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醒了来,几人都相互看了看,却谁也没说话。
狄仁杰一行虽经“内奸”之争,却也未敢有丝毫倦怠,仍复动身赶路去了。
这日天色灰蒙蒙的,正飘着小雪。
那沿途的风景和清新的空气倒颇令人心旷神怡,使得昨夜的诸多烦恼和不愉快在彼此的脑海之中被逐渐地淡忘掉了。
几人当中有好几个都想开口说话,却都等待着对方先说了以后自己再说。
可等来等去,结果是谁都在等待着对方先说,于是就谁都没有说。
这时,其中一个并不想开口说话也没在等待着对方先说的人倒先开口说了起来,或者说是叫了起来,此人便是韩忠义。
他突然哈哈大笑,又大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几人乍一听,倒唬了一跳。
幸好周围都是旷野,并无人闻见。
胡乐哼了一声,被韩忠义听见了,道:“你哼什么哼,你哼什么哼!”
胡乐狂叫:“我就哼啦!”
韩忠义狂喝:“我哼你妈!”
胡乐狂叫:“我哼你爸!”
二人狂叫一声,相互扑去,又要打将起来。
几人连忙来劝。
狄仁杰大叫一声:“别打啦!”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向后便倒。
几人赶忙来救。
韩忠义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鹃儿狂骂:“都是你!罪魁祸首!你害得我们分崩离析,互相残杀!你的阴谋终于得逞啦!啊!你高兴了吗!高兴了吗!你高兴了没有啊!”
狄仁杰咳了几声,忙叫道:“忠义!”
韩忠义看着狄仁杰哭泣着大叫:“大人!”
狄仁杰喘了几口气,道:“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啊?”
韩忠义大叫:“大人!卑职看到了真相,不能缄口不言!”
狄仁杰叫道:“那不是真相!”又咳了一会儿,道:“你所看到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相。而你所认为的假象,也未必就是假象。这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难分,不是单凭聪明理智就能明白的。”
韩忠义冷静了些,道:“大人,你曾说过,通往真相的钥匙就是推理,而推理的前提就是事实根据。如今这一切都摆在了我们面前,这难道还不够吗?”
狄仁杰道:“我也曾告诉过你,有一点是比诸般理智的分析更为要紧的,你难道忘了吗?”
韩忠义道:“还有更要紧的?”
狄仁杰道:“是的。”
韩忠义道:“那到底是什么?”
狄仁杰道:“感觉。”
韩忠义道:“感觉?”
狄仁杰点头道:“嗯,就是感觉。”
韩忠义半晌道:“这‘感觉’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到底没有理智的分析来得实在。”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可实在的也未必就对啊。”
韩忠义道:“那大人的‘感觉’,有没有什么根据?”
狄仁杰微笑道:“既是感觉,也就不需要什么根据了。”
韩忠义道:“既然没有根据,那大人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是错?”
狄仁杰道:“要知道自己感觉的对错,亦是凭感觉。”
韩忠义道:“这卑职就不懂了。”
狄仁杰道:“在一个人的感觉里面,一切的是非对错也都尽付其中了。感觉的本身就是实在的,又何需其他论证?”
韩忠义道:“那大人对此,有什么感觉?”
狄仁杰微笑着向鹃儿招了招手,道:“鹃儿,你别怕,你过来。”
鹃儿拭了拭泪,抬头望了一眼狄仁杰,又看了一眼韩忠义,怯生生地走了过来,道:“狄老爷。”
狄仁杰看着她微笑道:“不要怕。”
鹃儿见狄仁杰面目慈祥,也望着他微微一笑。
狄仁杰这时看着韩忠义,也看着其他几人,一字一顿说道:“我狄仁杰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鹃儿她,绝对不是内奸。”
鹃儿一听,笑逐颜开,道:“狄……狄老爷,你……你真的相信我?”
狄仁杰朗声道:“我相信!”
梅四儿听狄仁杰都这么说了,正欲赶忙附和,却见韩忠义尚未表态,因此欲言又止。
被胡乐瞧见了,冷笑道:“姓梅的,想见风使舵呢?”
梅四儿登时脸红。
其余马肃、洪辉、狄宁三人都道:“我们也信!”
都望向韩忠义,要看他怎么说。
只见他低着头,默不作声。
狄仁杰看着他道:“忠义啊,我也不愿多说了。只是这一回,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呢?”
韩忠义一听,忙抬头道:“大人,你……”
狄仁杰摆摆手,道:“你不要管我,你只说出自己的看法。”
韩忠义又迟疑了片刻,忽道:“好。”
狄仁杰道:“说说看。”
韩忠义道:“我相信大人。”
狄仁杰微笑道:“你不要相信我,要相信自己。”
韩忠义叹了口气,道:“我原本确实也相信自己的推论,可现在……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狄仁杰道:“那你的感觉是什么呢?”
韩忠义道:“我的感觉……不就是你的感觉嘛,大人。”
狄仁杰道:“看来,你只是因为我这么说了,所以你才信的,对吗?”
韩忠义道:“本来是这样,可现在不是了。”
狄仁杰道:“哦?为什么?难道感觉会变吗?”
韩忠义微微一笑,道:“不,正是因为感觉不会变,所以我才信了。”看着鹃儿道:“鹃儿姑娘,我韩忠义……对不住你。”说着低下了头。
鹃儿忍不住哭了,道:“韩大哥,你……你为什么……”
韩忠义看着她道:“如果我不去相信自己的那些推论,而只是跟着我的感觉走,那么我……我是永远也不会怀疑你的。”
鹃儿一听,更是放声大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道:“我……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我……我只是想……我只想一辈子……跟你们就像家人一样……能够……能够在一起……能够简简单单地活着……我们……我们都快快乐乐的……不要再吵架了……我……我爹爹妈妈都没了……现在我叔叔他……他也抛下我走了……我真的不想……我不想再失去你们……”
几人一听都哭了起来,连韩忠义也哭得泪流满面。
一时,韩忠义跟胡乐也和好了,又向鹃儿道歉。
鹃儿笑了起来,道:“韩大哥,你别说啦,我都早忘啦!”
几人也都笑了。
狄仁杰向几人道:“从今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几人都点头。
遂皆仍复如旧,继续赶路。
几人在路上言及昨夜遇到的那个濒死汉子,都不免疑窦丛生。
狄仁杰道:“我们不妨先来说说,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首先,据他所说,他是‘暗探’。可他到底是谁的暗探呢?他是说,‘十三年前’,‘陛下’派他,什么什么‘内部’。姑且认为他没说的那句话是‘打入’二字:陛下派他‘打入’了某某内部。也就是说,他是这个‘陛下’的人。那么这个‘陛下’究竟指的是哪一个陛下呢?是说当今圣上,还是说‘十三年前’的那个陛下?因为十三年前,当今圣上虽掌大权,却尚未称帝,因此还不能算作是‘陛下’。可我们也姑且认为,他所说的就是指十三年前的那个皇太后,也就是当今的‘陛下’。这么看来,他的真实身份就是陛下的暗探。可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他所打入的那个‘内部’中的一员。那么这个‘内部’指的又是什么呢?是寒刀帮吗?他说他确是为寒刀帮所伤,可他并不是打入寒刀帮的人。不止,他还说了一句:‘寒刀帮不是幕后黑手。’这么看来,他极有可能是奉旨打入了这个‘幕后黑手’的组织,所以他也知道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而且他既称之为‘幕后黑手’,说明寒刀帮在这出戏中并非主谋,而只是帮凶。这个躲在寒刀帮背后的组织,也正是陛下派他前去做暗探的地方。这个暗探不知是因为暴露了身份,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急于通风报信的缘故,竟在十三年后牺牲了。而这个十三年前便已存在的组织,竟然在十三年后仍然蠢蠢欲动,还能请来寒刀帮这等江湖帮派来为它卖命,这也足以证明它的分量。且这股神秘的势力竟庞大到了甚至连皇上都忌惮的地步,使其还因此而派去了内线。而在此次的诸多案件中,表面的作案者寒刀帮背后隐藏的那个真正的主谋,也跟这个组织有关。那么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呢?这个暗探当然也说了。可如今还有一个更大的前提,而如果我们不先把它给搞清楚了,那么这一切就都成为了枉然,甚至是将我们误入歧途的假线索。而这个前提就是,这个暗探必须得是真实的暗探。因为如果他不是真实的暗探,那么他的那些言辞也就都一概作废。所以我们也不能只看他说了哪些话而已,还要去看他这个人,他到底是真是假。他既是另外一个组织的人,又为什么会被寒刀帮给伤成了这个样?当然,他所处的那个组织与寒刀帮既然本就是一伙,那又何须分什么彼此,反正谁来做不都是一样的吗?可你们想想看,事发了以后,那个组织自己内部的事情为什么不自己解决,倒多此一举叫寒刀帮来做呢?这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们无法自己动手吗?是因为他们杀不了他,还是因为他们不敢杀他?为什么杀不了他呢?是因为他武功比他们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吗?那又为什么不敢杀他呢?是因为惧怕派他来的那个人,所以才不敢自己动手,而是利用了寒刀帮来借刀杀人吗?你们仔细想想,这些似乎都不成理由。而这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组织发现事发时,这个暗探已经出逃了。如果他的出逃也并未被他们提前发现,这说明他出逃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身份暴露。那么身份既然没有暴露,他又为什么要主动出逃呢?这么看来,也只有传递消息这一种解释了。所以这时候这个组织再要派人来追杀已然不及,因此也只有去让寒刀帮来半路解决他的性命。这个暗探最终见到我们时,他身上并无携带任何特殊物件,那么他就并非是因为某某身外之物而如此行。这也就是我才说的,他也许是因为得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重要到非传递不可且自己身为暗探的使命似乎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地步的一个至关紧要的消息,而同时又必须要由他自己来亲自将消息传递出去。为什么一定得是他自己呢?很有可能是因为十三年过去了,他虽作为暗探潜伏在敌人的内部,可自己的存在却始终处于隐蔽的状态,或许早已被世人所遗忘,而更主要的是被那位派他前来做内线而又识得他身份的人、也就是那位‘陛下’所遗忘。他也因此无需携带任何物件,因为那真正的物件就装在他的脑海中。而舍此之外,又还能有什么更为合理的理由呢?或许他十三年的潜伏,就是为了他此次出逃所带出来的那个消息。啊当然了,前提还是他得是真实的暗探。而这又因此而延伸出了又一个疑点,那就是昨天夜里寒刀帮那么多人手,又怎会只是仅仅伤到了他,却没有彻底地结果掉了他的性命呢?寒刀帮埋伏四周,无疑是冲着我们而来。否则他们只为杀他一人,又何需那么多人马一齐出动?我们、寒刀帮,还有那个神秘组织的暗探,三方面的人竟会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这是巧合吗?还是有人特意安排呢?如果是特意安排,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那个暗探真的是假的吗?他只是在表演一场临终前的苦肉计,用虚假的线索来误导我们的思路吗?这是一场用自己性命来迷惑我们推断的阴谋,并且是寒刀帮与那个神秘组织早就知情又一同联合起来安排好的局吗?若是这样的话,那他的话多半便是假话,又怎能作为线索来推断出事实的真相呢?他报信的对象又是谁呢?是派他来的陛下吗?还是我狄仁杰呢?他知道我们的行踪和我们出现于斯的必然吗?或者正是因为我们必然的出现,所以他才做出了出逃的决定,以致于牺牲掉性命的吗?那他所知道的消息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是偷听来的还是他那组织里公开的呢?是早有预谋还是最新策划的呢?假如他确实处于第二种身份的状态,那么这种状态下的地位又是怎样的呢?他所知道的那个幕后黑手,也就是诸案的真正主谋,应是处于那个神秘组织顶层的人物,他又是如何认识的呢?还是说那个神秘人物的身份本就全体公开,毫无隐瞒,属于人人皆知的状态,所以不论是处于任何地位皆可知晓吗?那即便他双重身份的真实性已被证明,且他的话语也尽皆属实,可他自己所认为属实的消息又究竟是不是属实的呢?如果他的身份确实早已暴露,或者他也无须暴露,而不过是身为全体中的一个个体,计谋中必然的被利用者,那么以真实为基础的暗探传递出来的消息却是其透过一个以虚假的谎言作为诱饵而延伸出来的诸多判断与分析的总结,那如我等听其言者岂非间接受骗?如果那个组织里还存在着如此人一般的暗探,那么他们是否也都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呢?还是说这打从起初便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是他们策划好的反间计,让所有潜伏在他们内部的暗探在得知了假消息后先自动起来,然后他们内部的一切非暗探人员集体上演一场消息泄露以后必须对所有怀有二心的知情者进行杀人灭口的行动的终极假象,也正是使出了敲山震虎之计来斩草除根呢?那么虚虚实实,究竟谁真谁假?真为真尚不足,所以为假者亦须为真。真假却难以成真,而假真本假,也无须成真。也有可能双方面皆是假,而我们眼中的假,亦为事实之假象,因而又是藏在最深处的真相。那么真假相互交错,又如何分辨得清呢?这时候我又怎么能用理论来证明我的所见所闻呢?我能用推理来证明我眼前出现的诸般人事乃是真实亦或虚假的吗?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可是我依然相信他是真的,为什么呢?因为他像。好好好,我知道,你们这时候都在笑话我。一个断了这么些年案的老头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难道不好笑吗?可你们想想,如果把一个只是为了要使计蒙骗人而装出来的暗探跟一个真正潜伏了有十三年之久的真实暗探相较起来,他们二人能一样吗?他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真诚与恳切,还有他后来发自内心深处绝望的哭喊,又岂是常人所能体会的?而就凭这个,我就完完全全地相信了他身份的真实性。所以我常常跟你们说,不要只看事物表面的现象,也要看内心深处的实际。而内心的深处乃是肉眼所不能见的,却是同样可以用心灵去感受出来的,也就是我刚不久前才说的,要凭感觉。因为理智常常会欺骗人,更会欺骗理智本身的主人,也就是你自己。理智受到了外在的表面现象和你生命中有限的经历所局限,视野和判断常常是狭隘的。可那感觉就不同了,因为它是直观的,所以并不会受外在的世界所限制。它所带给人的那第一反应的细微影响常常超过了一系列理智的活动所能达到的终极结果。它出现时的微弱与它带给人的感受的强烈都是与理智相比极为巨大的反差。它在你心灵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以让你一切理智的判断尽皆失去功效。或者说,在实际的感触面前,这些尽都成为了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不再起到任何主导的作用,而仅仅是用来验证自己最初那未经诸事时便拥有的若隐若现的决断。所以在真实的实际面前,这些看似实际而实际上却是非实际的实际尽都变得不实际了,反而衬托出了那真实的实际实际的实际,使他不耀眼而又温暖的光芒在有限的短暂中发出永恒而又无限的照亮。人世间的一切,在这里面尽都得到了答案。这就是感觉。”说完这段话,感到喉咙如火烧,咳了几声,痛得说不下去了。
洪辉在地上抓了一把雪,递给狄仁杰道:“先生说累了,先吃点雪润润喉吧。”
狄仁杰吞了几口雪,冰冰凉凉的,感到喉咙舒服些了。
洪辉几人也都口渴了,一起蹲下来吃了点雪。
胡乐把雪吐出来道:“饿得慌。”
几人也都饿了,遂取出饼来吃。
韩忠义一面吃,一面道:“大人刚才那番推论,卑职也是非常地赞同。这有的事啊,它确实是无法伪装的,那这真实性也就毋庸置疑了。就比如,昨晚那个暗探吧,他那神情啊,确实不像是装的。”
胡乐吞下一口饼道:“那你看不看得出鹃妹妹是不是装的呀?”
另外几人一听都是一惊,有的将饼咽了下去,有的嘴巴停住不嚼了,有的刚要再咬一口饼的嘴呆住了,有的呛得直咳嗽。
几人齐望向胡乐,又都去看韩忠义,见他嘴巴兀自嚼动着,却不知他嘴里到底有没有饼。
又见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却不知是嚼烂了的饼,还是在咽唾沫和空气。
几人看得心惊肉跳的,深怕他们又要吵起来,吓得连劝都忘了劝。
胡乐那一句话说完之后,一直盯着韩忠义看,脸上似笑非笑,嘴巴却也缓缓地嚼动着。
他那一口饼都已经吞下去了,又没有再吃,那他到底在嚼些什么呢?
可能是在嚼着正在等待韩忠义反应的心情吧。
韩忠义在胡乐那一句话后,一直低着头,也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是在看着手中拿的那半块饼呢,还是在看那半块饼后面的雪地。
这时抬眼望向胡乐,开口说道:“你什么意思?”
胡乐摇头笑道:“我没什么意思。”
韩忠义笑道:“你找茬是不是?”
胡乐摇头笑道:“我不找茶,我找杯。”
韩忠义笑道:“你找悲?”
胡乐点头笑道:“啊,对。”
韩忠义呵的一笑道:“唉呀,只怕悲多到你茬没处儿喝呀。”
胡乐哼的一笑道:“你有茬我就有杯,这你不用愁。”
韩忠义哈哈一笑道:“我是有茬呀,你要不要啊?”
胡乐笑道:“好啊,那你给我多来点儿啊!”
韩忠义哼哼一笑,点头道:“嗯,行啊,我茬多得是。只怕你杯不够,没处儿装啊。”
胡乐笑道:“我杯也多得是,只怕你茬不够啊!”
韩忠义道:“那我给你装点儿?”
胡乐笑道:“欸,不用装啦,你不都已经装够了嘛。”
韩忠义哼哼笑道:“我是装够了呀,可你还没装够呢。”
胡乐道:“欸,我都已经喝过你的茬啦,哪儿还用得着装呢。”
韩忠义眯着眼道:“可我怎么看你还需要装呢。”
胡乐笑道:“你需不需要来点儿悲啊?我这儿多得是,给你点儿装茬用。”
韩忠义哼哼笑道:“我看你比我更需要装,那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
胡乐道:“我不用装,因为我不渴。”
韩忠义冷笑道:“一个人若要等到渴了时候才装,那是不是晚了些啊?”
胡乐点头道:“哦,原来你从来都不渴,是因为你平时都装够了呀。”
韩忠义道:“是个人又怎能不渴?”
胡乐抢道:“是啊,那不口渴的就不是个人了!”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总比有些每时每刻都口渴,所以得不停地装的人好吧?啊?哼,这世上的茬有那么多供你喝么?”
胡乐瞪眼道:“我就喝你的茬,只怕你没有那么多给我!”
韩忠义狠狠道:“我茬多了去了,可以让你尽量地装!”
胡乐一字一顿叫道:“只可惜我杯子没你大,装的没你多!”
韩忠义怒喝:“我大杯子也就只有一个,不像你小杯子有一大堆!我装他妈的一次也就够了,我不像你天天装!”
几人先是听二人打哑谜,知道有些不对劲了,却也都插不上话。
这时听他们又叫骂了起来,便也又都七嘴八舌地乱劝。
狄仁杰叫道:“唉呀我都说你们别再提那件事啦!”
韩忠义暴跳如雷,将饼狠命一摔,狂叫:“我都没有再提啦!是他!他妈!”
胡乐一脸挑衅的神色看着他叫道:“我就提了,我就提了,你王八蛋韩忠义怎么着!”说着哈哈大笑。
洪辉叹口气道:“胡乐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狄仁杰怒叫:“胡乐!你再这样我不客气了!”说着又大咳了起来,几人忙替他揉胸捶背。
马肃叹道:“胡兄弟啊,你这不是故意要把狄公气死?”
韩忠义哼了一声,看着胡乐道:“你主子派大人出来办案,难道就是为了要害死他?”
胡乐一怔,道:“你说什么?”
韩忠义道:“你我心知肚明。”
胡乐见狄仁杰脸色像鬼,确实是快死了的样儿,心下歉疚,道:“老爷,我……唉,我错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嘛。”说着苦着个脸,几乎要哭了出来。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都别再提了。”又道:“把地上的饼都捡起来,别浪费食物。”
接下来行了数日,皆是荒无人烟的旷野。
阳光虽很明媚,也没怎么下雪,可天气依旧很凉。
白天行走时还能忍受,夜间睡觉时真是难受。
几人身上的饼也用尽了,再无干粮,只能靠吃雪充饥。
这时都感到肠胃不适,一齐蹲下来愁眉苦脸。
胡乐道:“哎哟我的妈呀,我肚子痛死了……我好像又要出恭了……”
韩忠义道:“我们再这么继续吃雪,不是饿死也得病死。”环顾四周道:“他妈的,这里除了雪就连个树都没啊。”
洪辉道:“是啊,当时我跟狄先生狄宁哥,我们靠着啃树皮儿、树枝儿,也就这么挺过来了。可这会儿,怎么连个树都没有,我们看来真得饿死了。”
狄仁杰道:“我们再忍忍,继续走下去。只要有了市镇,就可以买吃的了。”
几人遂又走了一时,见前面有个湖,水都结成冰了。
狄仁杰道:“好像没别的路了,看来我们也只能过湖了。”
鹃儿道:“我们走在冰上,不会掉下去吧?”
梅四儿道:“对啊,我看有点危险啊。”
韩忠义道:“放心,我们都不会掉的,只有那又肥又矬的才会掉。”
胡乐肚子痛,没力气理睬他。
湖的对岸都是高耸的雪山,一望无际都是白。
日光照在冰雪之上,闪闪发亮,刺眼非常。
几人先是在湖边敲打了半日湖面上的冰,都觉得应该够结实,方准备一齐过湖。
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几人忙一回头,只见三骑快马正疾驰而来。
奔至近处,三人勒住了马,在上面打量了番狄仁杰他们。
带头的微一皱眉,“咦”的一声,道:“有点儿像啊……”回头道:“拿出来对照一下。”
后面两人随即取出了几张纸,展开来跟带头的一齐看。
狄仁杰几人见纸上好像有图有文,倒也颇为眼熟。
马上三人看了几眼纸张,又瞧了几眼狄仁杰他们,眉头都越皱越紧。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突然反应了过来,互看一眼,几不可闻地说道:“通缉令。”
马上那带头的看着狄仁杰几人点头道:“嗯,没错,就是他们。”
后面那大汉声若雷鸣,道:“妈的,找了咱那么久,原来就在这儿呢!”
另一个青年手摇折扇,哼哼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狄仁杰向三人作揖道:“敢问几位,找的是谁?”
带头的冷笑道:“你。”
狄仁杰道:“哦?几位寻的是我?”
那大汉道:“你别装啦狄仁杰,我们都知道是你了!”
狄仁杰与韩忠义几人又互看了看,说道:“哦,那既然几位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了。不错,我就是狄仁杰。”
带头的道:“你还算识相。”
韩忠义道:“你们是谁?”
带头的冷笑一声,道:“韩忠义,我们会让你死个明白的。”
韩忠义道:“你们手上拿的是我们的通缉令,看来你们是冲着我们而来啊。”
带头的道:“不错,我们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韩忠义冷笑一声,道:“可惜啊,你们现在就算是抓到了我们,也领不到赏银了。”
那大汉喝道:“我们稀罕你妈的狗屁赏银!我们来是要剁你们的狗头!”
韩忠义道:“你们不是为了赏银?”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钱乃身外之物,何足道哉。可道义就不容推辞了。”
那带头的冷笑道:“看你们如今这副模样儿,恐怕一路也没少受罪吧。”
洪辉叫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啊!”
马肃冷笑道:“莫非又是来送死的?”
带头的冷笑道:“还有你马肃,你也别想活。”
胡乐道:“哟,这跟俺好像没啥干系啊,那我先走了哦……”
韩忠义一把扯过来喝道:“你他妈的肚子不痛了?”
这时细看,见那带头的形容冷峻,须发飘然,身穿袍服,腰悬长剑,是个四十来岁年纪的道人。
他后面那大汉豹头环眼,燕颔虬髯,体格魁伟,身穿大棉袄,手腕上还缠着一长串铁链,看上去也有三十来岁年纪。
旁边那青年面容白净,书生打扮,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岁。
这三人从大到小,一个是道士,一个是粗汉,还一个是书生,竟然一同出现在了一块儿,不免有些古怪。
胡乐指着他们笑道:“你们莫不是戏子?”
那大汉喝道:“你妈才是戏子!”
那带头的道人道:“不用跟他们废话。”
狄仁杰道:“不知狄某什么地方得罪了几位……”
那大汉喝道:“你闭嘴!你们作恶多端,今日总算让我们找着了,那便饶你们不得!”
胡乐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那书生道:“人也,非物。”又叹道:“虽如在下读书之人,然听闻这等伤天害理之举,亦不由得感伤世风日下,古之春秋大义不复存焉!甚而家国宰相等辈,或美其名曰‘忠义’之徒,亦悉沦丧至此!吾是以义愤满怀,又安能任凭凶恶逍遥法外,不为自己之罪孽付出代价!”
几人见他说得泪流满面,有的暗笑,有的心酸,还有的不知所云。
狄仁杰看着他道:“年轻人,你才这么大,就能如此的明理,这实在是难得啊。”
那书生擦了擦泪,看着狄仁杰道:“我今日最后叫你一声狄大人,你……你曾是我钦慕的榜样啊……”说着又哭了。
那大汉道:“老弟,你甭哭,这虚伪的狗东西不配做你榜样!”
洪辉指着怒道:“你骂谁是虚伪的狗东西!”
那大汉道:“骂你妈!”
洪辉怒叫:“你敢骂我娘!”就要冲过去拼命,几人忙拦住。
那书生一时伤感,竟哭得更加厉害了。
那大汉愈躁,骂道:“你哭个屁呀你个脓包!”
那书生哭道:“哥呀,我的榜样没啦!”
那大汉喝道:“姓狄的就不是个人儿,算个狗屁榜样!”
洪辉叫道:“狄先生当然是个好榜样!”
韩忠义道:“大人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么恨他?”
那道人道:“韩忠义,你别想着撇清关系。”
韩忠义怒叫:“我撇什么关系呀!我跟大人永远在一起,他的事也就是我韩忠义的事!你们既说他犯了错,那我韩忠义自然也是同谋了!你们倒是说说看哪!”
那道人冷笑道:“是啊,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本就是一伙儿的,那案子自然也是你们一齐犯的。”
马肃怒道:“狄公韩将军他们犯了什么案哪!你又说不出来,还血口喷人!”
那道人哼了一声,道:“姓马的,要不是你当时出手相救了,这两个狗贼早已被眼睛雪亮的群众乱刀分尸了!”
狄仁杰几人一听,突然都想了起来,齐道:“秦州刺史府!”
那道人道:“好!你们总算是记起来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韩忠义道:“你们是那姓远的派来的?”
那大汉喝道:“没人儿派我们来!”
胡乐道:“‘没人儿’派你们来?”
大汉道:“对!”
胡乐道:“哦,派你们来的那个人儿叫‘没人儿’啊。”
大汉道:“没人儿就是没人儿,哪儿又多出个人儿了?”
胡乐道:“哦,对嘛,‘没人儿’就是没人儿,看来‘没人儿’就不是个人儿。”
大汉道:“对对对。”
胡乐道:“哦,派你们来的那个人儿……哦对不起,不是个人儿,派你们来的就不是个人儿。”
大汉道:“对对对,你懂了吧?”
胡乐道:“嗯,懂了。”
那道人道:“狗奴才,拐着弯儿骂人呢。”
胡乐道:“没呢,都不是个人儿,骂谁呢?”
那大汉道:“大哥,他刚才骂人儿啦?”
那道人哼了一声,道:“我现在不想跟你们多废话。只是你们马上就要死了,我得让你们死个明白。否则你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都不知道,那我们杀了你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忠义冷笑道:“就凭你们?”
那道人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韩忠义,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这要是在平日啊,我自然是敌不过你。可你看看你现在这脸色,哼哼,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原来韩忠义自那夜大战杀手受了严重内伤,身体本就虚弱不堪。
之后不但未曾好好保养,反倒接连动气,声嘶力竭,不知不觉已经得了大病,而尚不自知。
如今又接连几日挨冻受饿,精神状态自是每况愈下。
这时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呆住了。
几人见韩忠义瞪大了眼,嘴唇颤抖,冷汗直流,都有不祥的预感。
韩忠义隐约只见面前有几匹马,马蹄好像在雪地上轻轻地摆动,那到底是雪还是冰啊?
好像冰跟雪混在了一块儿啊……
感到一阵冷风吹来,好像浑身颤抖了一下,赶紧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天上那缓缓飘动的是什么?
雪花?
雪花在动,哈哈哈哈哈……
远处的山上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它们也在动啊,它们在向我招手。
感觉肺部有点痒痒,我想咳嗽啊……
不,不能咳,我在我口干舌燥的嘴里咽一口唾沫,你别再痒了……
不行,我受不了,我还是要咳出来。
狄仁杰几人见韩忠义手按胸口,弯着腰使劲咳嗽,青筋都暴了出来。
感觉右眼皮一直在抖,眼睛酸酸的,我……我要死了吗?
生与死的界限,就这么一瞬间啊……
韩忠义突然尖声狂笑了起来,连马上三人都唬了一跳。
那道人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韩忠义反应会这么激烈,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怎么啦!”
其他几人也跟着叫。
韩忠义突然止住了笑,猛一扭头,双眼却望向别处,道:“有人在叫我?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几人明白,韩忠义已经彻底癫狂了。
那道人喝道:“行啦韩忠义!你别装疯卖傻了!怕死就跪下认个错,你道爷爷或许会饶你一命!”
韩忠义一听,手舞足蹈叫道:“你道爷爷是我!啊……!”突然双手抱头,看着湖面上的冰道:“我……我是谁?”
那大汉喝道:“你是韩忠义!跟你主子狄仁杰一块儿滥杀无辜,害死了前任远刺史,还奸杀了他夫人的狗贼!”
韩忠义缓缓转过头去,微笑道:“我没有。”
突然耳朵里发出巨响,吓得他赶忙向前一扑,趴倒在地,双手狠抓地上的冰雪,一面尖声狂叫。
狄仁杰几人都忙去扶他,大声乱劝。
韩忠义满面泪痕哭道:“不要,不要,你不要啊……”又一脸茫然颤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让我受苦了……”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别胡思乱想了!”
韩忠义望着他含泪苦笑道:“我没有胡思乱想,这都是真的……”
狄仁杰也含泪道:“什么是真的?”
韩忠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突然指着远处叫道:“你别敲哦,你别敲哦!你不要烦我,我不想听你的声音!”霍地跳起身来,斜眼看着那道人道:“我韩忠义武功高强,我不怕你!”大叫一声,运起十足内力,双手向他击去。
不料使出了这平生武功之极致,竟连空中落下的雪花都没有改变方向。
韩忠义大吃一惊,又是几掌击去,却仍无丝毫反应。
那道人见了哼哼冷笑,大汉见了摇了摇头,书生见了愣了一愣。
狄仁杰几人一见却是全都呆住了,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韩忠义也呆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着的双手,又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道:“我武功没了,我武功没了……”
狄仁杰道:“忠义,你别多想……”
另外几人也正待安慰几句,却见韩忠义早已倒了下来,不省人事了。
原来适才韩忠义癫狂之际,鹃儿便瞪着眼发呆。
这时见他倒下了,自己方清醒了过来。
可顷刻之间,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许许多多可怕的画面,而最近的便是竹林之夜的生离死别。
平生的种种遭遇仿佛利刃般刺痛着她的内心,令她恐惧、绝望。
她含着泪水,抬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光。
她感到很温暖,可这种温暖的感觉却只令她更加的迷茫。
她觉得这一缕缕阳光实在是太美好了,就连空中缓缓飘落的一片片雪花都是那么的美丽。
她想:“我根本就不配享有这些。”
不论是亲情、友情、爱情,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它们都不属于我。
可是这些我偏偏都得到了,而且我还能照到太阳啊。
我不配,我不配呀……
为什么这世界这么美好,而我选择看到的却是黑暗呢?
但凡我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光明,就像照亮世界的太阳一样,我又怎么会感到痛苦呢?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我困了在当中,无法解脱呀……
狄仁杰几人见鹃儿一面笑,一面来回扇自己耳光,都大吃一惊,忙来阻止。
几人越阻止,鹃儿便咬牙切齿的扇得愈加厉害,一面笑得更大声了。到后来直变作了狂笑,用指甲在自己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几人使劲掰开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抓,她便尖声狂叫,又恶狠狠地瞪着几人喘气。
胡乐、洪辉二人哭劝,叫得比谁都大声。
一时鹃儿也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马上三人见了,都互看一眼,也均感惊异。
那道人冷笑着摇了摇头,道:“唉呀,看来你们作恶太多,上天都报应了。要是再倒下一两个,也就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胡乐指着怒叫:“你闭嘴!王八蛋!他妈的……”又哭道:“我们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恨我们……”
洪辉哭道:“哥,你不用哭!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狄宁也叫:“对,我们没有做错!”
马肃也叫:“我们没错!”
梅四儿见韩忠义都已经倒下了,且接下来的胜负也还未知,不敢叫太大声,咽了口唾沫,只颤抖着轻轻说道:“我们……没错……”
胡乐喝道:“姓梅的!你干吗抖!”
梅四儿抖道:“我……我没有抖……”
洪辉喝道:“姓梅的!你怕了就给我滚!”
梅四儿怕道:“我……我没有怕……”
那道人哼哼冷笑,道:“狄仁杰,你是跪下磕头认个错呢,还是去鬼门关走一趟?”
胡乐叫骂:“我们认你妈了个屁错!”
那大汉喝道:“你们就是不认是不是!”
洪辉叫道:“没错就是没错!有错我们自然会去认,可现在我们就没有错,你们到底要我们认什么!”
那大汉大喝:“要你们认错!”
这一声振聋发聩,附带内劲,几人感到耳膜都要穿孔了。
狄仁杰脑袋一阵晕眩,直接坐倒在地。
胡乐左手扶起狄仁杰,右手按着自己脑袋道:“哎哟妈呀,狮吼功啊……”
那大汉大笑数声,道:“不是狮吼功,是‘史吼功’!”
胡乐道:“妈呀,你的‘屎吼功’好臭啊!”
那大汉怒道:“不是那个‘屎’,是历史的‘史’!”又自我介绍道:“我名儿叫史不放,因为我妈生我生得很艰难,就说我死也不肯放手,于是就起名儿叫做史不放!”
胡乐道:“那你都生出来了,怎么现在还是死也不放过我们呀。”
史不放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史不放这辈子都死也不放,岂止出生呢!”
胡乐跌足道:“唉呀那咱倒霉咯!”
史不放道:“苍蝇不钻没缝蛋儿!你们要没点儿问题,咱们干吗要找上你们呀?”
洪辉哼道:“我们是没问题啊,可你们不也照样找上了吗?”
史不放喝道:“就是因为你们有问题,所以咱们才找上的!”
那书生道:“既然二哥都自我介绍了,那小弟也来一个。这个,小生薛文,微末出身,苦读十年寒窗。此次本待赴京赶考,途中却因事阻滞,便无奈耽搁了。所幸于饭馆之中,邂逅了二位兄长,既言谈投机,又一见如故,便义结金兰,拜为了兄弟……”
胡乐摆手道:“没人想听你自我介绍。”
史不放怒道:“肥矬!你怎地跟我三弟说话!”
那书生薛文道:“没事儿……”
梅四儿正担心要打起来,一听有人叫他,便忙抬头应道:“在在在。”
胡乐骂道:“你滚一边儿去!没人儿叫你!”
史不放道:“没人儿?没人儿在哪儿啊?”
胡乐骂道:“在你妈的肚子里!”
史不放道:“俺妈的肚子里?那不是我吗?”
胡乐骂道:“就是你!你就是没人儿!没人儿就不是个人儿!你就不是个人儿!你满意了吧!”
史不放怒道:“啊!你气死我啦!我要杀了你们!”
那道人一个手势制止道:“二弟,不要着急,先让三弟说完。”
薛文笑道:“剩下还是留给大哥来说吧。”
那道人“嗯”了一声,道:“好。贫道道号空虚……”
胡乐道:“嗐你都空虚了那还说个屁呀。”
史不放喝道:“肥矬!大哥说话儿了时候,你别他妈的插嘴!”
空虚道人冷笑一声,续道:“贫道此次下山,本也不愿多与俗事纠缠……”
胡乐道:“那你就滚回山上炼丹药去。”
空虚道人续道:“争奈半路,听说了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胡乐道:“那你就把耳朵闭上。”
狄仁杰断喝。
空虚道人见了,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又续道:“这件骇人听闻之事,便是在秦州刺史府发生的命案。实不相瞒,两位被害人,都曾经接待过贫道。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来到秦州境内,身上的盘费用尽,自然就来到了刺史府……”
胡乐道:“讨饭?”
空虚道人冷笑两声,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当时远刺史还有他的夫人,他们见我是修道的,便客客气气地留我下来,款待我饱食了一顿,又给了我盘缠。就这样,我一路便顺顺当当地走完了。”
狄仁杰点头道:“我明白了,道长是为了报答远刺史和他夫人的一饭之恩。”
空虚道人朗声道:“不错!贫道自来恩怨分明,既然不能再报恩了,那也必须要为他们报仇!然即便我并不认识他们,这个公道,我也照样要为他们讨回来!我虽是修道之人,不欲多管俗事,可也并非遇到不公而袖手旁观者!能下此毒手的无耻之徒,不应活在人世!所以我不为别的,就为了我心中尚存的那一点良知,我也要管!”
史不放、薛文听了,一齐叫好。
空虚道人三人却随即一怔:原来狄仁杰、洪辉二人也跟着一齐叫好了。
史不放道:“你们叫什么好啊?”
胡乐也道:“是啊,你们叫什么好啊?”
狄仁杰道:“道长的慷慨之言,真令狄某敬佩。因此不由得不叫好。”
洪辉道:“是啊,大丈夫就当如道长这般,恩怨分明!”
空虚道人听了,微一眯眼,道:“你们难道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刚才说的那下毒手的无耻之徒,指的就是你们。”
洪辉道:“我们当然听懂了!我们也正是知道那下毒手的并非我们,所以我们才敢坦然无惧地叫好。我们愿意与道长一同抓到那个真凶。”
空虚道人又眯了眯眼,道:“整个秦州城的人都看到了你狄仁杰还有韩忠义站在杀人现场,而且就站在那位可怜的夫人的尸首旁。”顿了一顿,又望着远处缓缓道:“贫道当年虽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只知道,她姓秦。可就在那一顿饭的功夫里面,她的真诚、善良,甚至是她外表的美丽,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贫道这辈子也并非没见过女人,可这位秦夫人……她很特别。她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哪,可为什么却会落得如此下场呢?”说着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狄仁杰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又想起了年轻时的秦夫人……
不,那时候是……秦小姐。
记得当时自己也还年轻,正与远刺史……
远靖兄一同前往应试的路上。
这日正行间,天上忽然下起了雨,二人便跑到路旁一个亭子里去避雨。
不料这时亭子里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青衫女子正倚着栏杆坐着,手中拿着本书。
旁边站着一个小丫鬟,瞥见了狄仁杰二人淋成落汤鸡的样子,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青衫女子笑道:“傻丫头,你笑什么?”
丫鬟朝二人一指,忍笑道:“小姐,你看这两个呆子。”
这时狄仁杰、远靖二人看到了那青衫女子的侧脸,确实已经呆了。
狄仁杰忽然察觉这样盯着人家看不好,遂连忙转过了身去,一面用手臂碰碰远靖,意思叫他也自重些。
远靖却仍是瞪瞪的,无法再将视线从那青衫女子身上移开了。
那青衫女子这才发现有人,倒唬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忙回过了头。
那丫鬟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二人道:“你们两个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家小姐,也不臊得慌!看你们也是读书人的模样儿,怎么这么失礼!”说着翘起嘴来。
远靖这才清醒,道:“我……我……”
那丫鬟见了,又是扑哧一笑。
狄仁杰忙施礼道:“得罪二位姑娘了。我们二人乃行路之人,因骤降大雨,便来此暂避。不料竟冒犯了二位,还望见谅。”
那青衫女子早羞红了脸,用书挡住侧面,并不望向狄仁杰二人,只轻声说道:“公子多礼。小女子也是偶来闲坐,正与小婢媛儿共待雨停。便是素日也少有人来此,不承望雨天竟会有人来。”
远靖满面通红,手足无措。
狄仁杰笑着拍了拍他,又向那女子道:“哦,我们也没有料到。”
那丫鬟媛儿笑道:“你们怎么会没有料到?”
狄仁杰看了一眼远靖,轻轻一笑,道:“这个……应该是天意吧。”
媛儿又笑了,道:“果然是个书呆子,明明就是你们自己选择跑来的,还说是天意呢。”
那青衫女子脸更红了,从书上看了一眼媛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叫她别再说了。
媛儿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时雨渐渐小了,雨水沿着亭子的屋檐一滴滴地落下来。
狄仁杰望着远方葱郁的树木,绵延的群山,在雨后更显得苍翠欲滴。
远靖并未多说一句话,心里却盼着这场雨永远也不要停。
后来雨还是停了,两位女子行了个礼就准备走了。
狄仁杰还了个礼,远靖在旁却是一动不动,只呆看着那青衫女子的背影。
刚要下台阶,那青衫女子忽然轻轻一回眸,看了二人一眼。
媛儿扶着她,轻声笑道:“小姐,我们快走吧,夫人在家都等急了。”
那女子脸一红,忙回过头,跟丫鬟一起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青衫女子便是本地大户秦家的千金。
她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在狄仁杰的脑海中仍是历历在目。
就在不自觉要叫出口时,忽听得各种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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