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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舍己

小说:

狄仁杰的路

作者:

政翰

分类:

古典言情

狄仁杰、狄宁二人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悬崖的山脚下,一齐找寻韩忠义四个人的尸骨,却寻了半日也不曾见。

峭壁的四周是一片密林,绿森森、一团团的树木一排排地相连着,被傍晚的冷风吹得簌簌作响,绿影摇曳,仿佛无数个枝叶也感觉到了秋天傍晚的寒冷,在一阵阵的冷风中,不停地颤抖,不停地摇晃,好像一种对痛苦的回应,也好像是面对命运时,无力的挣扎。

这样的场面,让人感慨,让人发呆,让人唏嘘,让人迷惘,更让人觉得,那一阵阵吹来的凉风,感到的寒冷,还有摇晃的树木,都是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无奈。

那黄昏的金光,虽然耀眼,虽然闪亮,但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反倒让人觉得更加地冷,更加地凄凉,更加地衬托出了,那即将降临的夜幕,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黑暗。

穿过密林的一大片树木,一直走到了尽头处,便是山崖陡立的峭壁。

狄仁杰两个人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垂直的峭壁之前,那块草坪空地上。这里空荡荡,没有树木,没有树丛,只有峭壁前头长着的一堆泛黄的杂草,在斜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彰显着秋季的肃杀和凋零。

没有一个人,只有狄仁杰、狄宁两个人,孤独地站在当中,背对着夕阳,一片茫然,不知道要怎么样。

狄宁道:“这的确是韩将军他们的摔落之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狄仁杰叹道:“罢了,只愿上天护佑他们,侥幸能活下来最好。”说着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明知是不可能的。又道:“倘若他们真的去了……那天地为墓,也总会有地方容得下他们的。”虽如此说,到后来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哽咽了,还是不由得又流下了眼泪来,忍不住又悲伤地大哭了起来。狄宁也在旁边哭,哭得跟狄仁杰一样伤心,一样眉头紧皱着,一样感到悲痛至极,一样哭到整个脸部都扭曲了起来,哭到喘不过气,哭到不想活了,哭到不知道在干吗了,哭到脑子缺氧了,哭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狄宁哭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忍住了,整个人感到缺氧,喘了几口气,又去安慰狄仁杰。狄仁杰哭死了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世界了,他昏了,他不知道在干吗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依然存在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他想笑!哈哈哈哈哈!他想狂笑!哈哈哈哈哈!无声地笑!他累了,不哭了,也不笑了。他恢复了平静,整个人感到舒服多了,舒服多了。他舒服多了。

面前深绿色的树林,被笼罩在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夕阳残照当中,耀眼生辉。暮鸦聒噪,栖在树上嘎嘎直叫,忽然又扑棱一声,从遥远的天边掠过,消失在了黄昏的霞光之中。

狄仁杰心中虽痛感悲戚,然思及世上万般生离死别,伤感之余,也当振作起来才是。

他于是说了声:“我们走吧。”便与狄宁一起继续赶路。

天色暗了下来,两个人逐渐看不清道路了。

他们对郊外的地形并不熟悉,所以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见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行,也不管脚下的路会将他们引向什么地方,甚至是错误的方向,他们也似乎无所谓了。他们只管走,只管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虽然狄仁杰的心中,仍是有一条路的,但他的脚下,却是虚无。他留在土地上的一个个脚印,会一直延伸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迷茫,那个他始终毫无把握的方向,而且是建立在虚空之上的一个目的地。他现在正往那个方向走去,越靠越近了。他甚至很希望能够越快到达越好,虽然那个未知的去处让他感到非常地害怕,不敢认真地去思想,去经历,去触碰,去抵达,但他的脚步却依然朝着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永远也不会回头,永远也不会后退。

他们二人在一片黑暗中,不知走了有多久,这时候都已经感觉很疲累了。忽然,耳旁传来了一种细微的声响,在夜间的静谧之中,非常鲜明,非常动听,非常悦耳,非常地和谐。仿佛自然界就应该传来这样美妙的声音,而且在这个疲倦的时刻,竟然会让人觉得恢复了一点精神,甚至找到了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原来,他们听到了溪水淙淙,流水的声音。

他们于是走近一看,只见沿着土路,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湲。清澈的溪水缓慢地流淌,声音轻柔地在耳旁回响。狄仁杰二人呆住了。他们看着那溪水慢慢地流,听着那溪水轻轻地响,都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人生难得清闲,都是劳苦奔波。他们二人在此时此刻,停下了忙碌的脚步,享受着大自然给予的片刻安宁。他们瞬间得到了自由。自由不需要拥有太久,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就像现在,他们二人就已经获得了自由,在瞬间的满足中,又选择立刻放下自由,去追求人生中的不自由,为的是要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们继续走吧。”狄仁杰说道。

二人又走了一时,只见溪水向远处流去,一排排的垂杨柳突然现在眼前,遮住了视线,在深夜中更显漆黑。到处都是阴影,但今天晚上没有风,连一点风都没有,所以影子静静地,并不摇晃。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穿过了一大片的垂杨柳,忽然看见好几棵大柳树在黑暗中,掩映着后面隐约可见的土墙。

狄宁向前指道:“老爷,好像是个村子。”

狄仁杰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二人于是穿过一株株大柳树,从土墙的大门口步入村中。只见里面有许多破旧的农舍和草屋,整个村子非常地大,根本望不到尽头。但奇怪的是,这么大个村落,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连零星灯火也无。

二人正感到不对劲,突然之间,四面八方的敲锣声震天价响了起来,那些草房农舍的屋门登时一齐大开,从里面冲出了一群庄稼汉来,都齐声嚷道:“强人又来嘞!大伙儿抄家伙呀!”

只见约有上百号人,手中拿着锄头、铁锹、铁铲、镐子、耙子等各色各样的农具,还有的手握棍棒,也有的手持杀猪刀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器械,都是用来对付人用的。他们将狄仁杰二人团团围住,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就跑不掉了。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都是瘦骨嶙峋,就连强壮的也不多,就算有一两个胖的,也都是因为浮肿的缘故。他们的眼中都满了惊恐,满了愤怒,满了悲伤,满了绝望,也满了迷茫。

只见一个老者当先叫道:“咋地就你每俩人儿啊?”

狄仁杰向诸人作揖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我们二人是行路之人,只因错过了宿头,来到贵处,想借宿一宵。我们二人并非什么强人,怕是误会了。”

诸人见狄仁杰彬彬有礼,又只他与狄宁两人而已,方各自松了口气。

之前那说话的老者须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走近前来道:“俺每只当是强人又来寻晦气呢。你每既是过路地,真是不好意思呢。”

狄仁杰笑道:“老人家客气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介怀。不知你们所说的强人是……”

一个青年人走来道:“先生有所不知,山上有个莲花寨,住着一伙儿强人,时不时来咱村里闹事儿。咱适才听得声响,误以为是他们又来了。”

狄仁杰点头道:“哦,是这样。”又问那老者姓甚,他道:“俺姓洪。”

村民们介绍道:“洪老是咱柳溪村的村长。”

狄仁杰作揖,笑道:“原来是洪村长。”

洪老摆手道:“嗐,俺多蒙村里人儿抬举,你也甭客气嘞。”又指着那说话的青年人道:“这是犬子洪辉。”

只见那青年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高大壮实,面阔口方,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唇红齿白,长得颇为俊俏。

洪老道:“贱荆去世得早,就留下这一娃。他平日里就好耍枪弄棒地,生得倒俊,嘿嘿。”

那洪辉脸上微微一红,道:“爹,你说这干吗!”

狄仁杰微笑点头。

诸人见无事,便都各自散去了。

洪老领着狄仁杰、狄宁二人进了一间小屋,房内点着烛火。

洪老问他们二人吃了没,他们也不好说没吃的,洪老就明白了,于是添了两碗稀饭、一碟咸菜给二人。二人确实饿了,便道了谢,慢慢吃了起来。狄仁杰一面请洪老他们一齐用饭。洪老道:“俺每吃过嘞。”一时吃毕,收拾了碗碟。

小木桌旁,洪辉父子与狄仁杰谈天。见狄仁杰平易近人,遂都敞开了说。说着说着,洪老忽然伏案痛哭了起来,洪辉也长吁短叹了起来。

狄仁杰诧异,问道:“为何如此?”

洪老道:“老先生,俺看你啊,是个好人儿地面相,那俺就实话儿告儿你了吧。”说着,又“嗐”的叹了口气,道:“这年头啊,可真是大乱喽。到头来苦的,可还是俺每老百姓啊……”

狄仁杰道:“老人家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或许我……”然想到如今尚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帮得上他人。又想到昨天听说远刺史死了,今天早上秦夫人也死了,今天下午韩忠义他们几个也死了,现在自己好像也不太想活了,怎么他们都死了自己还活着呢?自己还活着干吗呢?真是有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忽然又看到洪老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又忽然笑不出来了。

洪辉猛然一拍案,切齿道:“该死的官府!这些个挨千刀的,如何不遭报!”

狄仁杰、狄宁二人倒吃了一惊,互望一眼,问道:“这从何说起?”

洪辉正要说,洪老便忙阻止道:“儿啊,算啦!这要是让官府听见,俺每可得掉脑袋喽!还连累了一村儿老小都要遭殃,岂不是因我之过。”

狄宁道:“难道不是强人害得你们苦吗?”

洪老叹道:“强人……那还次要嘞!实话儿告儿你每,这莲花寨的强人啊,也怪可怜地!还不是给官府逼的?他每的寨主从前还是俺这村儿的呢,被狗娘养的官府给逼的做了强人。还有的是隔壁几个村儿地,也都差不多儿呢。这伙儿强人以为俺每与官府是一伙儿地,才会常来寻事儿。其实也跟俺每一样,恨的是官府嘞!只是也不敢去招惹官府罢嘞,才常来坑俺每。嗐!”

洪辉道:“离我们柳溪村不远处,有个仁德县。那知县满口仁义道德,说自己如何勤政爱民,为官清廉。哼,横竖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狄仁杰道:“那他究竟怎样?”

洪辉道:“狗官。”

洪老叹了口气,道:“这知县常说:‘朝廷打仗,你们老百姓当交纳赋税。’这本来也没甚事儿,只是他逼俺每要上交这许多,实在是要逼死人哪!”

狄仁杰问道:“多少?”

洪老道:“九成!”

狄仁杰、狄宁二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洪老又道:“俺每说,交上去九成,那咱老百姓要怎地活呀?知县说:‘那关本官屁事!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不交,就是造反,就抓谁!’”

狄仁杰怒道:“朝廷何曾下过这等旨意,简直是胡说八道!”

洪老道:“不但如此,他还要家家户户都将粮食也全都交上。他说是上交国库,为国家之用。如今莲花寨上的强人,多半是不愿交的,又惧怕官府,便上山落草去了。俺每也只想做个小老百姓,又不想跟官府作对,更不想去做强盗啊,也就只好上交了。可全都交上,咱还咋地活呀?俺每于是抱怨说,粮食全都交上了,那咱还吃吗子呀?知县笑着说:‘你们不是养牲畜种地吗?有的是粮食!到时候随便吃它几口就是了,算什么事儿!这可是朝廷的旨意!你们怨本官,莫非要造反?’没法儿啊,每户儿也都只好偷偷地留了些粮食藏了起来。还不能给官府发现,一发现就打,有的甚至当场就给打死喽。咱都把官府给恨透嘞。方才只有稀饭咸菜给你每,其实那是俺每最后的一点儿粮食了。这一顿儿过后,咱不久就都得饿死喽。嗐,今年收成也不好,村里人儿虽互相帮忙,可又能撑到几时呢?”说着又哭了起来。

狄仁杰听了,为民间疾苦深感痛心。只是如今身为通缉犯,无丝毫权力在手,又能如何呢?

小屋里寂静了片刻。

洪辉忽然喊道:“我操他妈的!官府既要绝了咱活路,那咱干脆反了!”

洪老跳起身来就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瞪大眼睛道:“你快住口!这话儿要是给官府听见了,可要害惨咱一村儿!”

洪辉嘴唇颤抖着朗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大不了我洪辉死了也罢了,岂能受得这等欺辱!”

洪老道:“你个龟孙儿懂个吗子屁!你能干得过官府?”

洪辉道:“爹,我知道,你不就是怕了官府吗?”

洪老面红耳赤道:“俺……俺怕他娘的官府吗子屁!只是俗话儿说地:‘不怕官,只怕管。’能咋地嘛。”

洪辉道:“我冲进衙门里去剁了这狗官,大不了就是一死,怕甚!”

狄仁杰叹了口气。

洪辉道:“你叹什么气?”

狄仁杰道:“这等贪官污吏,除了一个,又有一个。这世上的恶人,是除不尽的。”

洪辉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洪辉还活着,这些个狗官恶人,我除掉一个是一个!要我低头苟活,那还不如死了痛快,有什么意思!”

狄仁杰听了,好生钦佩这位青年,站起身道:“年轻人,你这一番话,令我自愧不如啊。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狄宁也站出来道:“也算我一个。”

洪辉向二人抱拳道:“我洪辉,多谢你们啦!”

只听得门外一个接着一个声音叫道:“再算我一个!”

洪辉热泪盈眶,只是点头,向众人抱拳。

洪老抬起头来,望着挤在门口的村里诸人,呆了呆,缓缓站了起身,半晌开口说道:“好……好!要干,就跟官府干到底!”

众人齐声叫好。

狄仁杰道:“村长,我想说句话,众位听听。”

洪老道:“你说。”

狄仁杰遂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不论是官府还是朝廷,都是由人组成的。我们要与之抗衡的,其实并非官府,也不是朝廷,而是其中的恶人。如此,方名正言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想了想,齐点头称是。

众人转向洪辉父子,道:“村长、阿辉,你每说吧,啥时候去干?”

洪辉与洪老道:“爹,咱现在就去吧。”

见洪老微微点头,洪辉遂道:“好!那大伙儿现在就去县衙门里讨公道去!”众人齐声叫好。

洪老在一片叫好声中呆了呆,忽然叫道:“不……不行!”

众人立时静了下来,眼目齐望向他。

洪辉也望着洪老道:“爹,你说什么?”

洪老叹了口气,道:“荒唐啊,俺也老糊涂咯,听你们瞎掰扯。咱老百姓不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没事儿倒跟官府对着干呢?什么呀!不行,不行!这事儿作罢!好了没事儿了,都散了吧!”

众人登时扫了兴,都苦着脸,却谁也没说话。

洪辉道:“爹!你这是什么话呀!怎么又不干了呢?”

洪老道:“你……你别说了哈!这事儿大伙儿都给烂肚子里去,谁也甭再提咯!要给官府听见了,这还了得哟!”

众人道:“村长,咱人多,未必就怕了官府嘞。”

洪老道:“不说了,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是怕不怕嘞,是……”

洪辉道:“爹,我看你就是怕了。”

洪老指着他怒道:“龟孙儿!俺白养了你!你怎地跟你爹说话儿呢?啊?爹不是怕!爹是担心事儿要是不成,村里人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的……”

众人齐道:“俺每都不怕呢!就等你村长发话儿嘞!”

洪老哀求道:“唉呀,我求你们啦,你们别再逼我啦!”

洪辉摇头叹道:“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洪老道:“俺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事儿没经过?俺不他奶奶的恨官府?那又能怎地?活在世上,就有不公,谁都做不了主!许多事儿连老天爷都不管,咱生来没权没势的老百姓,又能怎地?我看大伙儿还是忍忍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日是一日,别没事儿找事儿呢!”

众人中一个含着泪大声道:“村长!咱如今已经被逼的没有活路了,你还说什么混日子的话!你是村长,咱都敬重你,你又怎地这般?咱谁没事儿又想造反呢?你家是还有一些粮食,可你以为大伙儿都还有许多吗?咱是因为看你是村长,所以各家才都拿出一点儿来分给你!咱许多人家还有妇女孩子呢,都快饿死了都!你还叫大伙儿忍,要俺每怎么忍哪!”

众人喊道:“是啊!咱不能再忍啦!”

洪老叫道:“你每不懂!不造反,只死些个人儿。要造反了,就全都得死!俺虽不识得几个字,却也还知道这‘忍’字怎地写!我告儿你每:忍字头上一把刃,割在心头儿上,能不疼吗?那要怎地呢?我告儿你,还是得忍!做人不忍就做畜生!”

又一个道:“畜生被欺负了还会反抗呢,人难道连畜生也不如?”

见洪辉正要开口说话,洪老便连忙断喝骂道:“你给我闭嘴!你个屁娃子甭插口嘞!就是你个小匹夫出的馊主意,大伙儿才会被带歪!现在还张口放你娘的屁!”

洪辉怒叫:“我不许你骂我娘!”

洪老道:“你娘就是被你给气死的!成日不务正业,就好耍枪弄棒地……”

洪辉道:“习武怎么了?习武有什么不对?不会武功就会被人给欺负,就像你一样,都被人给骑在头上拉屎了你也还是不反抗!我看我娘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洪老大怒,指着他叫道:“你……!你竟敢指责你爹!白养了你!看俺不打死你个狗娃子!”就欲打洪辉,众人忙来劝。

狄仁杰在旁也劝道:“不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

此时柳溪村众人也都各执己见,互相吵嚷了起来:

“俺其实觉得村长说的也没错儿,咱还是别反了,不要多管闲事儿。”

“你这他娘的叫闲事儿?难不成饿死了也不关你事儿!”

“没错儿!必须得反!”

“不!不能反!我家里还有仨孩儿呢,到时候败了,会连累家人!”

“老夫行将就木,就老夫一人,没牵没挂的,我主张要反。你每不反是你每的事,也不连累你每。”

“问题咱老百姓能干得过官府吗?”

“老百姓是人,官府也是人,怎地就干不过嘞?”

“大伙儿不如抄起家伙来,就往死里干吧!”

“你说的倒轻巧,你有反过?”

“该反了时候反,不该反了时候为吗反?”

“我反!”

“我不反!”

“你爱反不反,反正我就反!”

“反正我就不反,你爱反不反!”

“到底反不反?”

“不反!”

“反!”

“反!”

“不反!”

……

狄仁杰听了,暗叹:“众人的心都不在一块儿,倘若当真起事了,或许局面只会变得更糟。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枉自为官了!可如今的我,虽心有余而又力不足了。”

正乱着,忽听得远方传来一片喧哗嘈杂声,好像是从进村的方向传来的。

洪老、洪辉、狄仁杰、狄宁与众人出外一看,只见漆黑之中,火把乱晃,一群人正朝着村子的方向行来。

众人明知是莲花寨的强人来了,于是都大惊失色。

洪老叫道:“哎呀!强人真来嘞!”

众人还来不及思索,只听得有人叫道:“官府的走狗们,爷们儿又回来啦!”伴随着一片大笑之声传来。

洪老连忙大叫:“大伙儿赶紧地抄家伙!”

一群人却早已进了柳溪村,其中一人大喝一声道:“都他娘的别乱动!”唬得村民们登时都不敢动了。

只见那伙儿强人有将及七八十人众,然除了不多几个肥壮高大的以外,其余尽皆是瘦瘦小小的。他们手中都握着大钢刀,小喽啰们举着火把在四周照明。

只见当先一人颧骨突出,皮肤黝黑,满脸胡茬,面色憔悴,跟其余人一般穿着褴褛,大刀顶在肩膀上,扫视了一番村民们,冷笑了一声,道:“王八崽子们,又去给狗娘养的官府通风报信去?”

村民们中一个胆大的指着他叫道:“柳青山!你别放你妈的屁!俺每也恨官府,报吗子信?”

强人们嚷道:“官府的走狗们,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村民们听了大怒,都壮起胆来指着土匪们大声骂道:“狗东西每!有种的跟官府横去,欺负咱老百姓算他娘的鸟好汉!”

强人们喝道:“官府那群狗杂种迟早会被爷们儿剁成肉泥酱的,如今先拿你们这群狗男女开刀!官府的走狗们,准备好受死了吗?”

洪老道:“柳青山哪,你原也是俺村里的人儿,咱柳溪村儿哪一点儿对不住你?村里人儿都待你不薄,你竟做了强盗,还来恩将仇报,实在是可耻!”

村民们也跟着齐声骂道:“柳青山!不要脸!忘恩负义!比之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说那带头的乃莲花寨寨主柳青山,他原也是这柳溪村的村民,本是一个孝子,在家奉养老母,家中还有一个小几岁的妹子。

柳青山这人极好面子,即使贫困之至,也不欲使他人知晓。

后来他母亲得病卧床,家里又才刚交完赋税,没钱给母亲治病,没有办法,只好放下脸面,到村里四处问那些邻舍们借些碎银子花。村里人自己尚不足,又哪有与他?遂各各推故。柳青山苦苦哀求,有些人则于讥讽之中给了些许,还说到时候要来讨成倍的利钱。

柳青山于是东奔西跑,四处求医,哪知那些庸医胡乱用药,母亲病得更重了,还用尽了剩余的家资,一贫如洗。

柳青山又问村长借些粮米,好说歹说,才给了他几勺。

从此一家三口一日只食一碗粥。

柳青山的妹子苦苦干活,得了痨病,咳嗽咳得肺都快炸了,整个人憔悴到仿佛一个骷髅,却依然殷勤服侍着病笃在床的家母。

不久仁德县又派人来收纳赋税,其他人家还勉强将九成赋税又交上了。衙役们于是来至柳青山家中,柳青山刚好当日清早出去买药未回。衙役们遂索要税银,柳青山的妹子却说连一分也拿不出来了,只求宽恕几日。衙役们哪里肯信,在屋子里四处乱搜了一番,果真是家徒四壁,唯灶底缸中还剩下一勺米粒。

衙役们指着问是什么,妹子答说是一家子最后的粮食了。衙役们竟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故意将那些米粒到处乱撒。妹子一见,登时便发疯了,连忙拥过去阻止,跟那些衙役们厮打,却哪里打得过。在床老母本就奄奄一息,见了这场面,大叫一声便气绝。妹子一见了,又哭又喊,疯也似的冲了过来抱尸痛哭,衙役们在旁却仍然不放,一定要那九成税银,否则便要抓她,说她谋反。

妹子悲愤到了极致,突然仰天尖声狂笑了起来,整个人绝望到不能更绝望了。闹得动静如此之大,村民们却并无一人来管,皆唬得不敢则声。明知柳青山家里出事了,却谁也不敢管,也不愿来管,以免惹祸上身。各人躲在屋子里,反倒暗喜,幸好这场灾难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哪知妹子早已活腻了,见母亲也死了,自己也没脸再见哥哥了,便狂叫一声,一头撞死在墙上。那些衙役们倒吃了一惊,见母女二人都死了,也觉得没趣,便都赶忙跑走了,一面又叮嘱村民们赶紧预备好粮食,不久还要来收,便携着这次拿到的税银一溜烟去了。

一时,柳青山提着一小包药回来,一见了这场面,那药便从手中掉了下来。村民们听见屋子里登时传来了绝望的哭叫声,震天动地,凄惨无比,连他们都有些难过了,许多都走来安慰他。柳青山明知是衙役逼勒之故,便指着村里众人大骂,问为何不出手相救。

村民们叹了口气,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柳青山从此与各村中经历相似之人一同落草。

却说这时村民们正与强人们互骂,柳青山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洪老叫道:“你还好意思笑嘞!做了强盗,你就不是个人儿了!”

柳青山指着洪老怒骂:“姓洪的!你们他娘的比强盗好到哪儿去啊?我只一看到你们狗崽子的屁样儿,连官府那群王八蛋都他妈的恨不起来了!我要把你们王八狗杂种活活剁他妈了个稀巴烂!”

他又望着村里人笑道:“好一群正人君子啊!官府来了时候,敢不敢也抄一抄家伙呀!我家里出事儿那会儿,你们都躲在被窝儿里笑呢吧?啊?”

村民们道:“柳青山,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有那么不堪吗?”

洪老与村民们道:“乡亲们,咱是君子,不跟小人儿多费口舌。”

村民们点头道:“是。”

忽然一个声音道:“爹、乡亲们,柳叔虽不该落草,却也是被官府那群畜生逼的。当时他家里出事儿那会儿,我正好在外未回。如果我在村里,一定出手!你们明明在,却没有拔刀相助,确是不该。”

众人见说话的竟是洪辉。

洪老登时大怒了起来,喝骂:“你个狗崽子!俺白养了你!养了个白眼狼,反过来咬你爹呢!没良心啊!”

柳青山听了,笑道:“好啊!姓洪的这么个狗玩意儿,竟养出了这般英雄少年!小辉啊,我当时就看你有出息呢,你要不也跟咱一起……”

洪辉朗声道:“柳叔,小侄也只是实话实说,讲论是非对错而已。你有不该之处,乡亲们也有,我并不能昧着良心偏袒哪一方。我爹也有不该,我却不许你辱骂我爹。至于要我跟你们一块儿落草,这更是万万不能够的!我堂堂男儿,岂能自辱门楣!”

莲花寨的强人们一听,都称赞洪辉是条汉子。

柳溪村诸人却是大怒。

洪老更是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一把抢过棍来,往洪辉身上下死劲狠打,一面怒骂:“狗娘养的畜生!狗杂种!”

洪辉一转身闪开,指着洪老的鼻子怒叫:“你再敢骂我娘一下试试!”

村民们齐骂洪辉道:“阿辉!你过分了哈!你是个孩儿,怎地骂你爹呢?”

洪辉道:“就算是我爹,若是有错,那也应当指责!”

洪老大叫一声:“孽子!”便昏倒在地。

狄仁杰在旁,见了这许多突发变故,劝也不知如何劝。

洪辉忙蹲下来叫道:“爹!爹!你怎么啦!”

村民们指着他怒道:“还不是你个不孝儿孙!把亲爹都给活活气死啦!”

洪老咳了几声,哭道:“俺没这孽子!白养啦!哎呀!”

柳青山道:“你们一群王八崽子,给了官府不少粮食吧?”

村民们大叫:“给不给关你妈的屁事!横竖不给你每!”

柳青山冷笑一声,道:“这么一袋袋布装的粮食,你们收成就真有那么好吗?旁的几个村儿就更甭提了!”一面用手比划着。

狄仁杰惊道:“你……你说什么?这样布袋装的粮食?”

柳青山还当狄仁杰也是个村民,便冷笑道:“难道不是你们给的?上回与兄弟们都亲眼瞧见了,一堆官兵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走过山下,布袋上面还有血迹呢。哼哼,定是遭受了不少毒打吧你们?忍不住了,不得已还是给交了,对吧?哈哈!活该!活该啊你们!饿死你们一群小王八崽子!”强人们跟着齐声大笑。

村民们骂道:“去你奶奶的!咱要有这许多粮食,官府连你妈的个屁也休想碰一下!”

柳青山道:“一群虚伪的狗杂种,你们装得不累吗?”

村民们喝骂:“装你妈的个屁装!装你每进布袋,丢进海里去喂鱼!”

双方骂到几乎就要打起来。

狄仁杰想道:“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途经此山,上面还有血迹,村民们还说不是他们的……那……那不就是朝廷的军粮嘛。不对啊,上面既有血迹,说明运粮队已经被杀害了,怎么提着军粮的竟是官兵呢?莫非是杀手装扮的?不然朝廷的官兵怎么会去劫军粮呢?不可能啊……”

村民们冷笑道:“你每见了粮食,咋地没种去劫呢?一群乌龟王八羔子,怕官府嘞!哈哈!”

柳青山骂道:“劫你们的狗娘!你们全家都死绝了!”

村民们哈哈笑道:“咱狗娘都还活着呢,家人也都还在呢,好像就你的狗娘死了呢!哈哈!还有你妹子呢,也死了,哈哈!你狗娘养的柳青山家俩娘们儿都死了,哈哈!你全家真死绝了呢!哈哈哈!”

柳青山还未听完,便狂叫一声,昏倒在地。

洪辉听了村民们的话大怒,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还幸灾乐祸,往别人伤口上撒盐,良心是不是被狗给吃了!我洪辉竟是跟你们这一群没良心的人生活在一起了这么久,真是奇耻大辱!”

村民们登时恼羞成怒,喝骂:“洪辉!你个不要脸的狗娃子!胳膊肘往外拐呢?好啊,那你就去认柳青山那伙儿直娘贼做爹去吧!俺每都不认你是柳溪村的人,只把你当作是一条野狗就是了!”

洪辉道:“我说的是公道话,各人怎样自己负责。”

村民们怒叫:“都能把亲爹给活活气死的人也配活在这世上!狗娃子死一边儿去呢!”

柳青山一时醒了,怒气冲天,狂叫:“兄弟们!跟狗杂种们拼了!”

洪老一听要厮杀,唬得连忙大叫:“不,不要!不要动手!咱的仇家是官府!”

柳青山怒极反笑,指着道:“你们又比官府好到哪儿去啊?我全家都被你们给害死了,我恨你们恨到想生吃你们的狗肉,你们知道吗!不杀光你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村民们道:“你家人是被官府害死的,关咱屁事儿?”

狄仁杰道:“柳寨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看到了提着布袋的官兵,他们去了何处啊?”

柳青山哼了一声,道:“这还用说,当然是朝着仁德县的方向去了,送到衙门里去了。一群狗崽子献上的狗粮还能送到哪儿啊?官府的走狗们,给官府送粮食,然后官府再来他个‘走狗烹’!哈哈哈!”

洪老叫道:“你别瞎说!俺每也不想给官府粮食呢,是官府硬抢的,咱没有办法!”

狄仁杰暗叹:“官府竟抢夺老百姓的粮食,又与强盗何异?”

此时火光之中,叫骂声愈来愈激烈。

强人们怒叫:“妈了个巴子的!大哥,咱何必跟他们多废话,直接动手就是!”

村民们大叫:“来呀,来呀!狗玩意儿每动手啊!”

柳青山喝道:“杀你们狗命,易如反掌!我最后他妈的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王八崽子赶紧地把一村儿的粮食全都给我交出来,我就饶了你们狗命!”

村民们大叫:“做你娘的春梦!俺每如今没粮食咯!就算有,也不给你每!俺每老百姓,可以给官府粮食,可就是不给强盗!”

柳青山挥起刀来,大叫:“好!那啥子都甭说了,干!”

村民们也已各自抢过器械来,准备与强人们厮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想道:“如果真的是朝廷的军粮,那必须得查个清楚。只是就我与狄宁二人,势单力薄,终究寡不敌众。如今双方若打将起来,必定两败俱伤,反使歹人坐收了渔利。不如从中调停,凭双方之力,借机到仁德县一闹,来他个敲山震虎。”又想:“只是如此行来,人必谓我勾结盗匪、领民犯上,从此罪名更加一等。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还能有所转机。”

他于是连忙朗声道:“诸位且慢!不要动手!你们先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不论是村里人,还是山上落草之人,原本都是安分的百姓,都是良民。你们又怎么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强人们与村民们不假思索,齐声叫道:“还不是被官府给害的!”

狄仁杰点头道:“嗯,既然如此,你们若互相残杀,谁又从中获利?”

他们齐道:“还是官府!”

狄仁杰道:“不错,这是他们在挑拨离间,他们好坐山观虎斗。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

他们齐道:“是啊!我们都中了官府的奸计了!”

狄仁杰道:“他们真正怕的,是你们联合起来找他们麻烦,所以才让你们起内讧。”

他们齐道:“有道理!那我们就联合起来跟官府去干!”

狄仁杰道:“好!柳寨主、洪村长,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手。我们众人一起到仁德县,为各自去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众人叫好声连天。

柳青山和强人们,洪辉父子和村民们,都互相看了看,又一齐望向狄仁杰道:“老先生,我们跟着你去!”

洪辉好生佩服狄仁杰,几句话便逆转了死局,于是忙问道:“还未请教,老先生高姓?”

狄仁杰望着他微笑道:“不敢,鄙人姓狄。”

他说一声:“走!”

便领着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向仁德县进发。

这仁德县距柳溪村有十几里路,四围皆是荒山。虽是山高皇帝远,却仍属秦州地界的管辖范围。这县乃一小去处,人在县头一眼便能望见县尾。其中居民也并不甚多,共总不逾百人,除知县及其家属以外,多是富户有钱人家,还有做着买卖的商人。亦有少许曾是邻近村庄的农民,就柳溪村的也有几个,皆是后来发了家,略有了些财帛,便搬来县里安身的。

此时狄仁杰引着众人一同前往仁德县,叫众人先都安静下来,以免打草惊蛇。

杂乱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众人的紧张、惊惧、激动、愤恨、狂喜还有一丝迷茫,尽从眼神之中流露了出来。

就连狄仁杰此刻亦无甚把握。心想自己本是当朝宰相,一个奉旨出来查案,还被赐予了便宜行事之权的堂堂钦差大臣,如今却成为了四海皆无容身之地的逃犯,而现在又领着一群农民还有土匪到县里来闹事……

诸人从山坡上望去,仁德县就在面前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洪老忽然道:“俺看还是算了吧!咱是老百姓,不能造反啊!”

这一句话打破了寂静,众人登时又沸腾了起来。

洪辉道:“爹,你啥意思嘛,你咋又变卦啦!”

柳青山哼哼冷笑道:“应了俗话儿说的:‘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村民们怒道:“你骂谁是小人呢?”

强人们叫道:“狗崽子们心知肚明!”

村民们叫道:“王八蛋!咱是君子,你每才是小人!小人才做贼!”

强人们道:“你们装啥装啊?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村民们道:“你每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强人们道:“咱可没要算了,是你们村长先说的!”

村民们齐望向洪老道:“村长!你待怎地?”

洪老道:“唉呀甭提了,好好回村儿里过日子得嘞!”

洪辉道:“明儿咱都要饿死了,还过个什么日子!”

狄仁杰道:“村长啊,我们只是去讨回公道,要他们允许减轻你们的赋税,再将粮食归还,并非造反。”

洪老摇头道:“不,不,不……官府怎会好好地跟咱讲理呢?除非让他每怕了咱……”

洪辉道:“就是要官府怕了咱!”

洪老道:“龟儿子,你给我闭嘴!官府要都怕了咱,那咱还不是造反了?”

洪辉道:“爹,我们就是来造反的!”

洪老道:“唉呀,不能反。”

洪辉道:“反就反了,怕个甚鸟?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洪老道:“唉哟,这反了一时痛快,可这村里人儿就得死光光喽。”

村民们道:“咱不怕嘞。”

洪老道:“你每不怕俺怕!”

村民们道:“村长,你怕你就甭去嘞,俺每去。”

洪老道:“唉呀,你每要是反了,俺不是要被你每给连累啊?”

洪辉道:“爹,你好自私啊。”

洪老道:“王八羔子,你敢骂你爹呢,养来干吗地呀。俺都是为了村里人儿呢。”

柳青山冷笑道:“姓洪的狗玩意儿,你也配做村长?”

村民们怒道:“柳青山!你敢骂俺每村长!俺每村长哪里不配了?村长是大英雄,不像你每是土匪!”

强人们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村民们道:“说的不是你每?”

强人们道:“打呀狗崽子们!”

村民们道:“打就打!跟你每拼命嘞!”

双方又要打起来。

柳青山叫道:“兄弟们!一群胆小鬼,不用理他们!咱这就冲进县里去,杀了狗杂种!”

村民们道:“你每有种的就去啊!咱看热闹,看你每都死光光!”

强人们叫道:“先杀了狗官府,再回来杀走狗!”

狄仁杰想道:“不好,如果土匪们先闹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番若再不行动可要坏事。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他随即朗声道:“诸位不必多说了!”

众人齐望向狄仁杰,听他要说些什么,又是一片寂静。

狄仁杰看了看众人,便大声道:“我们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我们要去讨回公道!冲啊!”

狄宁也跟着喊:“大伙儿冲啊!”

洪辉也接着喊:“冲啊!”

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也陆陆续续地喊道:“冲啊!”

就连洪老也突然举起双手来,大喊:“今儿夜里俺这把老骨头就给豁出去嘞!乡亲们,咱每冲啊!”

柳青山道:“姓洪的老东西,还像了回玩意儿!”也叫:“兄弟们!咱报仇的时候到啦,冲啊!”

强人们也是“冲啊”的乱叫。

狄仁杰见众人此刻方是一条心了,便立时挥了挥手,叫声:“走!”

二百余人登时发出一声吼来,都跟着狄仁杰一齐冲下了山坡,飞奔至仁德县,只见街道上一片漆黑。他们都来到了知县府的大门前,将那大门猛地一撞开,都一拥而入,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只见里面黑咕隆咚,不见一个人影。

众人正狐疑间,忽听得有丝管之声传来。

狄仁杰道:“跟我来!”

众人随着狄仁杰来到了后花园,乐声传来之处。只见池塘中央亭子上圆桌旁围坐着好些人。其中一个胖男子搂着粉头,狎亵之态毕露。在旁还坐着几个男女吃喝谈笑,歌妓在栏杆边儿上拿着琵琶唱曲儿。桌上满是琼浆玉液,又有肉食果品、山珍海味等丰盛肴馔。村民们看得馋涎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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