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李蕴睁开眼,被她哭皱的衣襟前塞了一张白色锦帕。李蕴有些难过,侧开脸推开沈青川,自顾自坐到轿子另一边。
沈青川的手黏着她的腰,正好是受伤那块。
“我先下去,再扶你出来。”
李蕴摇头。
“好。”沈青川丢下这个字就掀开轿帘往外钻。
李蕴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沈青川的冷漠,可眼泪还是在他背过身的瞬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她明明没对他抱有多大的期待,怎么还是会这么难过。
白色锦帕落在坐凳上,她擦净泪,反复调整呼吸却越发觉得委屈。
凭什么她要受被人踹度的气,就因为她在意他,所以他便能随意牵动她的情绪?她的情绪合该握在自己手里。就算在意他,她也只是割舍掉心中爱情那一部分送给他,而不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了出去。
她还属于她。
她的泪水只是为自己惋惜。
头一回动心,倒霉看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跳进另一个烘碳的火坑,哪个更煎熬?
她哪个都不要。
重新用衣袖拭掉泪,李蕴强迫自己不去想沈青川,只当他是个长得比较出挑的小厮。
她撩起轿帘,沈青川漠然地站在轿子旁。
那么久杵那儿不吱一声,还真是他的风格。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必要再演下去。等沈奕川回来他们就一拍两散,天涯路远江湖不见!
李蕴狠狠甩下轿帘。
轿帘砸上门框又弹回来,蹭过她的衣摆。她恼怒地回身扇轿帘一巴掌,忽然注意到靠近她的除了门帘,还有沈青川的影子。
往回荡的帘子扑空,沈青川打横抱起李蕴,面色如常地走上林间小径。
竹叶潇潇,幽绿的光影在他发顶跳动,乌黑的发一会染成棕,一会染成白。压低的眉眼让李蕴误以为他在气,实际上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下的眼睑里多了一分刻意隐藏的心疼。
李蕴有些愣,还陷在方才的悲伤中没出来。
“你做什么?”
沈青川理所当然答道:“我说扶你,你不要,那不就是要我抱。”
“你……”
李蕴一噎,才止住的泪又要冒出来。
好在顺手拿上了帕子。她偏过脸缩进沈青川的怀抱深处用帕子拭泪,哭得抽抽搭搭。
沈青川只骂哭过人没哄过人,一时慌了神色走得前脚绊后脚。
“没事,很快就到了,回家就好了。”他笨拙安慰,加快了步子。
李蕴闷在他怀里,心情闷闷的,声音也闷闷的:“你害我哭。”
“抱歉。”
“我还没说你错哪儿了呢。”
“你说。”
“自己猜。”
抽噎渐渐止住,泪水浸染过的眼水光盈盈,李蕴的嘴角绽开一点娇纵的笑。
沈青川笑不出来,愧疚让他开不了口。看见萧烨和李崇的那刻,他就预料到宴席上会生变故。蕴儿所遭遇的一切本可以避免,却因为他心存侥幸,因为他可笑的自大,害她受伤。
时序已入暑,燥热午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抵达二人时,温和得像冬日暖暖的棉被。她好想留下来陪沈青川历经四季。看看是冬天的雪冷,还是他的手冷。
李蕴往他怀里拱,沈青川牢牢托住她的腰,任由她撒野。
“我该说是我下的毒。”
良久,沈青川在风声中开口:“这样他就不会带走你。”
李蕴惊:“是你下的?”
沈青川摇头。
李蕴松了口气,不赞同:“那你承认什么?他们罚周……”
差点直呼周方仪名讳,李蕴紧急改口:“他们罚周氏是一个罚法,罚你可不一定。如果要你坐牢,或者严重点要问斩,我到时候还得想办法捞你出来,更加麻烦。”
一瞒到底,坚决不承认取过糖,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再说了,就算只是罚你去寺庙,我也受不了。”声音小下去,李蕴有些羞,红着脸嘟囔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一天也不要。”沈青川看李蕴怔住的模样,淡然一笑,“我也是。”
没有伪装出来的假笑那样浓烈,却真得直直撞进李蕴心底。
她记性好,念书过目不忘,见人一面即够。不管好的坏的,不管愿不愿意,那些事滑过眼便留在她脑海,挥之不去,提起就翻涌。
这些天,她记下南清院的每个角落,以及每个角落里沈青川淡淡的悠然。
她眼中寂寥的小院,是他独活十余年的巢穴。
那不仅是居所,更是他外显的心。
而她,作为一个未经允许的闯入者,不知礼节地擅自评判一草一木,殊不知无论荣枯,她除默然旁观以外再没有其他权限。
沈青川却默许她的胡作非为。
她占领书房的软垫,尽挑自己喜欢的书念。
她眼疾手快抢他爱吃的菜,逼他不得不营养均衡。
她偷换沈青川的清酒为雪梨水,看他启封后皱着眉头喝完。
他的床榻被她占领,未完的山水画沾飞墨,垫肚子的糕点一个不剩……
往哪儿躲都寻不到清净。
默许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世界,是最忠实的告白。
李蕴以为她一直在远离,实则交出手的那一刻,命运的红线便从新服中抽丝而出,缠绕他们的指尖,化为供给心脏的血液,流淌在每一个看向彼此的眼神。
南清院这么小,沈青川逃不掉,她又能往哪去。
“夫君原来也会讲情话。”
她调笑,沈青川红了耳根:“一直都会。”
李蕴不依不饶:“那之前为何不说,害蕴儿等到现在。”
沈青川嘴硬:“你笨,没听出来。”
李蕴哼一声,扭过脸鼓起双颊。
沈青川知她在装气,但还是配合地哄:“是我不好,蕴儿大人有大量,不生夫君的气了好不好?”
这么一句话可不够哄。李蕴依旧不理他,想看看这个闷葫芦还能蹦出什么籽来。谁料沈青川忽然像抱小孩似地往上颠了颠,她惊得赶紧转回去抱住沈青川,正对上他得意扬起的眉。
“好不好。”
听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土匪一个。
“不好。”
“那蕴儿想怎样?”
“你还没猜出你错哪儿了呢。”
除此以外,他还错哪儿了?沈青川想不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怀里的人像只赌气的猫,雪白的爪子收紧,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将自己送到他眼前。娇艳的脸上杏眼坏心思地弯起,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她吐气如兰,吹在他的喉结,带着独有的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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