、怜悯的、蔼然可亲的。冷漠的、轻蔑的、居心叵测的。没有见过这样空空如也,什么情绪都没有的。
“我是夏莳。”她不由自主碰了碰那双漂亮眼睛,细细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爸爸车里?”
晏明生一言不发。自顾自尝试挣了挣绳索。挣不开,又很快放弃。
“是不是好痛?”夏莳不知何故有些心虚,蹲在旁边讷讷安慰他,“等我爸爸回来,我叫他帮你解开。”
晏明生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转过来看她,似乎觉得她很烦,没有应声的打算。
小小孩面对大小孩,难免存在被无视的受挫时刻。
“你叫什么名字?”夏莳扁扁嘴,有些好奇地凑近,“听得见我声音吗,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
不知是漠然还是迟滞,晏明生观察了她很久,似乎游离于场景之外。直到夏莳以为再等不到回应了,他才缓缓开口,吐出毫无起伏的一句,“Benjamin.”
夏莳眼睛亮晶晶,小小“哇”一声,惊奇道,“你不是哑巴呀!”
她心安地松了口气,很快又生出其他磕磕绊绊的苦恼,“可是Ben…Ben什么?你的名字好难读。我可以直接叫你敏敏吗。”
幼儿园的老师都会这样亲切地称呼小朋友最后的叠字。
许美珍和夏应辉也会叫夏翊作一一。
“你也可以叫我小满。”夏莳嗓音细脆,握一下他被捆住的手,单方面认证两人从此是朋友。
晏明生不置可否,直直看着她,眼白闪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显和夏莳平常接触的小朋友不一样。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于是夏莳理所当然地,将他归入了哥哥那种需要自己特别照顾的类型。
这种出自本能的、习惯性的照顾,类似于某种天然的袖珍宗教。她自然而然为自己赋予了圣徒的责任,要引领身陷险境的他走出沼泽。
“你别害怕。”稚嫩的童音黏黏糊糊的,呈现出一种错位的偏离感,她再次郑重承诺,“等我爸爸回来,我就让他帮你解开。”
晏明生蜷缩在脏兮兮的行李箱里,亦如蜷缩在一个温暖松软的毛毯里一样平静。面颊上的血迹,为这份平静融入了难以言喻的诡谲。
“你爸爸不会帮我解开。”他说话时态度很抽离,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他就是绑架我的人。”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尽管夏莳不甚明了“绑架”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也能从语境中咀嚼出令人不安的意味。
“…才不是。”她下意识辩驳,手贴着他腮颊,开始进行一种稚拙的、孩子气的安慰,“你家住在哪里?等我爸爸巡完仓库,就会送你回去了。现在天好黑,数码暴龙应该播完啦,但是还可以睇麦兜,你喜欢那只粉色猪猪吗?我们班的小朋友都好喜欢。我觉得它笨笨的,好得意。”
晏明生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表达“不知道”还是“不喜欢”,或许兼而有之。
“你爸爸要拿我换钱。”他纠正她,“你们拿到钱,我才能回去。”
“不是的。”夏莳声音越发低下去,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我爸爸有工作,工作可以领薪水,怎么会拿你换钱?”
晏明生没作声,好像这场对话只是无聊的产物,夏莳不承认也没有关系。
夜晚湿冷地下起雨。
窗外电闪雷鸣,但他们被藏在一层又一层厚壳里,感受不到任何雨滴击碎的重量。
“敏敏。”夏莳软绵绵的小手,像一朵云擦过晏明生脸颊,“你流血了,有人打你吗?”
晏明生闭了闭眼。没有雨滴落。于是又掀开眼皮,声音很轻很轻地,答非所问,“他们弄丢了我的Bambi。”
“什么斑比?”
“就是Bambi。”
夏莳猜,或许是他心爱的毛绒公仔。离不开。就像她的魔方、夏翊的小毯子一样。
“你的斑比长什么样子呀?”她犹豫几秒,有些局促地问,“很贵吗?”
“是礼物。”晏明生说。
“等明天雨停了,我陪你去找吧。”夏莳鼓起勇气提议。
“已经脏了。”
“我可以帮你洗干净。”
“血洗不干净。”
“那我送你一只新的。”夏莳不假思索,最大限度向内挤压自己的慷慨,“春节能拿利是。我都攒着,送你一只新的斑比。”
她不知道绑架是什么,但她不希望敏敏误会她爸爸是坏人,也不希望她新认识的朋友不开心。
她只希望他的斑比价格最好不超过十块钱,可以在南塱村的士多店买到,不用坐很远的车去市中心的商场。
晏明生安静地看着她信誓旦旦许诺。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侧耳听着雨声,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
可惜,夏莳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因为下一秒,面包车的尾门就被粗暴掀起,闯入一张错愕而惨白的脸。
*
夏应辉觉得这一切皆是报应。
大概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渣滓。所以累及今生,祸及妻儿。一家人命运都不得安稳。
他的女儿早慧伶俐,记性好,聪明得人人都夸。然而此刻夏应辉头一回痛恨起女儿的聪明来。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当下混乱的境况,解释这个被绑到车上的孩子,又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呢。
他第一反应是想将女儿藏起来。
什么都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知晓。不要参与。免受波及。
有任何罪任何孽,等治好了妻子的病以后,他都愿意自首、愿意承担。
可是女儿将那位小少爷的眼罩摘开了。
他看见了他们的脸。
她还有不受牵连、全身而退的可能吗。
“爸爸,你忙完了,不用出车送货的话,可不可以送敏敏回家?天黑了,他家里人一定好担心,哥哥也等着我把小毯子带回去呢。”
在夏莳稚嫩的话语中,夏应辉浑身紧绷,下意识将她牢牢裹住,只想把女儿藏到谁也发现不了的角落里。
然而陈炳添已经阴沉着脸,按住腰侧,步步向他们逼近了。
夏应辉知道那里别着一把枪。
窗外劈落一道洁白闪电,连接天与地,照亮魍魉魑魅。
分不清是从脚手架摔下来的瞬间,还是此刻更绝望。夏应辉收紧手臂,几乎在这冷雨夜里发起抖来。他想求陈炳添放过女儿。需要跪下吗。或者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发誓。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睡醒就忘了,不会将事情捅出去的。
陈炳添当然不会信。
经历过老三和蛇仔明的前例,他已经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但奇怪。
见到不应出现在此的夏莳。听完夏应辉语无伦次的解释。陈炳添非但没有拿枪指着他,反倒如释重负怪笑一声,“你真是好老豆,做乜都挂住个女。”
夏应辉骇出一身冷汗。
倘若他之前还有百分之一放弃赎金、背叛陈炳添的可能。那么现在他女儿出现在这里。被陈炳添拿捏住这个把柄,他从此就是登高去梯,再无任何退路可言。
一切又重新变得顺利起来。陈炳添像磕了药一样飘飘然。甚至不再在意自己没有蒙面,被肉票看清了面容特征。
“有钱人的世界真是复杂,什么古古怪怪事都有,你知不知晏家的人是怎么同我讲数的?”
他似乎完全放松了,又似乎是高度紧张引致的神经亢奋,得意忘形拿枪口拍了拍晏明生稚气的脸,“少爷仔,你才几岁,就已经学会得罪人了?虽然你爷爷好舓你,肯放血十亿换你。但你其他屋企人,憎你憎到要另外出五亿,直接攞你条命啊。”
枪口沉甸甸的。
未上膛。但弹匣充足。黑洞洞抵在一滩柔软血肉上。
夏莳懵着一张小脸,从爸爸的指缝间,望入晏明生冷漠的眼。
晏明生无动于衷回望她,仿佛天生缺乏感知情绪的能力,不知道恐惧是什么。
而夏应辉才是那个真正被枪指着的人。
他手脚都锈住了,于事无补地蒙住夏莳眼耳,艰难问,“…添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炳添面部肌肉在灯下怪异抽动,低眉斜眼睨过去,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票干完,我们能直接到手十五亿!十五亿啊!今生今世,什么都不用愁了!”
他搭上夏应辉肩膀,毫不避讳在两个孩子面前谈论计划与细节,“明日上昼下昼,晏峥嵘会分两趟,将十亿现金放到我们指定位置。我应承了老嘢,拿到钱之后,最迟后日就会将少爷仔毫发无伤送返去。”
夏应辉的肩膀被拍得沉沉往下塌。
犹如山石滚落,低头望,底下是无尽深渊。
“——但人生在世,谁会嫌钱多?”陈炳添𠹳𠹳发笑,眼底布满血丝,“反正我已经背了蛇仔明这条命,再多背一条又有什么所谓?明晚,我们拿这僆仔条尸,去换那五亿买命钱。趁警方反应没那么快,即刻动身出境。我有门路,上了船有人接应。到了东南亚,浪大水深,想再摷我们出来都难!”
陈炳添心潮腾涌,浑身的血都被自己即将发达的构想激得发烫。
夏应辉则每多听一个字,血多冷一分。
他拿过枪,见过血,有犯事扛事的觉悟。
但这不包括允许自己跌破最低最低的那条底线。去杀一个9岁的孩子。一个与他儿女年纪相仿的细路仔。
夤夜渐冻。
窗外瑟缩的树影,犹如瘦弱的牲畜,被风雨不断地抽打着面孔。
夏应辉在陈炳添的指示下,打着手电筒,将晏明生绑到二楼角落的值班室里。
里面空间狭窄逼仄,只摆得下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厕所。唯一一扇窗,既高且窄,方方正正凿在排气扇底下。焊死了,打不开。门从外面上锁,钥匙收在陈炳添手里,对于小孩子而言,形同密室。
大概是依恃地处偏远,无人过路。晏明生没再被蒙住眼口,只被警告不许发出动静,绳结加固牢牢捆在床尾。
夏莳盖着哥哥的小毯子,枕着爸爸车上的被褥,怯生生躺在他旁边。
夏应辉当然想一直守在女儿身旁。但陈炳添怕他们父女趁机逃跑,连话都不允许他们多说几句。将夏应辉一起关进值班室,又实在侮辱人,不好使唤他明天做事。让夏莳单独跟陈炳添相处,更是再糟糕不过的主意。
思来想去,让她和晏明生关在一起,反倒成了夏陈二人都能勉强接受的方式。
小房间没有灯。
黑暗如丝滑的天鹅绒,暗淡的反射光从窄窄窗户投落室内,蓝荧荧地照亮视野。
夏莳已经偷偷哭过一回了。
夏应辉用临时编造的、错漏百出的话哄她。她咬唇忍泪,乖乖听话,答应爸爸要勇敢在这小房间睡一晚,明天就一起回家。但最后还是害怕得躲进小毯子细细声哭了。
再懂事,也是刚上小学的孩子。对于目前发生的一切,她既无认知,也无预期,充满天然的恐惧。
怕静。怕黑。怕妖魔鬼怪。更怕孑然一身,在这陌生地方入睡。
她的新朋友敏敏,是今夜唯一可以分担这份恐惧的人。
是以她软白脸颊淌着泪,来不及擦,就借着夜色戚戚然挨到床沿,抽抽噎噎悄声问,“敏敏,你饿不饿?”
墙皮脏兮兮撬起。水泥地没铺瓷砖。晏明生坐在地上,慢慢睁开眼,那双灰眼睛在夜里格外亮。
被绑了半天,陈炳添怕麻烦,只给少爷仔塞了一碗即食面和一瓶矿泉水。
少爷仔靡衣玉食惯了,对这种过分粗糙的食物不耐受。就算胃里空空,勉强吃了几口,后面也还是难以下咽。
夏莳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拉开自己书包,唧唧哝哝隔空跟夏翊讲一声“对不起”,就从里面摸出了原本要带给哥哥的AD钙奶和小熊饼干。
沿着齿形撕口拆开塑料包装,捻出两颗考拉夹心饼,自己吃一颗,另一颗喂到晏明生唇边。
见他不动,还细声细气催促,“这是巧克力味的。好吃。”
和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晏明生不同,夏莳刚刚从被窝钻出来,身上散发着暖热的体温与好闻的奶香气。
在她软绵绵脸颊再度贴上来之前,晏明生终于愿意张嘴,将饼干吃了进去。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吃得窸窸窣窣的,像雪地里捡榛果的小松鼠。
剩下最后一颗,是单数。
晏明生突然开口,纠正她,“这不是巧克力,是代可可脂。”
“什么?”夏莳听不懂,熟练地将最后一颗喂给他,自己仔细抖了抖塑料袋,把里面碎屑抿干净。
晏明生若有所思看她噙泪的眼。没解释。将过分甜腻的巧克力饼干吞下去,被动接受了她廉价的好意与靠近的体温。
一张旧旧的小毯子,将两个孩子密不透风地裹在一起。
像两只偎依取暖的小狗。
夏莳侧躺着,一手攥紧魔方,另一手垂下床沿,握住晏明生冰凉的手,鼓足勇气用力闭眼。
“别怕。”童声呢喃,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爸爸说了,明天就能回家了。”
晏明生与她头挨着头,没有提醒她,她的爸爸明天要杀他。只面无表情望向不远处那扇窄窄的窗,又低头看一看她手里的魔方。半晌,也无声无息闭上了眼睛。
凄冷的风雨过后,翌日,是寒气刺骨的又一轮降温。
夏莳缩在毯子里,迷迷糊糊,被爸爸粗糙开裂的手掌抚醒。
“囡囡。起来了。”
夏应辉下巴青青,声音嘶哑,熟练地帮她擦脸穿衣。告诉她爸爸出门一趟,食物和水就放在这里,有她喜欢的面包和巧克力糖,但要慢慢吃,不可以因为喜欢就一次性吃光光。
夏莳半梦半醒,瓮声瓮气答应自己不会贪吃,依赖地靠在爸爸怀里醒觉。
夏应辉不住抚摸女儿头脸,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却又什么都没有讲。
“行了,这里鸟都不经过一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细路仔自己玩玩时间就过了,在这婆婆妈妈担心什么。”陈炳添拿脚尖踢了踢被重新绑紧的肉票,不耐烦地朝父女俩谐谑,“你老豆真是穷鬼投胎,一世改不掉穷酸气。马上就要发达了,几蚊鸡的零食还舍不得。等今晚带几个亿回来,餐餐龙肉都有得你食啊。”
夏莳是真怵他,乌黑眼珠左右乱转,咬着指甲小声问,“爸爸,哥哥还在等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很快。”夏应辉眼下青黑,怜惜地揩一楷女儿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临走也没舍得教训她咬指甲的坏习惯。只无言抱了抱她,就起身走了。
这是夏莳印象中,唯一一次,夏应辉离开之前没有对她说“乖乖等爸爸回来”。
门再度被锁上了。
夏莳眼睫雾蒙蒙噙了一泡泪,呆呆蹲在门后数手指。直至听见身后异响,应声转头,泪珠才啪嗒一下,砸落滚至脚边的魔方上。
小短手擦擦淌泪的下巴,捡起魔方,夏莳眼睛慢慢瞪圆,惊讶得泪都忘了掉,“敏敏,这是你转好的?”
——她的魔方,六个面,皆被整整齐齐复原完整了。
深冬日光冷烧。晏明生头脸都被泼湿了,挨在角落瞧她,轻描淡写点点头,“要不要学?教你。”
小朋友思维简单,很难多线并行。夏莳心中委屈迅速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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