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启奏,当今朝上,戚渡一人独大!”
幽深的殿宇内,朱紫百官丛立朝堂。
御史大夫列出,手持芴板,言词锵锵:“圣躬在上,东南海防,国之重本,上下人力物力,所耗极多,才有我东南一隅,熙熙安固,而今”那人转眸,目光狠厉瞪着御阶之下端立之人
“竟被奸佞贼子,擅自破关,扬帆出海。无有勘合,无有司通报,重重防制,竟形同虚设,这是将祖宗法制,朝廷章程不放在眼里!”
戚兰烬此次贸然出海,是人所共见,东南海防本是铁板一块,有海禁在上,没有上令任何人,不得寸板下海,以防倭患祸事。
边防筑堤重重,关卡重重。
竟叫戚兰烬孤身一人,便可在雨夜之中,来去自如。虽则拿下海贼功劳一件,可这么不声不响的来去,实在细思极恐。
又一人出列:“臣禀奏,海防上下,也当彻查。戚渡没有通令,便可出海,此事必有猫腻。”
御史言官一唱一和,纵其所言实然,朝列百官,仍皆垂首静默。
这二人不知抽的哪门子风,竟然一大清早的将矛头指向戚兰烬,也不知是背后给谁当了枪使。
个个心里浸了凉意,只道他们命不久矣。
而阶下的戚兰烬,长身玉立,面色恬静。
虽为当朝帝师,却空有虚衔,毫无实权,是实打实的教书夫子。
这样的人,竟在国之重器的东南海,如入自家门户,背后的凭仗,除了皇上还能是谁。
皇上好书法。
戚兰烬是大邺几朝以来,唯一一个,凭书法之艺,被皇上从翰林一举提拔至近前。
逢年岁节,还会亲手羹汤,以敬学生表意。
皇恩如此,爬他身前巴结的自不在少数。
日新月移,其权势网络覆盖成什么样,自不待言。
小小海防,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朝堂静默,无声的暗涌潜交递送。
戚兰烬势大,过去皇上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现在被人公堂抖落出来,就必须给众卿一个交代了。
高大蟠龙柱,在白玉砖上投下阴影。
御座之上的当今圣上,一双眉目不辨喜怒。
只一搭一搭敲着扶手,目光瞧着戚兰烬。
皇威难测,无声的沉默代表他纵容臣子对戚兰烬讨伐。
而戚兰烬只目光淡然,一身赤色朝服盖不住其仙鹤之姿,此等指控似乎无可辩驳,又似乎不屑辩驳。
高窗斜射的光晕里有浮沉游弋。
这是一场君臣博弈,满朝仓惶,
“臣附议。“
寂静中,年逾五旬的礼部尚书站出来,忧心忡忡道:“陛下,海禁乃是国策,不可因一人违破祖制。戚渡今日可擅违,明日又当如何,祖宗基业,臣唯恐倾覆之患。权臣当道,不可不防!”
这是在提醒皇上,权势盖主,若放任不管,将来恐成燎原之势,需得早日,掐断!
九龙金座上的圣上,好似看戏之人,底下臣子左一言右一句,他审视戚兰烬的目光不曾偏移半分。
末了,才悠悠开口:“爱卿,你有何话可说?”
戚兰烬出列,躬身道:“臣所做之事,皆对皇上坦白,臣做了什么,您当最一清二楚。”
皇上最清楚?
全场惊然,左右目视。连御史大夫也不免抖了一下身子,据可靠消息,戚兰烬出海皇上根本不知。
戚兰烬抬眸,目光直视御座之人:“臣所为是奉皇上之命。”
场上有嘶嘶抽声凉气。
奉皇上之命?
没有圣旨没有手诰,奉得哪门子皇命?
戚兰烬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皇上的面睁眼说瞎话。
真是狂妄。
帝座上的皇上,一双眼睛沉沉,看着戚兰烬。
君臣对视,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现在,只皇上一句,他必人头落地!
“戚先生,“沉凉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皇上直直盯着戚兰烬道:”确是为朕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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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脚步这般急,可是急着回家与夫人相聚?”
御花园小亭,侍从分侍两侧,皇上正在设了笔墨纸砚的石桌上,俯身写书法。并不看过来行礼的戚兰烬。
人是他一散朝,便安排截过来的。
未待身后戚兰烬回应,又吩咐侍从,将早已准备好的参汤端给戚兰烬。
道:“知你不爱荤腥,特意嘱咐了他们不可沾任何浑物,大火熬了十二时辰,味道当是极佳,你快尝尝。”
戚兰烬躬身接过,谦卑尽显。
皇上仍背着他道:“刚才朝上那些老东西的话你别忘心里去,朕还不知道你吗?
有什么事尽管去做,不必告知于我。
只是下次要小心些了,莫再想今天一样被那帮人揪了辫子。“
语音亲切,听来像是护崽。
可实际上,咱们这位皇帝最是伪善多疑,他话里的警告阴阳,戚兰烬岂能分辨不出。
只顺应一声是,仰头将参汤一滴不剩。
道:”皇上圣恩,微臣暖心不已。“
戚兰烬将汤碗还给侍从:”只是还望皇上恕罪,今日朝堂之上,借您挡箭。“
皇上不在意的继续写字:”无妨。“
戚兰烬站在原地,目光微抬,视线落在那人的字上。
他本书艺超绝,又一双眼睛凛冽敏锐,只略略瞥了一眼,便垂下眸子。
线条虚浮,墨法紊乱,那人此刻心性不稳。
并非表面上风轻云淡。
戚兰烬近前一步道:“陛下,着东瀛来贡之事,臣此次出海,已找到对策。”
皇上书写的毛笔一滞,转过头来,看向戚兰烬。
君臣对视间,许多话已不言自明。
东瀛不来朝贡已有二十多年,一直都是先帝的心头患,而今,若皇上能完成先帝未竞之事,他一直担忧的继位不正之声,也会压下去不少,这皇帝的位子,才会更稳当。
皇上喜笑颜开起来:“爱卿,多亏有你。”
戚兰烬总是这样,最懂挠皇上哪里的痒痒。
戚兰烬目光温润,只道:”微臣份内之事。“
人人以为,戚兰烬的权是背后倚着的皇帝,甚至连皇帝自己也这样认为,觉得只要他想,便可收归戚兰烬的一切,让他成为一无所有的落水狗。殊不知,他看到的,不过是戚兰烬想让他看的。
所谓朝贡,不过是戚兰烬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搭上东瀛一方,那么,伽陀香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那个人,哪怕碎成一地,他也会好好拼起来。上个七年,下个七年,下下个七年,他都不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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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姒:“戚先生会来沈府吗?”
沈姒落水是在帝师外出之后,因沈部担心便接回沈府照料,如今已过去半月有余,她的恩爱夫君怎么还没来看过她?
画像上的人她已经等不及了。
今暝:“戚先生自东南出海归来,于今晨才抵达京城,据说,未作任何修整便直接进了宫。下了朝又被皇上留住,尚不知何时出宫。”
今暝说着将弓箭递给沈姒。
二人此刻正在一处偏狭山岭。
连日阴郁的天,终于破开一丝阳光,穿过林缝射下来,斑斑驳驳落在肩上。
沈姒接过弓箭,将羽箭轻轻搭在弦上:“这么看来,夫君一路颠簸劳累,确实应先好好休整。“
注意到沈姒微不可察的撅了噘嘴,今暝又道:“虽外传,帝师夫妇恩爱甚笃,但众所周知,主动的一向是沈小姐,也就是说,沈府,戚先生不会来。”
沈姒瞥了一眼今暝。
今暝道:“属下是提醒少主,不同夫妻之间,恩爱与恩爱并不相似,帝师夫妇的个中细微当是如何。那戚先生心思敏锐,目光毒辣,少主言行需得谨慎。“
尤其是当下之事——原主并不会射箭。
沈姒一身劲装,站在阳光里,微微歪头,瞄准了前方丛林间,一处忽隐忽现的鹿角。前世她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制笔的一应毛毫皆是她亲自猎取。
而今慕霄阁笔庄没了,她也再不是制笔师,制作雪鹿笔,便只剩了一个目的。
复仇。
当年的慕云溪是制笔界多少年来绝无仅有的制笔天才。雪鹿笔甫一出世便为笔界风靡,短短时间便成为笔界当之无愧的霸主,七年前的慕霄阁笔庄何其风光荣耀。雪鹿笔甚至成为朝廷礼遇外邦的朝贡之物。慕霄阁声誉日隆,却未想引来灭顶之灾。
慕云溪身死在前,慕霄阁湮毁在后。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去找慕霄阁。
可是所有人都告诉她,那笔庄早就没了。
她赤足踏进雨雾,当年热热闹闹的高大笔庄,眼前只剩了一堆旧尘难掩的残垣断壁。
风雨中,她青衫单薄,站了良久。
雪鹿笔可以写字,也可以杀人。
沈姒:“别担心,我会藏的很好。”
她制作毛笔,届时被问起毛毫来源,少不得麻烦,便直接称是今暝所猎的即可,这样,也更能让今暝这射箭师傅的名头深入人心。
她要策算细密,复仇和那白捡的夫君,她都要。
远处林风拂动,叶丛上的光斑影影绰绰。
漾在金波里的左眼,慢眨了一下,沈姒瞄准目标的箭尖便偏移几分,又不易觉察的恢复位置。
站在她身后的今暝,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沈姒的一切,也知道慕云溪曾用白花装饰的左眼后面是一个空洞的血窟窿。
如今哪怕换了一副完整身体,稍有影响,她的左眼仍不用的习惯。
沈姒:“给梁三送去的礼物,如何了?”
今暝:“那人什么都没做,只悄悄将人埋了,当做无事发生。”
尸首上覆了慕霄阁慕云溪之作,梁三惊诧归惊诧,到底觉荒诞不可信。
沈姒盯着前方麋鹿一举一动,又道:“那些学子去金兰台闹了?”
“是,金兰台安抚他们,说必会在堂测之前,上新款。”
“上新款?”沈姒目光微蹙。
今暝:“金兰台未就纰漏做出回应,只撤下所有青竹笔,承诺为学子们换另一款式的毛笔。”
沈姒:“青竹笔乃是金兰台这么多年,花了心血,才推为的驰销之笔,一向引以为傲,这说换就换?未免不合常理?”
沈姒余光问:“没有人怀疑?”
今暝:“怀疑归怀疑,却没有由头,金台主一张三寸不烂舌,很容易便将听风是雨的学子们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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