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成澈升任礼部侍郎后的第一桩政绩来自于为妹妹治丧。
兄长官成潜可以名正言顺地伴着妹妹走完最后一程,官成澈却要穿着官服依着礼制,捧着礼章眉目恭谨,末了再按章程向端木玄与端木阳上表汇报。闽中郡王妃官氏的丧仪恭肃雍容,几乎无一丝差错,宗族称颂,官成澈却在丧仪后告假五日,后竟上书请求外放,却被端木玄驳回,只教他再在家中休息些时日。
“他们兄妹自小一同长大,和言又是不受拘束的性子,不似是许多官宦人家的姑娘只呆在闺阁中,反而是大多数时候跟着兄长们,情谊自然不比寻常。”萧晨靠在榻上,脸色半黄半白有些难看,但精神还算可以,闻得官和言去世的消息只觉惋惜非常,又不免数道:“观文公主、吟月、子成、子恕、元宗与昭顷皇后,再到和言,还有先前战死在沙场上的、被赐死的,都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光景便英年早逝。我如今大概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从前少年时常惧怕衰老和死亡,如今却未老先衰了。”
张雁将汤药端到萧晨嘴边,沉默着示意她喝下去好堵上她的嘴。萧晨失笑,接过碗一饮而尽,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嘴道:“你如今倒是厉害了,虽也不爱说话,但已经能威胁起我来了。”又拉过她的手道:“你这身医术虽不比外头常年行医的大夫,但治些寻常小病已经是手到擒来了,若能有机会精进,倒是可以到外面开个医馆行医问诊,才不算白瞎了。”
张雁垂着眼睛道:“我也只敢给信得过我的人治。何况家中这么多事,哪里有功夫去做别的呢?”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却总是像春日里初生的极嫩极嫩的柳梢试着弄起涟漪般有些吃力的模样,少时被急性子的同伴开玩笑般骂过一次,便更不爱说话。她自从萧晨病了,坚持着帮她煎药熬药,每天盯着她把药喝完,偶尔在一旁坐着听其余三个妯娌说说话,就说要去帮岳太夫人做事,静悄悄地走开了。
“镜妤近日也还是不大愿意出屋,再这么下去不只是她,我瞧着三个孩子都要跟着她闷坏了。”端木萌看着张雁走了,忍不住叹气。她自小不懂得如何与这样的闷葫芦性子相处,所以姐妹几个里与观文公主端木荷最为疏远,而喜欢缠着伶俐聪颖的和缨。端木婉如今的性子也叫她觉得憋闷烦躁。当初端木婉刚嫁进来有些怕生,但很快与大家熟络起来后除了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也露出来些活泼顽皮来。然则自从师穆骤然去世,她倒像是又把自己缩回了原先的壳子,甚至平添了几分清冷疏离,倒有些像岳诗韫了。
“我原本以为她与二哥从前素未谋面而被赐婚,应该就是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没有多少情谊,谁料二哥去世竟会对她打击至此。”
“我却觉得镜妤如此,并没有几分是因为子恕去世的缘故。”萧晨沉吟道,“兴许她一开始也觉得身世浮沉不由己身,但她却是少有的内心坚毅稳固的女子,不会因此就丧失了生活的期望和乐趣。恰好咱们家又是好人家,便因此慢慢敞开了心扉。然而前些年咱们家波折不断,直到子恕也遭祸,才叫她觉得......”
“觉得什么?”
“皇权难测,人心多变,都不可信,不如只信自己。”而因此,便也决意免去了“无用的”应酬往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萧晨说这话时多有停顿,神情却未曾变。端木萌听后却哽住,一时不知作何言语。两人彼此沉默着各自思量,萧晨榻前浓重不散的药味压去了端木萌衣裳上的熏香,苦涩一丝一缕勾住人的鼻息。
“怎么都只坐着不说话?”
二人双双抬头,却见是师霖走了进来,脸上笑意舒爽。
萧晨应声笑开:“好几日不见侯爷,如今在哪儿高就了?”
“大嫂莫要拿我打趣了。”师霖随手搬了个凳子在端木萌身旁并排坐下,道:“前些日子是忙着闽中郡王妃丧仪的事,有些抽不开身。这事本不该我管,奈何小六记挂着,特意下了懿旨来叫我去礼部协助官侍郎,我也自当尽心尽力。”
“这是应当的。”萧晨点头,“就算小六没有另外下旨,我们与官氏是世交,也该帮衬,只是不在朝堂之上罢了。郡王府内与官氏府上镜妤和云姝都照看到了,前朝的事如何拿捏,便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事了。”
端木萌道:“亲眷之间都好说,我如今做这些已是得心应手了。何况和言与我也是旧交......只是听说待和言孝期一过,闽中郡王就要把宋滢扶正了——虽无情无义些,但也不有违律法,我们到底是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怕苦了和言的两个孩子。”
师霖道:“王府嫡子,难道还有人敢慢待?”
端木萌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萧晨无奈笑笑,拍了拍他二人的手道:“这有什么可置气的。旁人的心性我们无法左右,该尽的情谊尽到了便是。”又转而看向师霖道:“今上如今看重你,与你高官又给你实权,你当如何?”
“自当在其位谋其政,为国为民做出来些政绩......若是世道使然实在束手无策,我只能先保全师家要紧。”
萧晨轻叹:“君子当忠君爱国......现在的世道就如同一棵枝干已经腐蚀空心的树,但还没有到轰然倒塌的地步。你既然手握职权,拣几根树枝支撑支撑也是好的,总不能就放任自流了。”
师霖颔首道:“我前些日子才上了奏疏,向今上列举此间弊病,这些天因为闽中郡王妃治丧一事暂且搁置了,不过明日便会请朝臣廷议。我以为,今日之弊,一则为官者尸位素餐,好宴饮而懒实干,以应酬结交不断、门客姻亲繁多为荣,不思朝政之事。若有军国大事则只知道遵循旧例,互相推诿,应付了事;二则言路阻塞,谏官与言官职权混杂,互相侵占又互相推诿,上书每每只说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甚至如长舌妇一般盯着旁人私事私德不放,聚而攻奸乐此不疲;三则地方分权与税收救济层层盘剥等事,从前也议过多次,尚且还未想出妥善的法子;四则国库空虚、财政运转停滞,如今东南沿海市舶司与北边互市都在推进,地方间商路往来的诏令也已经颁布下去了,只待过上一段时间看看成效;五则宗教道义混乱,没有正统。前朝每每君主以身作则,无论是推崇黄老之学还是儒学,皆上行下效上下一统,虽不排异教兼容并蓄,但终归有个大统,人心便不会乱。我朝早年间推崇文士风流,虽内里还是儒家的东西,却也远远比不得前朝正统纲施。这些年天灾人祸,百姓愚昧,仰赖神佛,甚至崇拜邪教,风气不正,必然也需整治。不过若想整改此事,必得政令严苛,或是有一位能叫天下信服的饱学之士重正大统才得以推行下去。”
“文士风流不好吗?”几个孩子不知何时回来的,皆在一旁静静听着,而师焕突然出声发问道:“先生说儒学重农抑商,放在几百年前农学兴盛而物资不丰时合适,放在如今则会抑制商贾,减少税收。”
一旁站着的师婷欢接着道:“文士风流,主张遵从己心,崇尚繁华盛景,是以不抑商而兴商,钱财才能流动,银钱才有用武之地,国库也会充盈,百姓也会富足。”
师焕却驳道:“若是不对商人加以限制,则无法约束流民,自户籍、田制、通行、路驿、税收,方方面面都得跟得上商业发展,否则难免社会动荡不安。”
萧晨笑了笑,摸了摸师玘的头,看着师霖道:“事关天下大义,有志之士自会争论不休。朝中固然有些人已经麻木,然而如今科举恢复,总会有一腔热血的青年才俊踏入政局,或许他们会有些新的点子。抛去这些不看,子持,你莫要忘了你如今有机会站在这个位子上背后是谁。其实你所言的弊病,恰恰根源于这些人——包括我们。尽管这会被自诩清流之人不耻,但这就是事实,千百年来亦都是如此,不独一朝一家。若是能改,于国于民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你将会众叛亲离,连百姓也不会理解你,后人更只会批判你,你可要想好。”
师霖低头避去萧晨的眼神,指尖微微发白,摩挲着膝上的绸缎。
端木萌看了看他二人,转身揽过孩子们道:“好啦好啦,你们直说得我头晕。现在的先生怎么什么都教,小小年纪一个个像个小学究似的——迟哥儿他们几个又去哪儿了?”
“二弟、四弟和五弟去苍云江边捉蚂蚱了。三妹妹也去了。”
苍云江就在京郊,出了外城不过五里就能看见江浪翻涌,原先一直是京城的护城河。后来在京城外城墙下挖了宁通渠,自江中引水入渠作新的护城河,江边才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一两个小村落和道观庙宇。不过京城中人清明祭祖踏青,或远足出游仍会在苍云江旁,京畿之人入城采买等也会在此处歇脚。
端木萌闻言微微愣神,旋即又很快对着孩子们笑道:“怪不得没见着他们几个来闹腾。六姐儿呢?”
“六妹妹害怕蚂蚱,自己回去摆弄表姐送她的陶埙了。”
师霖抬眼,已经不见方才的阴郁黯然,似是雨后天刚放晴,空气里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尚未散去,遍地混在泥水里的花瓣沾满了雨水,在阳光下笑得惨败而浓烈。“还是年少好啊,做什么都好。”
秋意阑珊,近来的雨驱散了流连的暑气,换上彻夜的寒凉。
萧晨用帕子掩着面低声咳着,眉眼间满是倦意,然而用绿松石抹额拢好的发际不见一缕碎发,肃穆齐整。师焕担心地扶住她的肩,她却拍了拍他的手道:“好孩子,快回去读书罢。云姝,子持......我有些累了,带孩子们先走吧。”
“大伯母好好歇息。”
“皇后娘娘万安。”
师冉月抬眸,扯唇道:“是吴才人和俞才人啊,木莲,给两位才人赐座看茶。”
连着十几日,端木玄不是直接歇在清和殿,就是去了徐聆雨的云怡阁,竟是还一次未曾去过新人阁中。宫中不是没有议论的,有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时也曾拐着弯向师冉月打听,只是都没有结果——师冉月是真心不知道端木玄是怎么想的,更懒得研究。如今她倒是怕遇上这些才人们,以免再被问询同样的问题,只是找到坤宁殿来的她也没有理由推拒。
德保搬来凳子,木莲和春桃上了茶来。师冉月只不动声色地静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也不言语。却是俞安乐坐下喝了一口茶后率先笑道:“怪不得妾前些日子自坤宁殿回去后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娘娘殿里的茶太好喝了,叫人流连忘返。”
“一盏茶而已,你若喜欢,我叫人将配方抄到纸上送到你阁中就是了。”
吴秐轻笑道:“茶只是个借口罢了,其实是我们两个想来与娘娘说说话。”她的相貌倒不及她二哥探花吴稳叫人惊艳,却是如春日里的丝丝云彩,清朗柔和,看着舒心。
吴家父辈去世的早,兄妹几人由母亲和外祖抚养长大,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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