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坤宁殿的一路上师冉月都有些思绪不宁。
端木玦显然没有玩够,吵着闹着要和端木城一起,师冉月也没细想,恰好自己如今心烦意乱,也没精力再去照看他,便顺道打发他跟着端木城再去林绵宫里玩会儿,自己直直地回了宫中。
啼樱见到她们回来,又兴奋地像只不怕冻的雀儿缠了上去,却还没走到她们身前便被师冉月的脸色一唬,把话都憋回了肚子里,只敢跟在音儿身后眼神询问。
音儿扶着师冉月进殿,一边沉默着替她更衣,一边思索着如何唤回她的神志,只待把手炉塞到她手中,木莲也端着茉莉蜜茶和热腾腾的红豆乳糕上来,才试着道:“娘娘,徐昭仪那边又送了窗花来,啼樱已经带人贴上了,这过年的感觉一下子就有了——”
师冉月慢慢喝了几口茶,叉了一块乳糕在手,四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笑道:“倒是。替我谢过徐昭仪。”
音儿打量着她似乎也无大碍,松了半口气。她再过两日就要经特许出宫过年,过了十五才回来,只恐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冉月出什么岔子。
正要抽身去瞧瞧别处忙得如何了,师冉月却冷不丁悠悠道:“音儿,你觉得......赵才人的话如何?”
音儿回头讪讪笑道:“也许是赵才人听蒋才人说的那处戏太入迷了罢?”
师冉月却示意吴怀安拿来名碟,仔细查阅,道:“赵氏一族是武将出身,我观赵才人身形气质,也像是自小习武的,兴许因为她自身际遇有感而发才是真。”将名碟归拢整齐交给吴怀安放回去,又道:“若是一个有将领之才的人没能从军反而因为家族等等原因入宫做了妃嫔,的确是憾事。然而我想,她能有机会习武、读书,能有这一番思想见解,原还是因为她的出身家世。今日她是对着我与蒋才人这样的人说,若是对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人,或是田间地头终日劳作的那些妇女,想必就是她说了也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兴许还要当作是她得了疯病,或是不知满足了。”
再何况,师冉月在心中默默思忖,这世上还有无数奴籍贱籍之人,连男男女女各自之间也尚不平等,甚至连性命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中,比起男女之间的不公,兴许这才更令人惋惜一些罢。
然而她自小也是受人伺候侍奉长大的,虽说师家甚少有打骂虐待下人的,师道旷和唐烨也素来教导子女要自己能自力更生,不能事事等别人侍奉到跟前,然而若要她设想没有水杏、音儿这些人在跟前是什么模样,她也觉得无法想象。
音儿道:“可是赵才人所言之事,古往今来几千年都是如此,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祖祖辈辈都是这样,难道就不对么?”
“男耕女织是因为相对来讲男子力气大,更擅长耕,而女子心灵手巧,更善于织,这是商公变法改千耦其耘作小农后为了使每户人家能自给自足甚至温饱有余提倡的搭配,不代表女子便不能耕而男子便不能织。我们在逢州时看见的那些农人,不也有好多女子下田除草插秧,男子也有会缝补的,难道因为祖宗说了‘男耕女织’便都是不对的了吗。”
音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外面天色渐暗,已经挂好的贴了福字的火红灯笼一一亮了起来,透过窗纸也是一片朦胧而暧昧的颜色,好像可以听见年兽的吼叫就在不远处了。宫人鱼贯而入点好烛灯,师冉月恍然惊醒般起身道:“竟都这么晚了,太子还在贵妃宫中吗?”
吴怀安躬身道:“娘娘放心,合月和德保已经去接殿下回来了。”
“那便好,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了,一会儿太子回来便传膳罢。这一日耽误了,明日得早起些清点给宗族长辈的年礼才是。”师冉月皱眉叹气,又暗自庆幸端木玄今年除夕不准备宴请宗族贵眷或是百官,不然还有得忙。正说着想着,便听见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声响,其中端木玦的声音格外突出。师冉月披了大氅迎出去,却见将端木玦接回来的不只有薛德保和合月等坤宁殿的人,还有近黛。
近黛微笑着走近向她行礼,道:“属下去凤宁阁回来时,恰好碰上薛公公带着殿下从辰阳殿出来,便一同将殿下送回来,也给娘娘请个安。”
师冉月被端木玦拉着手,挑眉道:“陛下今晚要去凤宁阁?”
“是。今早陛下在朝堂上被孙尚书缠得不行,下朝后突发奇想召了孙才人去清和殿,后来发生了什么属下就不知道了。”近黛笑道。
“本宫知道了。音儿,送一送近黛。”
“是。”
“皇后娘娘叫你来送我是想问孙尚书为何缠着陛下罢?”出了坤宁殿,近黛看着音儿摇头笑叹:“这两个真都不是省心的主儿,罢了,你就告诉娘娘,孙尚书是为了前朝的事,和师太傅无关,与孙才人也无关,只是他太过胡搅蛮缠了些。”
音儿也只笑道:“妹妹说笑了,你我自王府相识,情谊自然不比旁人,又怎么不能来送一送你了。”
近黛却没有接下她的话,只问道:“娘娘这般在意,心中几分是前朝,几分是陛下,旁人看不出,音儿姐姐总该晓得罢?”
音儿却未动声色,只与她继续往清和殿走,道:“主子的心思,你我怎好揣测呢?”
近黛看着她,无奈妥协,笑道:“你呀,真是蔫坏。”
音儿只笑不语。
这般又送了几步,一番客套,便也作罢。
回了坤宁殿,面对师冉月问询的眼神,音儿只无奈道:“娘娘晓得近黛,什么话都说尽了偏又一点口风不漏,她能说与师家无关已是不易了。”
“罢了,你也快用膳罢,前朝的事我本也不该多问。快要过年,家里头也忙得要死,不然我就把云姝叫进宫了。”
端木萌如今的确成日里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得想要发疯。
她不明白为何从前看着唐烨和萧晨做同样的事时看起来那么轻松,在人前永远体面端庄,是人人敬仰的京城里最豪门显贵的阳曲侯夫人。那绝不是有她们几个帮忙的原因,因为现在的她也有张雁和好久不肯“出山”的端木婉的帮忙,却仍然觉得疲惫至极,何况当时更年轻的她们恐怕还会帮倒忙,倒添罗乱。
如今师家已修缮完毕,花草也都精致地长在各自的位置上,可连看着满府新年喜气洋洋的布置她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只是看着各处布置没有出乱子才能松一口气。
“我宁愿和小六互换。”忙完一日的事时夜已深,端木萌看着留容轩的陈设,只能想到白日里哪里摆的是账本哪里见了庄子的管家仆妇,想要出去走走,可已经到了旁人都睡下的时辰,只好到岁苍斋去碰碰运气。
果然,岳诗韫仍未睡下。
如今她两鬓已然漫生白发,眼角也生了好几道皱纹,连声音都有些苍老了,却在这冬夜里仍旧精神矍铄地挽着袖子写字,枯瘦却有力的小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手腕的筋随着笔画延展缓缓动着,像苍鹰的爪子戏弄着渺小的猎物。
端木萌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回不回话,只继续道:“宫中的女官宦官都各司其职,做皇后只要统率六宫就好了,偶尔应付一下内外命妇,孝敬一下宗族里的长辈给天下人看。哪里像做这宅子里的宗妇,应酬交际人情往来,人人都巴结又人人都忌惮,好像是块吊在笼子里的肥肉,周围一群饕鬄等着、伸着爪子来抢夺。”
萧晨如今病得越发重了,一日里甚至有四五个时辰都在昏迷,因此张雁也几乎长在了萧晨房中看顾着她的病情。端木婉虽然如今肯伸手帮忙,可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再加上几乎对谁都冷着一张脸或是似笑非笑的,也不敢叫她在人前应酬。算起来如今整个师家内宅之事全然是由端木萌支撑了,她当年养尊处优,坐着花车下降时可未曾想过会有今日。
岳诗韫写完了一篇,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开口的声音像苍翠的松树上抖落的雪,“你还能找我抱怨,便是比起容琯最大的好处了。”
又道:“我听说容琯似乎已经三四个月没有见过今上了。”
“您怎会知道?”说完端木萌就后悔地闭了嘴。她这位姨母从来“神出鬼没”,明明足不出户却似诸葛亮般能三分天下,甚至叫她生畏。
岳诗韫却勾唇淡淡笑了,换了一张崭新洁白的生宣用镇纸慢慢铺好,竟对她解释道:“在宫中,昭献皇后的人就是我的人。这些人有一半心思侍候皇家,另一半效忠岳氏,效劳昭献、昭顷还有如今的师皇后,也算是一直效忠我。”
她提起笔在砚中来回蘸了蘸墨,又慢慢写了起来,这回是《房玄龄碑》。
端木萌拿起她放在一旁已经晾干墨迹的《九成宫醴泉铭》,听她继续道:“我这些人,似是藕丝般似有似无,不与师家的那些人一道。我也没有妄图左右什么军国大事,不过听些后宫后宅的八卦,找些乐子罢了。”
端木萌叹:“这可不像姨母。”
岳诗韫挑眉看她,笑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还要怪那‘其二’了?”
说话间,岁苍斋的扫洒的老媪在窗外微微提高了些声量喊道:“太夫人、三夫人,外头下雪了,当心三夫人回去路滑。”
端木萌闻言走到门边,稍稍掀开帘子看去,果然天上正飘着一点小雪,瞧着天色也不是一片黑寂了,倒是微微有些发着灰白。那老媪颠着步子迎上来道:“哎唷,夫人当心吹着风。”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瞧着这天色,像是有场大雪,这可不多见啊。”
端木萌轻轻叹气,呼出的气化作一团白雾飘散在零零的雪花里。
“姨母,我回去了。”
岳诗韫没有停笔,淡淡应了一声。
端木萌便将大氅系好,自己出了岁苍斋,却看见院门外师霖一个黑影像个木桩一样孤零零地立着,手里还拿了件带兜帽的披风。见她出来,师霖才疾走了两步给她用兜帽罩得严严实实。端木萌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多冷的天,还下了雪,就这么在外面傻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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