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六点四十一分。
校园景观湖。
湖水很浅,最深处不过一米二,从建校至今从未淹死过任何人。
周明轩面朝下漂浮在离岸三米的位置。
他的姿态很舒展,双臂微微张开,双腿自然伸直,像潜水者在水中放松休息时的标准姿势。水面只没过他的脊背,后颈露出,发丝随着极轻极轻的波纹缓慢起伏。
他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呛水的狼狈。
甚至没有溺水者通常会出现的那种恐惧僵直。
他只是平静地、从容地躺在那里。
像睡着了。
把他打捞上来的人说,他的身体还是温的。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法医——校内没有法医,只有一个退休前在卫生院工作过三十年的老校医——粗略检查后说,肺部没有进水。
他不是淹死的。
没有任何可检测的物理死因。
他只是在那片不足一米二深的浅水里,永远停止了呼吸。
赵青柠站在湖边。
晨雾正在散去,太阳从图书馆尖顶后缓缓升起,将湖面染成一片浅金。
她看着周明轩被抬上担架。
他的眼镜不在脸上。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平板电脑——昨晚他把这个塞给她后,她一夜没睡,把他的数据整理进了规则文档v4.0。
镜面分布,异常点位,概率曲线。
七张表格,四幅示意图,三千多字分析报告。
他最后七小时的生命,被压缩成二十兆的txt文档,静静躺在这台断网机器的硬盘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
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满意。
像二十三年前,302室那面镜墙前,苏芃脸上最后的表情。
像每一个“严格遵守规则却依然失踪”的幸存者,被发现时永恒凝固在唇边的弧度。
赵青柠没有哭。
她只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湖水里。
清晨的水冰凉刺骨,她指尖触到湖底细软的淤泥。
然后她摸到了那副眼镜。
黑色镜框,左镜腿缠着三层黑色电工胶布。
她把它捞起来,用衣角擦干。
镜片没有划痕。
她把它揣进口袋,贴着那枚温润玉佩的位置。
锁骨下方的莲花印记。
滚烫。
这是周明轩离开后的第三小时。
第二十一日。
正午。
赵青柠从宿舍楼出来,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阳光太强。
是颜色不对。
她抬头。
太阳悬挂在天穹正中央,不是平日的金白色,不是黄昏的橘红色。
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被稀释的血液浸泡过后的暗红。
它还在发光。
可是那光没有温度。
像镜面反射的、从遥远不可知处借来的、虚假的温暖。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在。
可是边缘模糊了。
不是普通阳光照射下那种边界分明的轮廓,是晕开的、流淌的、像用湿毛笔在宣纸上画出的墨迹。
她环顾四周。
梧桐树的影子,路灯杆的影子,远处教学楼尖顶的影子——
全部边缘模糊。
像一千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被同一场看不见的雨水淋湿。
有人尖叫。
声音从东区宿舍方向传来,尖锐,短促,像被掐断的琴弦。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尖叫声汇聚成喧嚣的海潮。
赵青柠没有跑。
她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文科楼。
她的步伐很稳。
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
沿途,她看见了那些镜面。
宿舍楼入口的穿衣镜。
食堂外墙的装饰玻璃。
宣传栏的亚克力板。
教学楼门厅的不锈钢立柱。
所有反光的表面,都在渗出细密的水珠。
不是凝结。
是渗出。
像皮肤在高温天气里泌出汗液,像伤口在愈合前渗出组织液,像二十三年来从未停止哭泣的眼睛——
液体从镜面深处缓慢涌出,聚成水珠,然后沿着玻璃表面向下滑落。
赵青柠伸出一根手指,在最近的那面镜子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薄薄一层透明黏液。
她凑近鼻端。
没有气味。
她舔了一下。
腥甜。
像稀释的血液。
像二十三年前,302室地板上那滩已经凝固的血迹,被时光重新液化成的水雾。
她把指尖在衣角擦干净。
继续走。
文科楼。
东侧消防通道的门比今早更敞开了些。
她侧身挤入。
楼梯。
二楼。
三楼。
302室的门,和她记忆中没有分毫差别。
深棕色油漆,磨砂玻璃观察窗,门牌号蓝底白字。
只是门缝里那道镜面反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在等她。
赵青柠走到门前。
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触感冷硬,铜锈粗粝地硌着掌心。
下一秒——
玉佩爆发滚烫!
不是前几次那种预警的温热,不是那枚莲花印记隐入肌肤时的恒温。
是暴烈的、灼烧的、像有人把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生铁狠狠按在她心口的滚烫!
赵青柠几乎叫出声。
她本能地想松手,想后退,想逃离这扇门——
可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了。
它们死死攥住那只冰凉的铜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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