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伏黯真气的护持下,君禾脑中稀碎的记忆碎片终于慢慢拼凑起来,噩梦的源头也随之浮现。
“是……寒潭寺……”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三个月前……春分刚过……天气极好……”
她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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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没有一丝阴翳。阳光慷慨地洒落,带着初春暖融融的生机,照射大地。
君禾乘坐一辆轻便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晃晃悠悠地走向半山腰的寒潭寺。
还未到寺门,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已如潮水般涌入轿中。那不是寻常的野花,而是成百上千朵桃花同时怒放的香甜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沉醉。
君禾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一眼便被眼前的风景惊艳。
视线所及,漫山遍野,尽是灼灼其华的粉色桃花,一簇簇地似天边的粉色云霞。将半山腰上黄墙黑瓦的寒潭寺环抱其中,远远望去,风景秀丽却不失古朴庄严。
马车在山门前停稳。随行的李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车。刚落地,山就风带着花香和一丝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使得君禾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小姐当心,”李嬷嬷立刻将一件缀着兔毛的锦缎披风仔细地裹在她身上,动作麻利地系好领口的丝带后,又将宽大的风帽拉起来,严严实实地罩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眸,“山上风大,倒春寒还没过透呢,小姐上了山可千万不能将这披风解开,仔细着了凉。”
李嬷嬷碎碎念般地叮嘱着,看着自家小姐在繁花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脱俗的侧脸,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小姐如今大了,这模样儿真是出落得比这满山的桃花还娇艳,日后也不知是哪家有福气的公子才配得上……”
“嬷嬷!”君禾脸颊发热地娇嗔了一句。
“好好好,老婆子不说了,不说了。”李嬷嬷笑着告饶,替她整理好风帽的边缘,遮住这张温婉秀丽的脸。
随后,一行人缓缓踏上通往寺门的青石台阶。
寒潭寺内,人潮涌动。每年这个时节,桃花盛开,都能引来不少香客前来踏青游玩,十分热闹。因君家每年捐了不少香火钱,所以一入寺,便有沙弥前来引路,将她带至较为安静的偏殿上香参拜。
殿内檀香袅袅,光线微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似利剑般将地板切割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光影方块,隐约可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随风飞舞。君禾在佛前虔诚地跪拜上香,默默祈祷着家宅安宁,家人康健。
参拜过后主持亲自接待,言辞恳切地再三挽留她用斋饭。君禾推辞不过,只得应允。
素斋简单,却做得十分清爽可口,君禾胃口极好,便多用了小半碗饭。只是刚用完斋饭,原本晴朗的天空却骤然变了脸,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堆积在天际,一阵风起,便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雨。雨声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如弹珠击石。
眼看着雨势渐大,返程的计划只能搁置。君禾被安置在偏殿旁一处专供女眷休息的禅房里等待。
雨声哗哗,敲打着庭院里的松柏树叶和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沉闷。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君禾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远山,心中升起一股惋惜。
她今日本意也是想借着祈福的借口来赏花,没想到却如此不凑巧。
君禾视线偏移,看向寺院的另一侧矮墙,几颗桃树的枝桠伸进院内,隐约可见一片淡粉,极为扎眼。
家中从未种过桃树,所以她也未见过雨中桃花。也不知刚才在山脚下看得那片漫山遍野在阳光下灼灼盛开的桃花,此刻在雨中又是什么模样?
且古人尚且夜惜衰红把火看,这会儿下着雨,寺外无人走动,她去看看桃花,应当也不碍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悄然缠住她的心神无法摆脱。她望了望身后倚着椅背昏昏欲睡的李嬷嬷和聚精会神地编着璎珞的小丫头们,轻手轻脚地拿起禅房角落备着的一把油纸伞,悄悄遛出房门。
冰凉的雨丝带着几缕山风拂过她的面颊,却被她紧紧裹在身上的披风隔绝了大半。她撑着伞,寻着记忆中的小路,小心翼翼地绕过禅院,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更为开阔壮丽桃花林。
雨中的桃花,并未像想象中那般被风雨摧残而零落。那粉白嫣红的花朵经过一场雨水的浇灌后,竟越发娇艳。风雨中还夹杂着桃花香气,她渐渐看入了迷,全然没注意到身上的披风系带忽然松懈,被风吹开。
等她反应过来时,披风已经被吹至身后一丈,即将落地。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竹的手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即将落入泥泞的披风一角。
君禾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对方一身青衣,撑着油纸伞缓缓直起身。
抬伞间,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映着身后的桃花,恍若天仙。
他抬眸看向君禾,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珠玉落盘:“姑娘,这是你的披风吗?”
君禾回过神,忽觉脸颊瞬间滚烫,连忙接过披风道:“是我的,多谢公子。”
此时雨势渐小,披风上虽落了些雨丝,但好在未被打湿。
青衣男子转过身看向眼前昳丽的桃花道:“这桃花经过风雨的摧毁后,似乎更美了些。”
君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丝如帘,桃花娇艳,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脱口吟道:“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还未等她念完,青衣男子便立即接道:“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听到男子如此迅速地接上了后面两句,君禾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讶异。
“姑娘也喜欢王右丞的诗?”青衣公子眼中的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涟漪。
君禾点点头:“王右丞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禅意深远,最是动人。”
大多数男子都喜李太白的肆意张狂,又或是稼轩居士的豪放,所以忽的听到眼前人如此顺畅地接了她的诗,不由地便对眼前人多了几分好奇。
“那可真是巧了。”青衣公子笑意盈盈,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就在这时,李嬷嬷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雨幕,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君禾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孤身与陌生男子在雨中独处的不妥,便连忙道:“时辰不早了,嬷嬷在寻我,我得回去了,多谢公子。”她匆匆行了一礼,抱着披风转身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那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君禾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他伸手折下低处的一只桃花递到她面前,道:“这桃花与姑娘极衬,来去匆匆,在下便以这只桃花相送,望姑娘不要嫌弃。”
君禾愣了一下,心中知不可接受外男所赠之物,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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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君禾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恐惧和痛苦,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那……那可怕的梦魇,就开始了,几乎夜夜不休……”
伏黯静静地听着,一手轻抚她的背脊,竭力抚平着她激动的情绪。
伏黯听完君禾的诉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此前她在君府门外,以及千雅阁三楼闻到的香味,大约就是桃花。
“君小姐,”伏黯的声音放得极缓,带着安抚的力量,“那日你带回来的那枝桃花后来如何了?还在吗?”
如若花枝还在,十有八九便是妖气寄宿、梦魇入侵的媒介。
君禾摇摇头:“那日回来后我就受了风寒,开始发热,接着便陷入了梦魇。”
伏黯的目光迅速而锐利地在整个内室扫视。梳妆台、案几、窗台…所有可能放置花枝的地方,都空空如也,不见任何枯败花枝的痕迹。空气里只有浓重的药味和熏香,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早已被彻底掩盖。
线索再次中断。
伏黯继续问:
“那你是何时认出他是千雅阁的青阳公子?”
君禾听到青阳二字,身体轻颤,恐惧油然而生。但她亦知道,眼前人是唯一一个可以救她的人。所以她掐住掌心,克制住纷乱的心绪,吸了吸鼻子道:
“一开始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是后来他在梦里亲口告诉我的。”
他要她,永远记住他的名字,要她记得,是谁给她极致的欢愉与痛苦。
伏黯思索道:“目前我还没想清楚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入侵了君小姐的身体,我还需再去查一查。”
君禾担忧地问:“那他今夜还会来吗?”
伏黯安慰道:“我已经在你体内置入护体灵符,稍后也会在绣楼四周设下阵法,即便他来了,也无法进入。君小姐只需待在房内不要出门即可。”
君禾点点头,郑重地应道,“好,我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急促而不耐烦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管家那平板无波、却隐含催促的声音:“高天师,时辰不早了,可好了吗?”
高仁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他慌忙朝门外应道:“好……好了!马上就好!”随即转过头,对着伏黯压低声音:“快!再不走真要露馅了!那管家可不好糊弄!”
伏黯只得起身,准备离开。
正要走时,君禾再次拉住她的手,眼神迫切又充满希望地问,“你还会再回来吗?”
她需要一个承诺,一个确切的承诺。确切有人能救她脱离深渊。
伏黯郑重点头:“会的。”
那紧抓的手仍未松开,反而更用力了,指甲几乎嵌进伏黯的皮肤。
“那……”君禾微微颤抖,用渴望的声音问道,“你真的能让我摆脱他吗?”
这是她最后的问题,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系。
她已经受折磨了太久,若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答案,她便再也无法支撑。
伏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沉静而坚定。她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君禾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上,温暖而有力地回握。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君禾耳中,也烙印在她的心上:
“一定会的。我保证。”
这声保证,重逾千钧。
君禾眼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惊恐,终于在这沉甸甸的承诺下,缓缓归于平和。
伏黯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高仁早已急不可耐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管家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第一时间扫过伏黯平静无波的脸,又迅速投向室内床榻上似乎安然入睡的君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有劳天师。”管家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高仁胡乱地应了一声,带着伏黯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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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倾盆大雨。
伏黯静立在离君府不远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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