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年幼的时候,曾懵懵懂懂地听仆奴说,阿娘出身寒微,是最末等的贱民,便是给崔氏为妾也不够格。
她虽听不明白,却早早学会了踮着脚,笨拙地为阿娘拭泪。
她的童年,就这样在吴郡绵长的雨声中悄然流走了。
可令莺从不曾想,阿娘会因病去得那样早。而有朝一日,自己竟被父亲接回洛阳,许给当世声名赫赫的王氏郎君。
令莺有了新家。
然而,父亲并不爱听她提吴郡的旧事,连她说吴语,他也会皱起眉头。他让人纠正她的官话,教她许多吴郡不曾有的规矩,也会在她与王润起了争端,拒不认错之后,罚她誊抄那些冗长的族规。
正因如此,令莺初次被元霁逮住的时候,心中是又惊又怕。
彼时她从宫宴溜出来,循着细弱的猫叫,攀上了华林园里最大的那株山茶树,将被困在树上的奶猫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隔着花枝对望,就在她紧张万分之际,元霁眼底渐渐浮起笑意,又柔声吩咐宫人,将一人一猫好生接下来。
令莺看着他,心也跟着轻轻荡漾。
小猫的名字是元霁取的,如今被她养得滚圆,应当满一岁了。
此后一年,她在洛阳见过这般多的人,也唯有元霁,从未笑过她的乡音,更不觉着捡只野猫回去是丢人现眼的事。
令莺好似被人按进憋闷的水下,又冷又沉,几乎快要窒息。而在他身边,她才得以挣出水面,喘上几口气。
哪怕只是听见他的名字,令莺也会欢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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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令莺状若乖巧地抱着书册,大清早便来到女院修早课。
山居清苦,终究比不得洛阳,同行的贵女们心中难免不满,却也只敢私下叫苦。
灵山是先皇晚年崇佛时所建,至今仍有些士族心底里瞧不上僧道,明面上却得恪守分寸,以免落人口实。
令莺就不一样了,这段时日她神采奕奕,在山中好似如鱼得水,只是半分不敢表露出来。倘若被父亲察觉到什么,定会惹得他震怒,少不了又要挨罚。
令莺不擅文墨,誊抄那些晦涩的经文便更难了。努力大半日,纸上字迹歪斜得她连自己瞧见都心酸。
如此一耽搁,晌午也早过了,以至于再溜去南峰找元霁时,她一路上都在小跑,发上那枚蝴蝶小簪也颤动不止,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到了玉泉院,令莺从宫人口中得知,元霁用过午膳便带人出去了,像是去了林边赏景。
她一刻也等不得,匆忙问过几句,转身又朝外跑,还挑了一条野梅横斜的近路。
沿路分花拂枝,令莺脚步又快又急,走着走着,眼前忽有白影一晃。
她收势不及,险些撞了上去,所幸手臂先被对方给拉住,晃了一下才站稳身子。
令莺立刻仰起头,元霁正站在树下,身形挺秀,眼中含着些许不解:“跑这么急做什么?”
令莺有些赧然,扯了扯凌乱的裙角:“陛下怎的不在院子里。”
元霁向来温和,自不会笑她恼她,令莺自己却觉着羞人。且她力气不小,万一真撞上他……那才难为情了。
身为天子,元霁身后只跟了一名宫人,手上还捧着把长弓。
令莺好奇地瞧着,忍不住又想伸手摸一摸:“陛下喜欢射箭呀?”
她想起夫子教过的《周礼》,书中曰君子六艺,只是本朝重文治,射御早已流于形式了。
元霁步子一顿,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否认道:“朕受过腿伤,并不擅长这些。”
令莺浑然未觉他话中的戒备,反而眼睛一亮。
一向喜静的他竟愿外出骑射了,于身子岂非大有好处。
她不由笑盈盈的,脸蛋也像扑了两片红云:“陛下有所不知,我从前在吴郡也摆弄过弓弩,连我都能摸出几分门道,陛下这样聪明,只要稍加练习,必定可以射得极好的。”
元霁愣了一下,侧脸看向她时,弯了弯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是吗?”
二人一道回玉泉院,令莺在他身边便愈发欢快了,时不时提起裙角,跳过地上横斜的树枝,身上披的狐裘也跟着一颤一颤,白茸茸一团,望去犹如一只轻妙的小狐狸,在山林间自在穿梭。
元霁嗅着她发间湿润的水气,及时不时冒出来的零碎话语,侧过了脸,轮廓隐入松竹投落的暗影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若无人打断,她便可一直这般说下去。
当初也正因如此,他才设法与她熟络,忍受这没完没了的呱噪……
然而诱骗她的欢心虽容易,崔令莺却实在不像是崔家人。除开几分小聪明,偶尔惹人发笑,脑子里便只剩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一问三不知,什么也帮不上他。
无用。
他正漠然地想着,令莺却高高兴兴牵住他的袖子,似想起了什么:“陛下随我来,我带陛下去看山茶……”
二月的山间仍是一片枯寂,小径覆满枯叶,根本寻不出像样的绿,让人心中也跟着发闷,何谈什么山茶。
元霁不禁皱起眉,觉得她又是在胡说八道。
“山中花信迟,那株山茶就藏在坡下深处,难得开得这样早,偏让我眼尖瞧见了。”令莺语气里透着几分欢快的得意。再想起山茶之于他们意义不同,脸上微微一热,脚步却愈发轻快。
她记性向来很好,明知花不远,却因元霁在身边而莫名紧张,生怕引错路,脚步不知不觉赶到了前头。
刚挥开一丛枝叶,忽听得身后哗啦一声,紧接着是碎石簌簌滚落的声响。
她立刻回头,只见元霁正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勉强刚稳住身形。
令莺吓了一跳,急忙要上前搀扶,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他的腿,心中懊恼万分:“是我思虑不周……这路不平,不该让陛下亲自来的。山茶就在前面,待会儿我去折来给陛下看。”
元霁立刻察觉到她的视线,眸光一冷,袖中指节缓缓收紧。
沉默片刻,他复又抬眼,微笑着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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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领着宫人离去,不多时,令莺便寻到了那株山茶。
她小心攀过去,拾起几朵被雨水浸得软嫩的落花,再用帕子包好。
令莺是不大爱折花的,好好的春花,若是被收进瓷瓶里,即便再细致地养着,也免不了要一日日看它枯萎下去。不如就让它在枝上,倒还开得久些。
她抱着花往回走,尚未到玉泉院,忽有一点轻盈如柳絮的东西飘落额间。
令莺凝神望去,竟是下雪了。
她在吴郡的时候,从未见过入春了还落雪的,心中虽惊奇,却更怕花被雪打坏了,也顾不得细看,忙顺着山道一路小跑。
玉泉院中,宫女跳珠烧好了暖炉,又将门窗仔细掩上。
窗外细雪簌簌而落,有碎玉声,原是极好的景致。
然而陛下素来不喜雪天,总是闭门不出,厌烦被打扰。跳珠服侍已久,自是知晓的。
她放轻脚步退下,转身到了灶间,蹲下身往灶里添柴。
整座院落鸦雀无声,仿佛笼着一层阴云,沉甸甸地压人。
一旁帮忙的是个年纪小些的宫女,听见外头的雪声,忽然想起些什么,悄悄挨近了些,小声问道:“跳珠姐姐,都说陛下不爱见雪,是不是因为当年摔下马那桩事儿呀?”
她隐约听说,陛下是在某年冬狩出的事。那时天气骤变,连崔相在场也未能护住他。
跳珠立刻训斥小宫女:“事关陛下,你可管好嘴……”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两名宫女掀帘而出,只见令莺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跑了进来。
“崔娘子怎的来了?”跳珠忙迎上前。
令莺说话时,摸了摸微乱的发髻:“我与陛下说好要来寻他的。”
方才跑得急了些,谁知发丝叫树枝给勾住了,偏巧将她最喜爱的那支蝴蝶小簪也带落在地,翅膀都摔断了一截。
跳珠说道:“陛下已歇下了,娘子不如改日再来。”
令莺正愣神,书房的门却在此刻“吱呀”一声开了。
元霁立在门旁,朝跳珠微微一笑:“无妨,请崔娘子进来吧。”
跳珠看着令莺走进去,正惊疑间,却迎上了元霁弯弯的眼睛。
她慌忙低头,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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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将山茶花在帕子上铺开,元霁便盯着那片绛红,看了许久。
她脱下狐裘,跪坐在炭火旁,发间还落着细雪,满头青丝乌云般堆叠着。
不多时,雪籽消融,她的衣料也被沾湿,勾勒出饱.满的身躯。从元霁的视角望过去,胸.脯的曲.线浑.圆而起.伏。
他无动于衷地移开眼,目光在她发间顿了顿:“莺娘,你那支蝴蝶簪呢?”
提及此事,令莺有些小小的郁闷,将摔坏的簪子拿给他看:“只能等回洛阳再想法子修了。”
她发愁地揉了揉头发,再瞧见元霁正襟危坐,一身霜色长袍衬得他如竹似玉,更觉着自己仪容散乱,心里愈发闷闷的,有些坐不下去了。
令莺伸手去够狐裘,正要向他告辞之时,却见元霁也站起,走到房外向跳珠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她疑惑地望着,他又很快折返,脚步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笼下来:“等等。”
而后抬起手,往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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