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尼科·海耶斯在来叶山道的资料堆里泡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字面意义上的七十二小时,困极了就在安全屋地板上躺一会儿,醒了继续翻那些从各种渠道挖来的零碎信息——FBI内部泄露的调查报告、神奈川警方的出警记录、事发当天附近加油站的监控截图。
然后他看到了“水无怜奈”这个名字。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起微光,文字简洁得像嘲弄:
【水无怜奈(本堂瑛海)】
【身份:美国中央情报局谍报员】
【状态:卧底中】
莫尼科盯着那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气。
“……卧底。”他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得像从海底传来,“又一个卧底。”
帮助CIA谍报员继续潜伏,假装被枪击身亡。来叶山道那声枪响过后,赤井秀一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尸体都没留下——不是组织处理得干净,是他自己安排得干净。
唯一受伤的应该就是黑衣组织
……和在二周目里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慌慌张张赶来救人的森川海。
森川海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组织,”他说,“是不是专门收留卧底打工啊。”
没人回答他。安全屋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和电脑风扇的嗡鸣。在这样的声响里,森川海订了一张去纽约的机票。
……
两周后,曼哈顿。
莫尼科站在一栋老公寓楼对面的咖啡店橱窗边,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
他的MI6身份是真的,任务也是真的——帮伦敦总部转交一份技术资料给FBI驻纽约联络处。只不过三天就能办完的事他拖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家咖啡店,拿着同一款冷掉的美式,看同一栋公寓楼的入口。
系统说赤井秀一是在这啊……
直到第七天。
一个男人从公寓楼里走出来。身高超过一米八,面容温和,戴金边眼镜,穿着一丝不苟的开衫和衬衫。他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脚步不快不慢,在街角熟食店买了份三明治。
冲矢昴,东都大学研究生,眯眯眼,像午后打盹的猫。
莫尼科盯着那双眼睛,想到同样喜欢眯着眼的清水茶柱。
该说不愧是幼驯染吗?
可惜布伦尼文死的有点早,没机会认识赤井秀一更没机会遇见冲矢昴,森川海还挺想看看两个眯眯眼站在一起的场面,像两只猫。
只不过赤井秀一是伪装成猫的豹子。
而此刻豹子正站在熟食店柜台前,温和地和店员讨论三明治要不要加酸黄瓜。
莫尼科把凉透的美式扔进垃圾桶,开始跟踪。
他跟踪了三天。
冲矢昴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半出门晨跑,八点一刻买咖啡和三明治,九点进实验室,下午六点回家。偶尔去超市采购,周末会去哥大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几乎不出门。
非常正常。
但放在早已知道冲矢昴就是赤井秀一的森川海眼里,全是破绽。
他用左手的次数比右手多。赤井秀一是左撇子,虽然冲矢昴惯用手是右手,但日常生活里改不干净;他走路几乎不出声,连旧地板都来不及在他脚下吱呀;在平静的生活里,会突然停下来听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第三天傍晚,莫尼科跟到公寓楼下,看见冲矢昴在信箱前站了很久。
他没取信,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搭在信箱边缘,侧脸对着街道,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莫尼科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和人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是很久以后——赤井秀一在伦敦某个阴天的下午,和他一起坐在泰晤士河边,分享一盒冷掉的薯条。
那人说:“Mani,你以后会做很危险的事。”
他问:“你怎么知道。”
赤井秀一看着河水,没回答。
过了一会又说:“做完记得回来。”
莫尼科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人做完事当然要回家,不回家能去哪。
后来他明白,有些事做了就回不来。有些人说“记得回来”,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再也回不来。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冲矢昴转身走进公寓楼,消失在电梯门后。
然后莫尼科开始跑。
横穿马路,差点被出租车撞到,司机用英语吼他,他吼回去,冲进公寓大堂。电梯还在往上爬,他等不及,拉开消防通道的门就开始爬楼梯。
七楼。
他在七楼楼梯间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那道旧伤疤在剧烈运动后突突地跳。
莫尼科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尽头那扇门刚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莫尼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盯着那扇门。
他应该走过去,敲门,说好久不见。
他应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撞开赤井秀一家的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说“你猜我今天又搞砸了什么”。
他应该……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从泰晤士河边开始就在酝酿的那句“我回来了”,酝酿了七年,还是说不出口。
然而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冲矢昴靠在门框上,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眯着,看不清表情。
“你要在走廊站多久。”他说,“我猫眼都快被你看穿了。”
莫尼科张了张嘴。
冲矢昴侧身让出门口:“进来。”
公寓不大,收拾得很整齐。玄关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擦得干干净净。客厅书桌上摊着几本期刊,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
莫尼科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往里走。
冲矢昴从厨房端出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坐下,没催促,只是等着。
沉默像慢慢涨潮的海水。
“……我以为你死了。”莫尼科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哑。
冲矢昴看着自己的手背。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包括我。”
“你也是很多人之一。”
莫尼科没有说话。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没换的鞋,忽然发现自己从东京追到纽约,从资料堆查到案发现场,在咖啡店蹲守十天,爬七层楼梯——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没想过见到赤井秀一要说什么。
他只想来。
来确认这个人活着。
至于确认之后呢?不知道。
冲矢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抱歉让你担心”,没有解释来叶山道的计划,没有说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他伸出手,把莫尼科垂在身侧的右手拿起来。
那里有一道贯穿手腕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阴雨天会隐隐作痛,用力过度会牵连到手指的细微颤抖。
冲矢昴的拇指按在疤痕中央,力道很轻。
“这个,”他说,“你以前没有。”
他的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像在说伦敦每一天的雨。
但莫尼科知道他在问什么。
“……后来有的。”莫尼科说。
冲矢昴没有再问。他把那只手放回去,像放回一件易碎品。
“住多久?”他问。
莫尼科愣了一瞬。
“什么?”
“你在美国还有别的任务吗。”冲矢昴转身走向厨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菜单,“没有的话可以住这里。客房空着,没人用。”
可以没有。莫尼科选择忽视催促他回去干活的上司,自己做主给自己放了个年假。
“你这是邀请?”
冲矢昴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回头看他,金边眼镜后的眼睛依然眯着,但嘴角有一个非常浅的弧度。
“你从七楼消防通道跑上来,”他说,“应该不是只为了喝杯水。”
莫尼科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弯腰把鞋脱掉,赤脚踩上客厅的地毯,接过冲矢昴递来的啤酒,把自己摔进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沙发。
“WiFi密码是什么。”
“你生日。”
莫尼科拉开易拉罐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生日。”
冲矢昴没回答。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
电视里在播纽约州初选的最新民调。莫尼科喝了一口啤酒,盯着屏幕,开始用余光观察身侧的人。
这个姿势。
这个低头喝啤酒时脖子和肩膀的角度。
这个听到不感兴趣话题时会轻轻撇嘴的习惯。
这是赤井秀一,不是冲矢昴也不是化名潜伏的FBI探员。
是十六岁时和他在圣玛丽医学院预科宿舍楼下一起抽烟、被英国连绵阴雨困了一整个冬天、说“Mani你以后会做很危险的事”的赤井秀一。
他记得我。
莫尼科想。
你是哪个赤井秀一?
是与我并行很长一段人生后,莫名消失的我的幼驯染,还是在1997年夏天和自己旧友分别、然后再也没见过面的故人?
你是我的Akai吗?
赤井秀一不知道莫尼科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那道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几次又活了几回。
他不记得。
所以他才能这么平静地邀请我住下来,像邀请任何一个路过纽约的老朋友。
莫尼科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
冲矢昴看了他一眼。
“空调太冷?”
“没有。”
莫尼科把易拉罐放回茶几,从沙发上坐起来,盘腿坐直。
“秀一,”他忽然开口,用的是很久没用过的、属于莫尼科对赤井秀一的称呼,“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圣诞节,你回美国了,我一个人在伦敦,喝多了给你打电话。”
冲矢昴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嗯。”
“然后呢。”
“然后你骂了你们处长二十分钟,说他是没有人类感情的官僚机器。”冲矢昴的语气很平,“第二天酒醒发消息求我别告诉任何人。”
莫尼科:“……”
“你当时答应删录音的。”
“我没说我有录音。”
“你没说你有录音但你的表情就是我有录音的表情。”
冲矢昴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很浅,但足以让莫尼科确信这人从十二岁开始就没变——缺德、我在看你犯蠢但我不说、气人、只有脸好看。
他不再追问了。不记得也好。如果赤井秀一拥有所有周目的记忆,他看莫尼科的眼神不会是现在这样——温和的、接纳的、没有背负任何过往的重量。他会知道这个人死过多少次,为了什么,失去了谁。
莫尼科不想把这种重量分给任何人。
他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布伦尼文的记忆库。
他几乎从来不看布伦尼文死后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没兴趣吧,反正琴酒不是在做任务就是在做任务的路上,偶尔欣赏一下可以,经常看布伦尼文会和森川和也打架。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亮起,他轻车熟路地翻到“人物关系·赤井秀一”分类。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备注。
【宿敌·恋人(自称)】
莫尼科:“……”
他把那条备注放大,又缩小,反复确认了三遍。
【宿敌·恋人(自称)】
谁的宿敌恋人???
【记录补充:“我的宿敌。”】
【记录补充:停顿三秒。“恋人啊。”】
赤井秀一你在对谁说这种话???
为什么是琴酒!
就算幼驯染爱好相似正常但是这样的爱♂好也要相似吗!森川海在脑子里尖叫,而且为什么琴酒不反驳啊,为什么黑麦威士忌可以但是布伦尼文酒不行?就因为琴酒喜欢喝威士忌吗?
森川海开始阴暗的在沙发上蠕动。
冲矢昴正在看新闻,闻声侧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森川海盯着天花板,“就是我感觉你把我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琴酒。恋人。宿敌。赤井秀一。
这几个词是怎么被放进同一句话里的?!
他用余光瞄向冲矢昴。这人正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莫尼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肩膀开始发抖。
冲矢昴关掉电视。
“……你在笑什么。”
莫尼科从靠垫里抬起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莫尼科看着冲矢昴那双眯起的、让人看不清神色的眼睛。
“Akai,”他说,“你以前有没有对谁说过,他是你的宿敌兼恋人?”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冲矢昴的表情没有变。他依然靠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握着那罐已经温掉的啤酒,姿态放松得像任何一天晚上。
但他没有回答。
然后赤井秀一放下啤酒罐,站起来,走向厨房。
“饿了吗。”他的声音从料理台那边传来,“冰箱里有食材,我做晚饭。”
“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莫尼科抱着靠垫大声控诉,“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个人知道!
就算他此刻表现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就算他的马甲捂得比东京湾还严实——
森川海就知道赤井秀一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尼科开始不礼貌地扒拉冲矢昴的房间,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油在锅里升温的声音。
窗外的纽约开始亮起万家灯火。
“……你做什么。”他扬声问。
“炖牛肉。”冲矢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米饭还是面包。”
“面包。”
“没有面包。”
“那你还问。”
“随口一问。”
莫尼科把脸埋进靠垫里,这次是真的在笑。
同居生活从第三天开始变成习惯。
莫尼科早上八点被咖啡机的声音吵醒,从客房床上爬起来,头发乱成鸡窝,趿拉着冲矢昴递来的拖鞋挪到客厅。
冲矢昴在餐桌旁看晨报,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我的加糖加奶。”莫尼科坐进沙发,把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拢进掌心。
“知道。”
莫尼科喝了一口。糖和奶的比例正好是他习惯的。布伦尼文能喝黑咖啡,但森川和也喝不下太苦的东西。冲矢昴在他旁边翻过一页报纸,照例嫌弃莫尼科的品味。
晨跑是第五天开始的。
莫尼科本来没这习惯,但冲矢昴每天雷打不动七点半出门,沿着哈德逊河跑八公里。第四天莫尼科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线,第五天他换好运动鞋等在玄关。
冲矢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拉开门。
两人并排跑过晨雾中的河滨步道。十一月的纽约很冷,呼出的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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