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说完转身,缓步走回琴案后坐下,仿佛刚才轻飘飘言语,只是道破了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惊雷既已落下,扈昭反而镇定:“唔,娘子或许瞧错了眼……”
并未坐实李师师的猜测。
索性自己不主动暴露,谁又能拿她如何?她目前还是汴梁小透明,也向来擅长隐藏自身。
该藏时且藏着,还不到出鞘的时机,她连自己真实姓名都轻易不敢告知于旁人,何况女性身份?
瑞脑香残,窗外夜雾漫进来些许。
轩内静了一息。
“是么?果真是公子?”李师师执起案上半冷的茶盏,唇角微挑,“许是妾身久处绮罗丛中,目迷五色,竟将松筠之姿,错认作柳絮之态了。”
“只是今夜亲见先生,你身上并无一丝寻常男子的板滞之气,倒有几分自在飘逸。这等风仪,偌大的汴京,怕是也难寻出几个。”
李师师眸光悠悠一转,转而竟和扈昭谈起画理来:“前朝张萱、周昉妙笔,在于深谙女子骨肉亭匀之态、流转之意。这画人如识人,皮相易摹,风骨难藏……”
于作画一事上,扈昭十分不精,但也勉强涉猎过相关书籍,认真听了,凑合着对答了几句。
她心中雪亮,知道李师师心中已是了然,却偏不捅破最后一层纸,只以“画理”“风仪”这等风雅言辞点到为止。
索性也顺着了这话头,笑道:“娘子才艺精绝,小子拜服。只是风姿仪态,或静或动,存乎一心。小子游走市井,若也如庙堂诸公那般端方拘谨,怕是连一碗茶都讨不来,遑论说书讲故事了。”
“先生此言有理。”李师师到底是解风情的妙人,见对方滴水不漏,遂不再纠缠此节,又提及方才扈昭说的新编古乐之想——
“……妾身觉得那会儿子先生所言颇有几分意趣,官家近来确对古谱改制有些兴致,嫌旧谱过于质直,少了些文心匠意。先生既有此想,不知可有些具体成例?譬如曲调,欲采何代之遗风?词意,欲托何人之襟怀?”
扈昭顺势接口,谈论起对唐代边塞诗乐的考据与化用设想,轩内气氛恢复如常……
心下却思绪翻涌。
以她来汴京这些日子的亲历所得,及从李师师这里所听、所意会……
大宋内里繁华着锦,外围强敌环伺。可官家赵佶醉心的,终究只是宣纸上的“文心匠意”,是艮岳微缩的山水乾坤。他愿将边塞风沙当作画上皴擦,将金戈铁马谱入宴间丝竹,却未必肯抬眼,望一望西北正被血浸透的真实山河。
庙堂之上,“强兵”二字,于许多人,也不过是账簿虚数、边关遥报,乃至……打破眼下精妙平衡的“麻烦”。
就像她递上的话本,有人想唱成忠烈传奇,也有人想改成官场青云梯。
扈昭深知此节。
故她与李师师谈论的“唐代边塞诗乐”,打算将塞外风沙、金戈之鸣炼入宫商羽徵……这般既合古意,又蕴新声,想必赵佶是肯赏脸一听的。
只不过,官家听到的,到底是古韵盎然的艺术,还是风雨欲来的忧患?便未可知了。
大抵只是后者,或听出当做不知罢?
那她扈昭就要努力努力了。
反正失败的结果……大不了一死就是,也好过看过大好繁华后,再看繁华落尽,山河破碎风飘絮。
……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打着不世出艺人的身份,扈昭夜夜私会于李师师。
但人情礼貌使然,她从不空了手去。
赠金银,她远没有李师师有钱,她试过两次,李师师断然推拒。于是她改变主意,常常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去。
像什么简易投影灯、能奏简单古曲的八音盒、琉璃碎片组合的万花筒、参考鲁班锁做的解谜盒等,果然也渐渐博得了些李师师的青眼。
虽然在这手工业超级繁盛的汴梁,这些玩意儿也不顶稀奇就是,但这是她的心意。
不由再次感恩,穿越后遇到了刘慧娘,聪颖贤惠、体贴人心,帮自己做了这些,单她一个人,做也做得,恐怕都得做成半残次品。
世间竟真有慧娘这般聪慧姑娘!
“世间竟真有公子这般灵气生就的体贴人……”李师师打趣了一句,拉回扈昭堪堪飞到扈家庄的思绪,“刚才想什么呢?”
扈昭收回心神,轻轻将手中一个木雕小盒放在琴案上:“适才走神,娘子莫怪。”
李师师好奇:“这又是什么?”
“我来演示给娘子看。”扈昭走过去。
“先生这般费心寻来这些趣物,可是怕妾身无聊?”
扈昭老师道:“有求于人,哪儿有不用心的道理。娘子见惯奇珍,这些粗陋东西,不过是市井野趣,博娘子一哂罢了……”
李师师将木盒拢在案边兴致勃勃地研究:“古乐改制的事,我昨日已寻机会向官家略提了提,官家似有耳闻,未置可否,却也没驳我。”
这是个极好的信号,是李师师可以为己所用的信号。
扈昭心中一振:“多谢娘子成全。”
“莫急着谢。”李师师指尖掠过琴弦,带起一缕低微的清响,“官家一时兴起容易,真要他放在心上却难,你还需多加打磨,届时曲词乐理,都须经得起推敲才好。”
扈昭自然应承下来不提。
临走之时,李师师又交代道:“下次来,不必总带着东西。与先生说说话,听听外间的趣闻,便很好。”
深夜灯烛光晕昏黄,映了李师师处于繁华中的身影。
扈昭回头望了一眼,翻窗而出。
汴京夜市热闹,现在还有人迹,她隐在夜色中,捡了偏僻小道打道回林府。
快到时,忽见前方巷口,隐约立着几个人影。扈昭脚步未停,袖中短刃已滑至掌心。
那几人却未上前,只静静望着她。月光掠过,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虽着常服,却掩不住行伍气度。他朝扈昭微微颔首,便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扈昭认出,那是日前陈丽卿悄悄引见过的一位禁军旧部。
其兄当年随老种经略相公守西北时,不幸战殁。此人姓韩,单名一个阳字,如今在殿前司做个不大不小的都头,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多是些和他一样,身上背着边关血债、心里梗着口不平气的军汉。
韩烈今夜出现在此,自然不是偶遇。
扈昭脚步未停,转向另一条稍僻静的巷子。不出百步,便见韩烈独自立在墙根阴影下,抱臂等候。
“先生。”韩烈声音低沉沙哑。
“韩都头。”扈昭拱手,“深夜相候,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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