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周五。
为了给周嘉礼准备第二天的生日惊喜,她百忙之中翘了一天课,不放心地早早开车去之前定下包场的酒店餐厅,亲自带着江小二在现场监督置景的工程,寸步不离地盯着每一个细节。
为表重视,她这次还专门请了专业置景的策划公司和花艺师,对接订购了很多鲜花空运到京市,打算给周嘉礼隆重布置一个如梦似幻的生日派对,可以请些他在云起开学比较晚、还没出国的同学朋友来玩,让大家一同陪他度过这个意义非凡的22岁。
因为江念云由衷祈愿,周嘉礼的22岁能远离所有苦难。所以作为他成功迈向22岁的第一天,她希望他能走在鲜花铺满的道路上,被众人簇拥,被爱意包裹,为这崭新的22岁开启一个美好的头。
偌大的酒店,花艺师和置景公司两人认真严肃地交涉着,力求最大化呈现甲方想要的效果。
相对应的工作人员们也在一趟又一趟搬着鲜花,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江念云牵着江小二坐在就餐区的角落,取出随身携带的电脑,提笔对照文档,抄下那封她反复起草修改过无数遍的情书。
其实直到临近时间才将情书誊抄到纸上并非她懒散,而是她纠结了许久到底要不要买花里胡哨的信封和信纸,就像之前收到的那样。
后来她回顾了下这封信里的内容,觉得实在不适合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选了老式的牛皮纸信封,用一张素净的白纸来写。
似乎,这才是对的。
喧嚣的环境,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支沉甸甸的钢笔,笔锋有力地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罪证。
每当她觉得写下一个寡淡的文字,手中沉重的钢笔会如一把千斤重的锤子,片刻不息地提醒她自己此时就在耻辱柱上站着;每写完一段话,便是认下一桩罪,那些罪证便会像一颗颗消魂钉锤进她的骨血里,带来极致的痛感,让她刻骨铭心不敢遗忘。
等到情书抄写完毕,她小心翼翼拿起信纸吹了吹,把上面的没干的字迹墨水吹干,然后折叠好放进牛皮纸信封,涂上固体胶封好塞进电脑包外层,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上午,江建林给她打了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问过班主任知道她今天没去学校,直接就在电话通知她今天有时间去一趟云起,说是要和她聊聊文书撰写和申报志愿的事。
正好江念云最近也在为这事烦忧想找机会和他谈谈,就写完东西后和负责的策划人和花艺师打了声招呼,叮嘱他们多费心,随后离开酒店驱车前往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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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一辆奥迪A6稳停在云起财团大厦前,车轮行驶卷起地面细小的沙尘在悄无声息间尽数落下。
江念云想着不会待太久,便没往附近停车场去,随便找了个划线车位停下,牵着狗绳走进大厦。
她原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但意外的是,往常她每次来都会热情跟她打招呼的前台小姐姐不见了,左右环顾一圈,守在门禁旁的保安大叔也不在了,一楼陷入一片死寂,萧条得仿佛喊一声都会有回音。
江念云用手机刷NFC门禁进入,坐上理事长直达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上行时,她心里莫名升起一阵忐忑,第六感告诉她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强烈的预感让她心都快跳出胸腔,愈发惴惴不安。
不会吧,这两天她没在财经频道看到云起的负面消息啊?
思绪纷乱间,电梯“叮——”的一声打断了她,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一开,旁边江小二毫无预兆地突然朝外面叫起来。
“汪!”
“汪!汪!汪!”
外面静悄悄的,和一楼一样空无一人。
江念云不知道它是到一个极具新鲜感的地方兴奋地尖叫,还是因为别的。
反正她不客气地给了它一拳,警告着让它安静点。
她循着记忆走向理事长办公室,探究的目光扫过整个顶层办公区,整座大厦人去楼空,连想找个人询问到底什么情况的机会都没有。
来到理事长办公室,她站在门外,用脸贴着玻璃门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江建林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闲情逸致地捯饬他桌面上那盆最喜欢却又一直不见开花的花盆,看着好像没什么事的样子。
江念云收回脑袋,看到江建林身上散发出的松弛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半开玩笑:“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我要变穷了。”
她差点以为云起要倒闭了。
虽然脱离云起后她靠着酒吧收入也能过活,但大小姐的日子确实舒坦,好多事有靠山都能开绿灯。比如上次顾卿述父亲的事,她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她收住胡思乱想,抬手敲了敲玻璃门,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进来。”
江念云推开门,牵着江小二走进去,望向坐在办公室前捧着那花盆欣赏的男人,好奇地走到他身边,脑袋凑到他肩膀上,与其一同平视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茫然问道:“爸,这个花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好像一直都很喜欢。”
江建林今天似乎与往日不同,身上没了往日严谨雷厉风行的气息,反而从这松弛的氛围里,能感受到他那份因身份而压抑许久的、带着点不稳重的激动与兴奋。
或许是因为彼此血脉相连的缘由,江念云能看的出,他极力想掩饰的情绪。
江建林勾唇会心一笑,没有回话,只是起身捧着花盆将它放回原位,耐心调整位置,比对着它是否正对着他坐下的地方,然后侧身睨了眼一脸茫然的小姑娘,沉声问:“你文书写得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个,江念云脸瞬间垮了,松开狗绳任由它在理事长办公室玩耍,自己则瘫坐在办公桌前,撇撇嘴兴致缺缺地回:“不怎么样。”
“那就是还没写。”
江建林从胸腔溢出一声冷哼。他虽然没怎么管过这个女儿,但不代表他不了解她的行事作风,这么说肯定就是还没动笔开始写。
“不会写。”江念云摆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坐在旋转椅上百无聊赖地转着圈,实话实说,“不想写,连报哪个学校都不知道,怎么写?”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刚进门时大厦里的异样,随口问了句:“今天公司怎么没人?”
江建林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整座城市车水马龙的繁忙景象。
他眼神放空了片刻,语气平静地解释:“前段时间忙着抢一个项目,大家都熬了好多个通宵,现在公司没什么事,索性给他们放了假。”
男人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连带着语气都像是沉进了尘埃里。他直挺挺地站着,身形高大,装扮几十年如一日的老商务范儿,头发用发胶固定着,满是皱纹和雀斑的脸上刻着岁月摧残的痕迹,那些藏在压力与责任下无处宣泄的感伤与惆怅,此刻全在他落寞的背影里显露无遗。
“文书我已经找人帮你写好了。”他望着窗外,思忖几秒后说,“学校就选宾夕法尼亚大学吧。”
“为什么?”江念云不解问。
“那是你妈的母校。”
提到云起,他惆怅的脸上漾开几缕温柔的笑意,边回忆边说:“她当年学的就是你现在的商科。宾大的商科和医学是美国八大藤校里最难申请的,你妈给我看过她的绩点和论文,特别亮眼,简直是天才般的学生,后来知道她放弃专业去做主持人时,我都替她惋惜。”
江念云愣了愣。
云起去世后,江建林刻意在她面前避开这个名字,也很少主动提起她生前的事,导致江念云只有云起活时对她谈及自己经历时,久远到模糊的记忆。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你的性格和她像了。”江建林转过身,用父亲特有的欣慰目光望着那张与爱人一模一样的脸,仿佛站在时光机前与过去的云起对视,继续道,“你们都是——只要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为谁改变的人。骨子里天生带着凉薄与决绝,从不听其劝言。”
不过好在他纠结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快地看到头了。
江念云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江建林也没打算解释。
他走到她身边,弯腰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文件袋,放在桌面推到她眼前,伸手按住旋转椅制止它转动,抬了抬下巴,说:“听说明天是阿礼生日,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说是我送的生日礼物。”
接着,不等江念云开口,他又自作主张地安排:“前段时间给你在海外买了座私人岛屿,在新西兰,叫SlipperIsland。你持美籍护照过去免签,但要申请NZeTA电子旅行授权。我的私人飞机已经申请了飞往新西兰的航线,明天你给嘉礼过完生日就收拾行李去玩两天。”
“那我走了,周……”话到一半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我哥怎么办?而且...我还要上课呢。”
“他回香港继续上学啊。”江建林直起身,理所当然地说,“不然还能怎样?上次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讨厌他吗,怎么还问起他了?”
江念云吭哧着狡辩:“我……我只是觉得他明天生日,我丢下他去玩,会不会不太好……”
江建林给她安排的这个事,她并不抵触,反而还觉得这是她把情书当作礼物送给周嘉礼后,给她和周嘉礼之间的一个缓冲期,可以给他点空间和时间好好想想彼此的事情。
刚好,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那就出去玩一段时间,等他想好要给她个什么结果了,她再做好全然接受的准备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不做任何辩驳地认下所有所作所为,任凭处置。
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中午。
中午江建林说要订购盒饭吃,问她要不要。
她拿着狗绳跑去待客区给江小二系上,嫌弃道:“吃盒饭不如回家吃刘姨做的菜,虽然都一样难吃,起码家里做的真材实料,比外面干净不知道多少。”
“......”
那之后,江建林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笑了很久。
笑声渐歇时,他眼尾染上一片红,想起年轻时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自己,想起曾在一群狡诈男人堆里拼命成长的原因,再看如今晚景孤寂的境遇,长叹一声,低声呢喃:“你妈都走了,我哪还有家可回?除了在办公室点盒饭,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吃饭……”
至少在这里,还有人陪他一起吃,要是回到冷冰冰的公寓,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江念云没听到他那些喃喃自语的话。
她给江小二系好狗绳,摸了摸它的脑袋,捏着嗓子让它和江建林说拜拜。
江小二听话地朝江建林“汪!汪!”叫了两声,吐着舌头晃尾巴。
办公室突然惊现两声狗叫,把男人逗笑到合不拢嘴。他拿起她遗漏的文件夹走过去递给她,低头摸了摸江小二毛茸茸的脑袋,感叹道:“去年买的时候还没这么大,这才多久,长得真快。”
江念云低头睨着江小二,随口附和道:“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能不长这么快吗?”
“行了。”她没跟他多寒暄,随意抬了抬手招呼道:“我走了,你多注意身体。关于志愿和文书的事儿,等我去你给我买的私人岛屿玩回来,咱俩再聊。”
其实没啥聊的,志愿和文书江建林早就给她安排妥当了,她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多陪陪这位关系刚缓和的老父亲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回去后周嘉礼会怎么处置她,只想趁着这有限的时间多陪陪江建林,要是以后真因故意杀人罪和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刑,怕是连这样闲聊的机会都没有了。
“等等。”江建林在她出门前喊住她。
江念云顿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我喊邓秘书送你。”他说。
“邓秘书还在?”
“在秘书处,忙着整理公司休假前的琐碎报表,你跟她一起走吧。”
说完,江建林摁下座机快捷号留言:“邓秘书,你不用整理了,来办公室,带着Elowen一起走吧。”
江念云站在门口,直到他喊她的真名那一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他今天的不对劲。
不过不容她多想,邓秘书很快背着包推门进来,恭敬地冲办公桌弯腰打招呼,随即注意到站在门边的江念云,见她剪了短发换了新造型,脸上漾开又宠又亲昵的笑,道:“哟,我们小Elowen不愧是仙女,瞧着又漂亮了不少……”
江念云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有些不好意思。
“你俩一起走吧。”江建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两人推门离开理事长办公室。
出去后,江念云想起江建林今天的反常态度,拉着邓秘书不死心地问:“邓秘书,今天工作日云起怎么没人上班?出什么事了吗?”
邓秘书身体一僵,反应极快地把问题抛回去:“你问过理事长了吗?”
江念云点头:“他说前段时间你们赶项目,现在公司没什么事,就给你们休假了。”
“哦……”邓秘书笑了笑,顺着江建林的说辞圆下去,“确实前段时间因为一个项目太忙了,理事长也频繁地往北欧飞,我们这边作为后勤保障也一直时刻与北欧时差齐行。现在公司闲下来,理事长就把之前加班占用的假期补还给大家了。”
江念云听到邓秘书这么说,心里才松了口气。
两人一起往外走。
“哎呀——”
快到电梯口时,邓秘书忽然想起漏了东西,翻遍托特包都没找到,不好意思道:“我把水杯落工位了,得去拿一下。”她询问:“你是在这等我一下,还是跟我一起去秘书处拿?”
江念云想着自己带着只狗行动不太方便,就表示自己和江小二在电梯口等她。
邓秘书过意不去让她平白无故地等,只好从托特包拿出瓶早上刚买,还没来得及喝的早餐奶打开往她手里塞,以示抱歉:“那你喝点牛奶,我去去就回。”
江念云点点头。
邓秘书消瘦的身影消失在狭长的走廊。
顶层办公区没有人,往日亮堂热闹的地方此刻灯光尽熄,陷入一片灰暗的阴影中,放眼望去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她在公司认识的人不多,来的次数也少,但云起的老员工都对她很好,尤其是顶层秘书处和财务室,大家相处得特别和谐,像一家人。
思绪飘忽间,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收回神思往手臂处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江小二特别亢奋地用嘴咬她的纱裙裙摆,两只爪子扒着她拿牛奶的手往下扯,她失神没拿稳,牛奶从玻璃瓶里泼洒出来,顺着手臂沾到裙子上,留下一大块显眼又尴尬的奶渍。
“你怎么什么都想尝尝?”江念云拿着牛奶瓶扯了扯裙子,指着它那张装无辜的狗脸,嗔怒道:“也不怕毒死你。”
几乎大半瓶牛奶全洒在了她身上。
她将手中见底的玻璃瓶丢进垃圾桶,重新牵着狗绳往里走,径直走向正对面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沾湿纸巾擦裙子上的奶渍,边擦边拿出手机给邓秘书发微信:“邓秘书,我这边有点小状况,你先走不用等我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继续擦奶渍印记。
第一张纸被擦成条条絮状,江念云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又抽出一张纸打开水龙头沾湿。
当她正打算反复以往去擦裙子直至擦干净时,身后电梯传来楼层到达的响动。紧接着,两个电梯缓缓打开门后,里面源源不断走出来一群身着正装的男女。
透过正对电梯口那面清楚的镜子,江念云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某个部门被江建林叫回来加班了。
可后来,她在那群突然出现在公司内的工作人员末尾,瞧见了一抹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周嘉礼。
江念云以为自己看错了,追出去多瞟了眼他走在最后的背影,才敢确认是他。
她顾不得裙子上的狼狈,回到洗手间拿起搁置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立马拨通了周嘉礼的电话。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说明天才会从香港回来吗?
他怎么会和云起的员工有接触?那些人是云起员工吗?如果不是,他们是谁?
之前她就知道周嘉礼背靠徐静,要是他们这次来找江建林算人情账,那徐静呢?她没在那群人里看到徐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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