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东京。晴。
莫尼科站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握着一罐早就凉透的咖啡。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普通得扔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消失的长相和打扮。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公寓楼隔着一条窄街,灰白色外墙,有几户窗台上晾着衣服。楼下是便利店和一家关东煮小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老人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主妇们拎着菜篮子寒暄。一切平静得像任何一天。
只有他知道,这平静会在几个小时后被撕碎。
莫尼科把凉透的咖啡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着。他瘦了。这几个月紧绷的日子刻在脸上——颧骨的线条更分明,眼底沉淀着洗不掉的淡青,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弦,不知道哪一刻会断。
帽子边缘露出一小截脖颈,那里有一道从颈侧延伸到锁骨的旧伤疤,阴天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每一次修复的代价。
他已经把计划推演了无数遍。
炸弹犯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试图……
他想不起来了。
森川海愣住。
其中一个……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为什么导致另一个人要为他复仇?
强烈的恐惧让森川海开始颤抖,明明是这样阳光明媚的天气,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寒冷。咖啡洒了出来,甜蜜的焦糖气息缠绕上他的手。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浑身都在痛,痛的睁不开眼。他看见其中一个犯人试图去提醒警方,却因此意外身亡,另一个罪犯出于复仇的愤怒按下引爆器,然后爆炸声响了,天空中燃烧起一片大火。
为什么那个犯人会出意外?
森川海睁开眼,看见自己手下按着面目扭曲的炸弹犯。
“都怪你!都怪你!”犯人尖利地咒骂着,“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死——”
森川海的手被烫到般松开了。
不、不对,他还什么都没做。
这是他做的第二件错事,他沉浸在自己的苦难中,忘记了引爆器还在别人手里。噩梦又一次成真了。
【警告】
【Bad ending】
【Bad ending】
【警告 警告】
【Bad ending】
……
然后——
时间像被抽掉了。
他还在街角站着。手里还握着那罐咖啡。
货车还停在路口,引擎刚刚熄灭。
不对。
莫尼科僵硬地垂下眼睛。咖啡罐是满的,冰凉,密封完好。他已经扔掉了。他记得易拉罐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垃圾桶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几分钟之前。
他猛地抬头。
公寓楼安安静静。便利店门口的老人在买烟。阳光的角度没有变化。
他刚刚……
不,他什么都没做。他还站在原地,连罐装咖啡都还没打开。
那刚才是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只握着咖啡罐、指节泛白的手。没有血迹,没有破皮,没有掐过谁喉咙留下的触感。
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把森川海封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三分钟里出来的。他什么都没做成。他没有靠近,没有动手,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他只是站在这里。
像个幽灵。
像每一次无能为力的曾经。
他开始走,朝着公寓楼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里,但脚步像有自己的意志。他穿过便利店门口,经过关东煮飘出的白色蒸汽,走到公寓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入口。
那里停着几辆自行车,一个邮递员正在往信箱里塞广告。一切如常。
莫尼科仰起头,沿着灰白的外墙向上数。七楼,八楼,九楼——
那个窗户开着,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边晃动,正在整理什么。
萩原研二在楼上。
他来了,正在准备拆弹。他不知道炸弹会被再次启动,不知道自己离死亡只有几分钟。
莫尼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想喊。他想冲进去。他想——
他没有动。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楼下,仰着头,像一个死去的尸体,看着那扇温暖的窗户,看着那个人影。
然后橘红色的火光从窗口喷涌而出,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冲击波隔了几秒才到达地面,推得他后退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视野里是碎片、烟尘、和那扇再没有灯光的窗。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这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比哭泣更原始的悲恸。
然后火光变了。
不是公寓的火光了。那火焰的颜色更深,更浓,带着焦黑的边缘和烧焦木头的特殊气味。他站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老旧的楼梯在脚下塌陷,母亲在二楼的卧室里,喊着让他走别回头。他冲进去,房梁砸下来,滚烫的金属嵌进手腕。他还是往前爬,爬过火焰,爬过浓烟,手指触到母亲衣角的瞬间——
轰。
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救她。
他从来没有救过任何人。
莫尼科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插入发间。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周围逐渐响起的尖叫和脚步声,听不见消防车遥远的鸣笛。
他死了多少次都没用。
他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抓不住任何人。
母亲。布伦尼文。赤井秀一。还有……还有——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这里危险,请立刻撤离!”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莫尼科猛地抬头,瞳孔还没有焦距,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那个拍他的消防员被他的表情吓得后退一步,张开嘴想说什么。
又一次——世界重置了。
阳光。
咖啡罐。
路口的灰色厢式货车。
莫尼科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握着一罐还温热的咖啡。
他剧烈地喘息,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后背的冷汗把连帽衫浸透了一片,风吹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这里是现在。这是真实的。
他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比他想象的要好,干干净净、没有眼泪。也许从来没有流过。
他不再想了。
他不再看那扇窗户。
他朝犯人的位置走去。
就像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森川海顺着走过的道路一直走,冷眼看见其中一人自寻死亡,然后把另一个试图报仇的人按在地上。
旧伤仍然在顽固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右手腕撑地发力时传来熟悉的剧痛,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拧螺丝。
五米。三米。一米。
他扑到对方身上,双手死死攥住那只握遥控器的手腕,用自己的体重把人压在地上。遥控器在两人之间剧烈晃动,红色按钮近在咫尺。
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拇指正在用力按下。
他用自己的拇指顶在按钮和对方拇指之间。
指甲盖被挤得发白,肉被压破,血从指缝渗出来,蔓延出诡谲的花纹。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男人的拇指再次发力。莫尼科的拇指被压到极限,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感觉自己的指骨正在弯曲,正在一点点碎掉,正在——
咔哒。
是按钮被按到底的声音。
他从对方的拇指下方抽出手指。
他失败了。
莫尼科缓慢地松开压制的手,站起来。他没有跑,站在原地仰起头,看向十楼那扇窗户。
然后爆炸来了。
不是火光。
是彩带。
五颜六色的、细长的、亮晶晶的彩带,从十楼的窗口倾泻而下,像一场荒诞又不合时宜的美梦。塑料小丑玩偶跟着彩带一起坠落,在半空中翻转,滑稽的笑容对着天空。
莫尼科愣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灵魂。
彩带落了他满头满脸。
……
萩原研二点烟的时候,炸弹的倒计时已经暂停了。
他蹲在那堆被拆开外壳的装置旁边,防爆服的上半身褪到腰间,衬衫被汗浸透,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燃,叼着烟,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
“真是的,”他自言自语,“这年头谁还用C-4配老式无线电□□……客户品味也太复古了。”
他其实没完全放松。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上来。炸弹拆得太顺利,像是一道预先给了答案的习题。每个步骤都恰好在他掌握之中,每个元件都恰好出现在教科书的位置。
他把又看了一眼显示屏。读秒确实停了,固定在00:30:00的位置不动。
这时手机响了。
“小阵平?”萩原接起,语气轻松,“干嘛,想我了?”
“你在抽烟?”松田阵平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那股紧绷感清晰可辨。
“在啊,快拆完了。放心,这次没出——”
读秒跳动了。
从00:30:00跳到00:00:05。
萩原研二低头看着那块显示屏,瞳孔微微收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跑。”
“什么?”
“跑!!!”
他顾不上手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身后显示屏的数字在跳,04、03、02——他拉开门,冲进走廊,朝楼梯的方向狂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砰。
不是爆炸该有的声音。更像一个气球被扎破,或者一大袋彩纸被喷枪射出的动静。更关键是没别的动静,火焰、热浪……什么都没。萩原研二在走廊中间刹住脚步,回头。
他刚才蹲着的那间屋子门大敞着,里面飘出五颜六色的、亮晶晶的彩带。有些已经飘到走廊里,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
萩原研二迟疑地走回去,推开门。
屋里到处是彩带。桌上、地上、他拆到一半的炸弹残骸上,全是那种婚礼或开业庆典常用的彩纸碎屑。而在炸弹原来位置的中心,端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丑玩偶,塑料的,红鼻子,咧着嘴笑,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旗。
旗上印着英文。
“BE CAREFUL.”
(注意安全。)
萩原研二站在满屋彩带中央,低头看着那个小丑,嘴角开始抽搐。
“……哈?”
他弯腰捡起小丑,翻过来,没看到任何机关或留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甚至有点廉价的玩具。
他想笑,又想骂人。
手机在地上振动,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萩原!喂!萩原研二!你他妈怎么了!!”
萩原把手机捡起来,贴到耳边:“……没事。”
“什么没事?!我听见爆炸声了!!”
“那个啊,”萩原看着自己一身的彩带,语气微妙,“是彩带。”
“……什么?”
“彩带。彩色的,亮晶晶的,落在头上要洗很久的那种彩带。”他顿了顿,“小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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