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清晨崩溃的告白与南景那句“先好起来,再谈爱”之后,某种紧绷而诡异的气氛,如同春日湖面最后一块浮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公寓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轻盈舒缓了些。
邵既明搬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不再是南景的要求,而是他自己,晚餐后,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和努力做出的懂事,小声说:“我……我今晚睡自己房间。”南景从正在浏览的平板上抬起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嗯。门别反锁,有事叫我。”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担忧的审视。这份平静的信任,让邵既明微微松了口气。他用力点头,抱着枕头走了,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开始和南景聊天。起初是磕磕绊绊的,词不达意的,常常说一半就卡住,眼神飘忽,像个蹩脚的学生在老师面前背诵不熟悉的课文。南景并不催促,也不刻意引导,只是在他停下来时,递过去一杯水,或者很自然地接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将话题轻轻带开,给他喘息和重新组织语言的空间。
慢慢的,邵既明的话多了起来。不再是那种神经质的、颠三倒四的絮语,而是有了清晰的逻辑和内容。他会说起今天在阳台看到的一只羽毛特别漂亮的鸟,会说起在书上读到的一个关于古建筑修复的有趣细节,甚至会小心翼翼地对南景做的某道菜,发表一点带着讨好评味的看法:“这个汤……味道很特别。”而不是从前要么漠不关心,要么挑剔打击。
但他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南景。或者说,关于南景和周冉的环球旅行。
那些南景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渐渐淡忘的旅途片段,在邵既明口中,却如同珍藏的珠宝,被一件件擦拭,仔细端详,然后带着一种混合了向往、遗憾和隐秘欢喜的复杂语气,娓娓道来。
“哥……我是说,秦朗,”邵既明会这样开头,微微垂下眼,掩饰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他手机里,有周冉的朋友圈。有时候……我会看。”
然后,他便开始描述,复盘着一场他未曾参与、却透过一方小小屏幕窥见了全貌的盛大演出:“你们在冰岛的黑沙滩,那天风很大,你的围巾被吹起来一点点,周冉姐抓拍到了,你好像在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张照片,天空是铅灰色的,海浪是白色的,你的米色围巾……很好看。”
“在撒哈拉,你们骑骆驼。你穿着当地人的长袍,戴着那个……头巾?只露出眼睛。但我知道是你。你的背挺得很直,跟别人不一样。”
“京都的枫叶季,你们去了那个很古老的寺院。周冉拍了一地红叶,你入镜了半个背影,在看一棵树。我后来查了,那棵树有四百多年了。”
“还有马丘比丘,日出的时候,云海是金色的。你站在废墟最高的地方,没有看镜头,在看远方。那张照片……很安静,但感觉……很有力量。”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并不总是看着南景,有时会落在虚空,仿佛在透过回忆,重新凝视那些画面。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感,但南景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经年累月的关注,和因为缺席而产生的淡淡落寞。
邵既明记得每一个细节。南景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当时的天气如何,照片构图里不起眼的一角是什么植物,周冉配的文案里可能透露的、关于南景心情的只言片语……他像一个最偏执的考据学家,将那些零散的、经由他人之眼过滤后的碎片,拼凑成一个他想象中的、完整的南景的旅途。这想象里,有羡慕,有祝福,或许也有一点点……被排除在外的酸涩。
南景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很少插话。他不去追问“你为什么看”,也不去纠正邵既明描述中可能存在的偏差。他只是让邵既明说,任由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关于“南景”的思绪,一点点流淌出来,见见天光。他知道,这是邵既明重建与“现实中的南景”连接的方式,也是他消化那漫长分离岁月带来的空洞感的过程。
然而,好转并非一蹴而就。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和依赖,依然会在某些细微的时刻探头。
比如,南景起身去厨房倒水,如果时间稍微久了一点,沙发上原本还沉浸在某段旅行回忆中的邵既明,声音会渐渐低下去,然后停下。他会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厨房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如果南景再不出现,他会站起来,走到客厅与厨房连接的门口,并不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眼神里重新浮现出惶惑。
最初几次,南景并未察觉。直到有一次,他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在书房多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看到邵既明就站在书房门外的走廊阴影里,背靠着墙,低着头,就一下一下的撞着墙。
南景的脚步顿了顿。他走到邵既明面前:“怎么了?”
邵既明像是被惊到,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那点惶惑瞬间消散,被一种找到人了的安心取代,但他立刻又为自己的盯梢行为感到羞赧,脸微微泛红,垂下眼帘:“没……没什么。就……看看。”
南景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下一次,当他需要离开客厅,去做一些短时间内无法返回的事情时,比如下楼丢垃圾,他对邵既明说:“垃圾满了,我下楼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要陪我一起去吗?外面天气好像不错,可以走走。”
邵既明的眼睛会变得更亮,他会立刻点头,甚至有些急切地站起来:“好!我去换鞋!”动作快得像生怕南景反悔。
于是,扔垃圾这项简单的日常事务,变成了两人安静的散步。他们并肩走在楼下整洁的林荫道上,秋风已带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邵既明会紧紧跟在南景身边半步的距离,不再像之前那样亦步亦趋如同影子,但也不会离得太远。他会小声地继续之前未说完的话题,或者指给南景看路边一丛开得晚的、不知名的小花,又或者,只是安静地走着,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存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的宁静。
南景很少主动找话题,但他会听,会在邵既明说完后,给出简短而认真的回应,或者在他指着小花时,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上一眼,然后说是挺好看的。这种平淡的互动,对邵既明而言,却如同甘霖,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龟裂的情感世界。
他们就这样,在琐碎的日常和邵既明那些关于“旅途”的回忆中,慢慢重建着相处的节奏。邵既明依旧满心满眼都是南景,说的、想的、关注的,几乎都与他有关。但那份关注,不再仅仅是病态的依赖和恐惧失去,开始掺杂进更多正常的情感,分享的欲望,被回应的欣喜,共同经历的满足,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和了解的渴望。
南景心口那道曾被彻底冲垮的裂缝,并未完全弥合,依然留有深刻的痕迹。但似乎正被这些平淡细水长流的日常,一点点抚平,覆盖上一层温暾带着秋日暖阳温度的土壤。
南景有晨起手冲咖啡的习惯。水沸的声音,磨豆机的轻响,水流均匀注入滤杯的淅沥声,是独属于他的宁静时刻。现在,这个多了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当南景走进厨房,烧上水,开始称豆子时,邵既明就会出现在厨房门口。他不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却不再是从前那种空茫的惺忪,而是带着刚醒自然的懵懂。他会安静地看着南景操作,目光追随着南景修长的手指,看它们平稳地持着手冲壶,划出均匀的圆圈。
起初,他什么也不说。当南景将第一杯咖啡递给他时,邵既明接过,很轻地说了一句:“今天用的,是耶加雪菲的水洗豆吗?闻起来……有花香。”
南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邵既明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了一口咖啡,耳根微红:“我之前看你买过,记住了包装。”
南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他换了一支豆子,研磨时,无意地提了一句:“今天试试曼特宁,风味更厚重。”
邵既明眼睛亮了一下,凑近嗅了嗅研磨好的咖啡粉,认真地点评:“有……木头和草药的味道。”虽然描述得不算精准,但那份努力参与、试图理解和靠近南景世界的用心,清晰可见。
早餐后,南景会去书房。邵既明不再会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守候,也不会在客厅坐立不安。他会给自己也找点事做——有时候是翻阅南景之前给他挑的书,有时候摆弄一下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浇水、擦拭叶片。但他会有一个小动作:在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前,他会对南景说:“你去忙吧。我看看书。”或者,“我浇一下花。”
南景通常只是点点头。这种简单的交流,却像一种无声的契约,给了邵既明安心的边界,也给了南景不被紧迫跟随的空间。
午后的阳光最好,会铺满客厅大半的地板。邵既明在看一本关于西班牙民居建筑的画册,看到某张有着精美铁艺阳台的照片时,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书,走到南景旁边,指着那张图片:“南景,这个阳台……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在巴塞罗那哥特区路过的那栋?你当时还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个涡卷纹。”
南景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那张图片上。他记得那个阳台,也记得自己确实多看了几眼。他有些意外邵既明连这个细节都记得,并且能将书中图片与现实记忆联系起来。他仔细看了看图片,点了点头:“是有点像。不过书中这个更繁复,年代可能更早一些。”
邵既明因为他肯定的回应而眼睛发亮,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指着图片上的其他细节,小声地问了几个问题。南景一一耐心解答。
当然,好转并非直线上升。某些时刻,依赖的惯性还是会显露出来。南景如果接电话时间稍长,或者临时需要出门一趟,没有提前“报备”,邵既明还是会下意识地紧张。
有一次,南景的手机在书房充电,他下楼取了个快递,来回不到十分钟。回来时,看见邵既明正站在玄关附近,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衣角,眼神有些飘忽,直到看见南景进门,那点紧绷才瞬间松懈,他立刻垂下眼帘,假装要去倒水,眼眶却微微发红。
南景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下一次,当他需要短暂离开视线范围时,他会告诉他:“我手机好像落在书房了,去拿一下。”或者,“冰箱牛奶没了,我去便利店买一盒,很快回来。”
这种提前的、具体的告知,像一根定心锚,稳稳地扎在邵既明容易浮动的安全感里。他会立刻点头:“好,你去。”然后真的能安心地继续做自己的事,等待南景归来。他甚至开始尝试在南景短暂外出时,给自己设定一个小目标:“你去吧,我把这章看完。”或者,“我把阳台那盆茉莉的枯叶修一下。”
邵既明的爱,不再仅仅是病态的执着和疯狂的,它开始以一种更细腻、更生活化的方式,溢于言表。
他会记住南景随口提过一句“最近睡眠好像不太沉”,第二天,南景的床头就会多了一个助眠的香薰蜡烛,是南景喜欢的清冷铃兰调。包装都没有拆,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学做菜,从最简单的开始。第一次尝试煎蛋,差点把厨房点了,弄得满脸烟灰,蛋也焦黑。南景听到动静进去,看到他的狼狈样,没说话,只是接过锅铲,重新打了两个蛋,动作熟练。邵既明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学得很认真。后来,他居然真的慢慢学会了煎出完整的太阳蛋,煮出软硬适中的米饭,甚至尝试了南景喜欢的清蒸鱼。虽然味道平平,但每次他小心翼翼地把菜端上桌,看着南景尝第一口时,眼神里那种全神贯注的期待和紧张,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动容。
吃饭时,他会不自觉地把南景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看到南景多夹了一筷子某道菜,他会偷偷弯起眼睛。南景偶尔给他夹菜,他会愣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变红,低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
晚上,他回自己房间前,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南景,很轻地说一句:“南景,晚安。”南景会抬头看他一眼,也回一句:“晚安。”然后邵既明才会心满意足地、轻轻带上门。
他的爱,渗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在记得的口味里,在添置的灯盏里,在笨拙学做的菜肴里,在每晚那句轻轻的“晚安”里。它依旧满溢,依旧将南景置于世界的中心,但不再令人窒息。
南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他的心口,那片曾被冰封、又被洪流冲击过的土地,在这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浸润下,坚硬的外壳进一步软化,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柔软的绿意,正在试图破土而出。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否真的长大。但他不再急于封闭或抗拒。
门铃响起时,邵既明蹲在阳台,拿着小巧的喷壶,在给花浇水。南景则靠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闻声抬眼,看了看阳台方向——邵既明似乎没听见门铃,或者听见了但觉得与他无关,依旧沉浸在他的“园艺工作”中。
南景放下书,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身影。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衣着得体、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的妇人。是邵既明的母亲,秦凌萱。与南景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雍容华贵、带着几分疏离傲气的邵夫人相比,眼前的女人像是被时间突然抽走了十年精气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然染上了刺眼的霜白,眼角的细纹深刻,即使敷了粉也遮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疲惫。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试图维持住往日的仪态,但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强撑的镇定。
看到开门的南景,秦凌萱的目光猛地聚焦。她看着眼前这个清隽挺拔、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这个曾经被她儿子伤透心、远远离开,如今却又成了她儿子唯一救命稻草的男人。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有身为母亲看到儿子因他而遭受炼狱般痛苦的怨怼,有对他这些年独自精彩的隐隐不平,但更多的,是此刻亲眼所见、从秦朗那里听说后,无法否认沉甸甸的感激,以及一丝……难以启齿的歉疚。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得体的开场白,但最终,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都在看到南景平静眼眸的瞬间土崩瓦解。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抬起手,似乎想捂住嘴,又无力地放下,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颤抖着冲口而出:“南景啊……”仅仅叫出名字,泪水便滚落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去擦拭,肩膀微微耸动,再转回来时,已是泪流满面,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声“谢谢”太重,包含了太多她作为母亲无法言说的痛苦、无奈,和对南景以德报怨照顾邵既明的深切谢意。她知道儿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可当妈的,看着独子生不如死这么多年,心里哪能没有怨?可如今,怨怼在儿子一点点好转的现实面前,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静的担当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南景看着泪流满面的秦凌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抿了一下唇,然后微微颔首,侧身让开:“秦阿姨。”
就在这时,听到门口动静的邵既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阳台冲了过来!他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喷壶,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洒了一路。他几步就跨到了南景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南景大半,面对着母亲,脸上是赤裸裸的紧张和戒备,眼神凌厉得像护崽的母兽,死死地盯着秦凌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秦凌萱的心脏!
“你……你这是干什么?!”秦凌萱的眼泪刹那间决堤,汹涌而出,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仪态,声音破碎,“邵既明!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妈!你觉得我会伤害他吗?!啊?!在你心里,你妈就是这种人吗?!”
她上前一步,抬起颤抖的手,不是打,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是轻轻地捶了一下邵既明的肩膀,哭喊道:“我是你妈啊!你这五年……你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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