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缓缓晕染开来。天际最后一线金光沉入远山背后,天空由澄澈的湛蓝转为深邃的靛青,然后是沉郁的墨蓝。没有晚霞,颜色的过渡自然得近乎刻意。
桃花源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也不是常见的油灯烛火。而是一种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晕,从每间屋舍的窗户里透出来,均匀,温暖,没有闪烁,仿佛每扇窗后都悬着一颗恰到好处的夜明珠。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点燃了,橙红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渐浓的暮色和微凉的夜气。
村民们陆陆续续聚拢过来,脸上依旧带着那完美无缺的笑容,彼此寒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场地充满了热闹的人气。孩童在篝火边追逐嬉戏,妇人摆放着更多的矮几和蒲团,食物和酒水的香气混合着桃花的甜香,在夜风里飘荡。
学生们被“请”了出来,安排在篝火旁最靠近主位的一片区域。每个人都紧绷着,看着眼前热闹祥和的景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矮几上摆满了吃食,比下午更加丰盛。除了瓜果饼饵,还多了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蔬,甚至有一盆奶白色的、香气扑鼻的鱼汤。酒壶里斟出的液体清澈芬芳。
但依旧没有荤腥,没有鸡肉。
村正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深色布袍,坐在主位,捻须微笑,看着众人:“山野陋食,不成敬意。诸位远客,请随意,万勿拘礼。”
没人动筷。所有人都低着头,或盯着眼前的食物,或紧张地偷瞄周围的村民。
陈老师硬着头皮,端起面前的酒碗,象征性地沾了沾唇,挤出笑容:“村正盛情,感激不尽。”
“陈先生客气。”村正笑着,目光缓缓扫过所有学生,那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诸位小友,为何不用些饮食?可是心中仍有不安?”
气氛瞬间凝滞。
谢言感觉到坐在旁边的赵强身体僵硬了一下。他微微抬眼,看向村正。老者的笑容无懈可击,但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冷意。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
谢言伸出手,拿起了面前的一块饼。饼还温热,散发着麦香。他顿了顿,在几十双目光中,将饼掰下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咀嚼,吞咽。味道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松软香甜。
“味道很好,多谢款待。”谢言抬起头,迎向村正的目光,声音平静。
村正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喜欢便好。”他又看向其他人,“大家也尝尝这鱼汤,溪中所获,甚是鲜美。”
有了谢言带头,加上陈老师不断使眼色,学生们才勉强开始象征性地动筷子,大多只碰了碰蔬果,酒和鱼汤几乎无人去碰。
宴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村民们谈笑风生,互相敬酒,孩童玩闹,仿佛一场真正的、欢乐的乡村夜宴。而学生们则如坐针毡,味同嚼蜡,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谢言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一边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村民们的谈吐内容无非是庄稼、天气、家长里短,语气自然,表情生动。但他注意到,当篝火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晃动时,某些角度的阴影会让他们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甚至有些……非人类。
而且,他发现一个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大约一刻钟左右,总会有几个村民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或动作,脸上出现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白,仿佛信号接收不良的瞬间卡顿。紧接着,他们又会恢复如常,继续之前的谈笑或动作,衔接得毫无破绽。
这种规律性的“卡顿”,让谢言更加确信,眼前这些“人”,并非真正的活人。他们更像是一套精密运转的程序,或者是……被某种力量设定好行为的傀儡。
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气氛在村民们的刻意烘托下,似乎“热络”了一些。有村民开始击打简单的节拍,哼唱起古朴的歌谣,几个年轻的村民甚至起身,在篝火旁跳起了动作简单的舞蹈。
歌声悠扬,舞姿质朴,充满了原始的欢乐。
但谢言听着那歌谣,眉头却微微蹙起。调子很熟悉,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曲调的变奏,歌词含糊不清,但反复出现的几个音节,隐隐约约像是……
“归兮……安兮……永驻兮……”
永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溪流的方向。夜色中,溪水像一条黑色的缎带,静静流淌,反射着篝火和远处屋舍的微光。上游那片幽深的桃林,此刻已经完全隐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看不清轮廓。
就在这时,手臂上的红痕再次传来刺痛。
比下午那次更清晰,更持久,像有一根烧红的细线沿着那枝桠状的痕迹缓缓烙过。
谢言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握住了左臂。
“谢哥?怎么了?”旁边的赵强立刻察觉,低声问。
“没事。”谢言咬牙忍着那灼痛感,目光却死死盯着篝火对面——村民聚集的另一侧。
火光摇曳中,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篝火光芒边缘的黑暗里,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身形有些佝偻,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对着谢言的方向。
是下午在桃林里窥视的那个?
谢言的心提了起来。他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光影晃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谢言的注视,缓缓地,抬起了手。
不是招手,也不是指向。那只手抬起,食指伸出,朝着一个方向——溪流上游,那片黑暗桃林的方向——点了点。
然后,人影向后一退,彻底融入了黑暗中,消失不见。
手臂上的刺痛,也随着人影的消失而缓缓减退。
谢言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那是谁?是敌是友?那个手势,是在指引他们去上游?
“谢言?”陈老师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眼神。
谢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宴席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接近尾声。村民们似乎都很尽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搀扶着,哼着歌谣,走向各自的屋舍。
村正也站起身,对陈老师笑道:“夜色已深,诸位远客早些歇息。陋村别无长处,唯安宁二字。愿诸位今夜好梦。”
“多谢村正款待。”陈老师连忙起身还礼。
在几个村民“热情”的护送下,学生们再次回到了那三间充当临时住所的屋舍。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温暖的灯光和虚假的欢声笑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焦虑。
“谢言,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一进屋,陈老师立刻问道。其他同学也纷纷围拢过来。
谢言没有隐瞒,将看到灰色人影和那个指向溪流上游的手势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手臂红痕的异常反应。
“有人想引我们去上游?”周宇轩皱眉,“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谢言承认,“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系统提示在上游,渔人遗物可能也在上游。而且,宴席时我注意到,村民的行为有规律性的‘卡顿’,他们很可能不是活人,而是受控的某种存在。那个灰色人影……感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强问。
“他站在暗处,没有参与宴席,动作……更‘人’一些。”谢言斟酌着用词,“而且,他给我的感觉,不是监视,更像是……观察,或者,指引。”
“万一他是想害我们呢?把我们引到危险的地方?”一个女生害怕地说。
“留在这里就是安全的吗?”谢言反问,“村正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有出路。我们待在这里,最终会怎么样?像之前那些被‘抹除’的人一样?还是像那些村民一样,永远带着笑容留在这里?”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答。
“去上游。”陈老师沉默良久,终于下了决心,声音疲惫但坚定,“必须冒险。但我们需要计划。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去多少人?”
“现在。”谢言道,“村民刚刚散去,大多应该回到屋舍了。而且夜晚能见度低,便于隐蔽。不能所有人都去,目标太大。挑几个行动灵活、胆子大一点的。”
最终,决定由谢言、赵强、周宇轩,加上另外两名平时运动不错的男生,一共五人,趁着夜色前往上游探查。陈老师和林晓晓等其余人留在屋舍,万一村民查问,也好周旋应对。
没有火把,只能借着稀薄的天光和远处零星屋舍的微光辨认方向。五人悄悄推开屋门,侧身溜出,迅速隐入房屋投下的阴影里。
村落静得出奇。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只有风声掠过屋瓦和桃林发出的单调呜咽。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那均匀柔和的光,但里面听不到任何人声。
他们沿着白天的记忆,尽量贴着屋舍和篱笆的阴影,朝着溪流上游的方向摸去。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压到最低。
越靠近村落边缘,屋舍越稀疏,光线也越暗。很快,他们离开了最后一间亮着灯的屋舍,面前就是那片白天看到过的、幽深无边的桃林。溪流在林中穿过,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像厚重的帷幕,包裹着前方的道路。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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