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际,王恭躬身低头,清瘦的太监却刻意将步子落得重了几分,“陛下、殿下,娘娘屋里的侍从来了话,小殿下身体不爽利,急召了尹大夫入宫。”
元昼猛地起身,连带着桌案上的紫檀茶盏都掀翻了,他随手拧了一把洇湿了的衣摆,“儿子告退。”
元游撑着脑袋,颇有深意地盯王恭一眼,“虎虎他倒是病的真是时候,放着宫里这么多专治小儿头疼脑热的大夫不请,要从太子府上请个军医来看。”
走出殿门的那一瞬,元昼整个人倏然卸了力道,但那双凤眸却一眨不眨,仿佛只要合上眼皮,就能看到李惟曜嘴边呕出的黑血。
丽正殿上乌云翻滚,闷雷顺着歇山顶闪落在天际,又是一个雷雨天。
九尺长的壶门榻里,虎虎整个人窝缩着,正在闷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甜果子。
“好吃吗?”
虎虎点点头。
元昼把小孩一把提溜起来,“怎么和你娘一样,装病也装不像,你见哪个病人这么能吃的?”
虎虎坐起身,看了看满面疲容的元昼,又盯了盯怀中的甜果子,他选了一个自己最不爱吃的口味递给元昼,“给你吃。”
元昼总觉着这果子上面说不定还沾着虎虎的口水,他只象征性地收下了儿子的好意。
元昼摸了摸虎虎的脑袋,“我知道,虎虎是怕阿耶和你祖父闹得太僵,才装病的。”
虎虎用被子将自己涨红的脸蒙住,“不是,我只是单纯地明天不想上学堂。”
“哦,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躲懒吧,阿耶走了,”元昼拍了拍自己的荷包,“你娘前几日给你买了一个小木雕,要是你娘知道你是个讨厌上学的坏孩子,肯定不给你了。”
“你说什么?”虎虎紧赶慢赶地爬下床,“把小木雕给我!”
元昼捏了捏虎虎脑袋上的小啾啾,“哦,那跟阿耶说说,今日装病是为了什么?”
虎虎学着大人的样子插着手道,“不想让你和祖父吵架,总行了吧。”
元昼低下头,一字一句笑着,“好,我的乖儿子。”
元昼蹲下来,他努力压低身子,从而平视着自己的儿子,“虎虎你记住,只能一次,靠着装病换取上峰的怜悯只能有这么一次。日后,你装病,可以是为了伏击、示敌以弱;可以是为了强攻、寻求喘息。”
“就是不能是为了换取怜悯,因为这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虎虎点了点头,又含糊道,“可我们是亲父子,你与祖父是亲父子,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不是吗?”
元昼的声音放得越来越低,“你说年迈的老虎会不会嫉恨,小老虎拥有更庞大的领地、更健壮的躯体、更受森林中其他动物的拥戴,哪怕这些都是大老虎赐予他的。”
“等虎虎长大的那一天,长大到不受控的那一天,阿耶说不定也会恼羞成怒的。”
虎虎琢磨了很久都没有琢磨出元昼是什么意思,他咂了咂嘴道,“阿耶你说的不受控,是在阴阳我上次没忍住尿裤子的事吗?我们说好了这件事不告诉其他人的。”
元昼瞪了瞪那凌乱无序的床榻,他突然意识到虎虎现在还只是会在床上偷吃甜果子的年纪,指望他懂这些,不如指望他先改掉在床上吃东西这个臭毛病。
他忍不住皱眉道,“现在去将那些残渣收拾了,将床榻铺平整,不许让宫人帮你,还有——不许像你娘一样在床上吃东西!”
“小木雕给我,我就收拾。”
“收拾完了就给你小木雕。”
元昼的手敲着榻沿,派了风起来盯着虎虎养成爱干净的好习惯,转头就出去迎了候在一侧良久的尹大夫。
元昼随口敷衍道,“小孩子大惊小怪,吃多了胀着了,还当自己是生了什么顽疾。”
尹时针捋了捋胡须,“小儿食积也不能不重视,一次吃多了无碍,就怕气机阻滞、郁而化热,臣从前在军中行医,不擅长孩童之症,还要劳烦殿下请太医院几位圣手来,一同参详小殿下的化食药方。”
元昼背着手道,“尹大夫给他开两幅黄连吧,苦一苦他,看能不能将他嘴硬这个毛病改了。”
“啊?”
尹时针见元昼不愿再谈起虎虎的病症,却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儿食积是个什么病症,要是讳疾忌医可能会引发胀气、发热等一系列病症,必须要引起重视。
“公主也偶尔有贪吃馋嘴引起腹胀的毛病,大人喝些山楂麦芽水便好了,小孩嘛,则要更重视些。”
元昼听到公主一词,步履也日渐快了些,“尹大夫,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一辈子都想不起了呢。”
尹时针捋着胡须道,“说起来,从前是公主身子弱,又怕她骤然想起前尘往事心绪不宁,如若公主现在安稳康健、又能吃能睡了,倒是可以下些猛药,看看能不能将这失忆的毛病彻底治好了,我昨日看医书参拟了个方子,只是药性有些烈……”
元昼的脸色倏然僵住了,他的手情不自禁摸了摸栓在腰间的赤玉箫,“尹大夫,那若是停了药,她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永远都不会想起来了呢?”
尹时针意识到太子殿下背后的深意后,顿时手脚发凉。治病救人是他的本分,可这有病不治,还刻意加重病情是要损阴德的!
他连忙跪下道,“殿下,失忆之症本就疑难,纵然是华佗在世,也说不准这病情走向。殿下若是想让公主永远想不起来……恐怕只能灌些诸如商陆、雷公藤之类的药物。”
“孤记得,商路和雷公藤都有毒。”
尹时针拱手道,“是,就算把控好剂量,也会造成眩晕头痛、意识障碍,还望殿下三思。”
元昼摆了摆手,“那便罢了,先将她的药停了,想起来算她的造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别怪孤不给她医病……”
——
谢修齐一掀开被子,就见李簪月窝在被窝里抱着一壶药酒傻乐,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他掐了掐李簪月的肉脸,忍不住在心中慨叹,她这样傻里傻气的,说不定家里进贼了,她都要帮贼数钱呢。
“今日去见了吴夫人,可玩开心了?”
“我本以为吴夫人挺随和的,结果却不想我和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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