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身量单薄纤直,通身如兰草般清贵的文气少年走上前去。
青袍少年随着他的逼近往后退一步,绷紧了脸,皮笑肉不笑颔首道:“陈兄有何高见?”
“并非高见,只是我曾读过裴右相去岁诗文一篇,乃是悼念乾丰八年仙去的枢密使梁大人,梁大人也是主战派,难道裴大人是赞同梁大人之政见,讽刺朝廷不成?户部侍郎齐大人也曾作诗赞王戎大人之英勇,难道也是暗讽绥靖之策?非也。”
岁辞句句反驳,脸上笑意却清清淡淡,令人如沐春风:“古书云诗言志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1),诗文之动人,便是其中令人动容的真挚之情。我记得,尤兄是朔州人氏,想来他也只是思念故土,便以此发心,应并无他意。”
听了这一连串的话,还有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诗文,青袍少年已有些发懵,他在诗词之上一向不精,此刻不知该说些什么反驳,勉强撑着面皮,微微转头看了边上一眼。
在他身后忽有一人道:“岁辞小弟所言甚有道理,想来他们也只是找尤兄切磋诗艺而已,同窗之间,偶有争论再寻常不过。”
“你方才怎么不作声?”一旁有人讽道,岁辞听出来这冷寂的声音,是萧思温在说话。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后者对她挑了挑眉。
“你们聚在此处作甚?”一道肃正的声音切入滞涩的氛围之中。
诸人转身看去,是傅司业,他立在门口,面色稍沉,目光扫过,诸人便各归各位,不敢再有言语。
“在座之中若有能授道解惑的,何须坐在这里?有何问题记下了去问教你们的博士,休要在国子监中斗嘴生事。”
“是,司业。”众人恭道。
傅长琰默立了会儿,见诸人低头看书写字,才敛去脸上不悦,轻声道:“岁辞,你出来一下。”
陈岁辞抬眸,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起身在各人隐晦不明的目光中走出书舍,低头对傅长琰作揖礼:“老师。”
“岁辞,这位是户部的孙大人。”
她的心跳得极快。
“学生陈岁辞见过孙大人。”她垂下手,抬眼迎上对面这位大人的打量,挺直了身子,抑住心头那点漂浮不定的思绪。
这位大人笑了下,点了点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二月的天总是阴晴不定,昨日刚有了些春日的融融暖意,今朝晨起却起了阵妖风,此时北风穿廊而过,吹得两位大人的官袍猎猎作响,陈岁辞盯着那随风鼓动的青袍出了神,只见那青袍猝不及防向左一飘,她差点撞上转角处的廊柱。
她扶了下廊柱,匆匆跟上前头二人的脚步,直到来到傅长琰的官廨,傅长琰邀孙大人坐下,笑着道:“岁辞的课业一向很好,孙大人尽管问他。”
使令上了茶,孙大人端起茶盏,小口啜饮,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陈岁辞:“方才在书舍,你说读过侍郎大人的诗?”
“是,学生读过齐大人的诗集,大人所作之诗清淡自然,慷慨苍凉,令学生如临魏晋,学生尤喜那首坡州怀古,每尝诵读,心神如洗。”
孙大人眼中隐笑,盯了她几息,脸上神情未变,又问道:“此番前来,是收到傅司业为你所写的履历,我听傅司业说,你功课极好,诗文皆通,既如此,怎不好好为明年的春闱做准备,反将履历递到户部来了?”
岁辞自央傅司业将自己的履历递去户部以来,便想到会有人来问她这个问题。
以她的课业,明年春闱应当能取得不错的名次,若是努力一把,或能争一争前十甲,届时自然会有更好的去处,更高的起点。
现在若被户部或其他官署招收去,只能从最末流的小官小吏开始熬。
对一个成绩处于上游的国子监学生来说,绝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学生读书学史并不为功名之禄,只悬济世安民之心,若能为朝廷出一份力,虽力绵薄,亦是学生一片赤忱之心,请大人体察。”
岁辞面色坚定,眼神清明,缓声将自己准备好的回答说出,迎着孙大人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字字肃正。
她面上虽镇定,却也知道这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不了人,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等着随之而来的盘问。
“你有这番心,倒是难得。”孙大人眼神深邃,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很快敛去,忽站起身来作揖,“傅大人,今日前来,多有叨扰,衙门尚有事务未处理,我这便去了。”
傅长炎似乎未料到他这么快便要走,诧异之后起身回礼,送他出了门去。
岁辞立在原地,直到两人寒暄的声音渐远了,才抬头望向窗外,一只雀落在窗外光秃秃的花枝上,旋即飞向青天。
“辞哥儿,参与户部遴选,你可想好了?”
身后,傅长琰走进来,担忧地看着那抹单薄的背影。
他亦是十分不解,这个一向乖觉,前程似锦的孩子,怎会有这样大胆的举动。
若非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又是挚交陈琅精心培养的孩子,自己绝不会帮他去递履历。
而这些事,都是在陈兰时不在南都之时他自己决定的,兰时一向看重这孩子的学业前途,怎么可能认同他这般不理智的行为?
“傅叔,这便是我眼下最想要的。”岁辞转过身来,笑得有些牵强,言辞虽笃定,眼神却飘忽不定。
“前去西北的大军马上要回朝,你六叔也会随军返都,你可想好怎么和他说了?”傅长琰叹口气。
岁辞的心缓缓沉下去,如缠上了难解的丝线,再次溺在不可名状的深水之中,忽一阵胸闷袭来,漫至五感,她脸色已然变了,隐有惊惧。
“看你吓得,别担心,到时候我去找他。”傅长琰见岁辞面色霎时发白,想起陈兰时对这孩子一直以来的严厉,开玩笑道,“到时候他若打你,就住到我家来,我护着你。”
岁辞这才面露感激地笑了,声音低低的:“谢谢傅叔,劳您挂心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种强撑的勇气,傅长琰拍拍他的脑袋:“回去吧。”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傅长炎摇摇头笑道:“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大军也就这两日就要抵达南都了,他忽然起了兴趣,打算过两日去看看陈兰时这修玄参道之人会不会被这小子气得面泛菜色。
傅长琰笑眯眯的。
岁辞回了书舍,路过尤初令身边时,他极快地说了声“多谢”。
岁辞点了下头,看见尤初令身上被墨汁染污的衣裳,补了句:“不用谢。”
博士已捧着书进来,岁辞赶紧坐下来。
照例是背诵经典,今日背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2)”
岁辞思其深意,不免神思恍惚。
眼下她尚且不能修身治性,如何入仕为官?
连日以来的忧惧,不止忧女扮男装之惊险,不止惧六叔对自己未知的惩罚。
亦忧为官之道,亦惧宦海诡谲。
但眼下这些忧惧都是头顶浮云几片,等降落为雨再想躲避之法为好。
岁辞令自己将心用到书本中,又如前两日般熬到了下学。
背上书箱往家回,走出国子监,听到身后萧思温连唤她几声。
岁辞转过头,看见萧思温方子腾两人骑在马上。
“怎么了?我正要家去。”岁辞走上前几步。
“趁你六叔没回来,跟我们去花汀阁逛逛,听说新请了唱南曲的班子。”方子腾一张长脸,五官端正,瞧着很是可靠。
“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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