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46. 不及格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接连数日,刘皓南皆依循着凌霄子那番“需有新鲜趣味、不可令其生厌”的粗鄙点拨,搜肠刮肚,勉力尝试。他仿佛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懵懂学徒,被骤然扔进了最严苛的考场,而考题却是他最不擅长、甚至自幼所受教养极力规避的“风月”之道。

他不再敢全然依赖那夜揽月轩中无心插柳的、近乎本能的爆发,开始有意识地回想、笨拙地拼凑那些曾偶然瞥见、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源头的、关于男女之事的零碎认知。有道藏丹书中语焉不详、充满隐语的“阴阳和合,坎离既济”之论,有早年混迹契丹时,在篝火旁、马背上听那些粗豪武士用最直白野性的草原比喻谈论女人,有不知从哪个走南闯北的西夏行商或神秘吐蕃喇嘛口中,流传出的几句让人半懂不懂、提及“脉轮”、“明点”、“乐空双运”的密法口诀。这些知识驳杂零碎,不成体系,大多如同隔雾看花、水中捞月,玄之又玄,此刻却成了他溺水时能抓住的、几根微不足道的浮木。

他试图将这些东鳞西爪的碎片认知,与那夜失控时身体记忆里的炽热结合起来,进行一种笨拙的、自以为是的“融合”与“提升”。今夜,他引她至后苑那处引自骊山温汤的“凝香汤”,氤氲水汽弥漫,他记起道书所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于至柔中见至刚”,便试图在这温润滑腻的汤泉中,重现那份恣意,动作刻意放得绵长,讲究起想象中的“阴阳调和、水火既济”。明夜,他命人在寝殿四角焚起浓烈的西域苏合香,记起某本杂书提过此香“馥郁浓烈,可通窍,助情兴”,便在浓得化不开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甜暖香气里,他的亲吻与抚触带上了几分从吐蕃密咒想象出的、强调“控制呼吸与节奏绵长”的意味,试图营造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缓慢而持久的张力。他甚至强忍着不适,搜刮记忆角落里,薛绍那等世家公子可能有的、那种风流而不失优雅的调情手段,搜肠刮肚地想出几句从宋人话本里看来的、文绉绂又含蓄的缠绵情话,在耳畔低声念出,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一次,他都自认已极尽所能,融合了所知的一切“精要”,力求“形神兼备”。动作或许比那夜更“精巧”而不失力道,时机把握或许更“刻意”追求水到渠成,氛围营造或许更“周全”地调动了香、烛、景、物。他像一个初次登台的伶人,使出浑身解数演绎着剧本,同时紧张地审视着唯一观众——太平公主——的反应。

起初,这般刻意为之的“新花样”,确能在太平眼中掠起一丝讶异或新鲜的光,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她会配合地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上些许兴味,或给予些许更热情的回应,如同一位宽容而富有鉴赏力的主人,欣赏伶人煞费苦心排演的一出新奇戏码,虽未必惊艳,却也觉得有趣。然而,这新鲜感如同投石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虽美,却消散得极快。不过两三次之后,那抹讶异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隐隐透出“果然又是如此”、“不过尔尔”的平静。她依然会接受他的亲吻与拥抱,姿态未曾抗拒,甚至堪称柔顺配合。但刘皓南分明感觉到,那柔顺之下,是一种抽离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她眸中曾因他失控野性而被骤然点燃的、亮得惊人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有时,甚至会在他刻意变换节奏、或说出那句自以为含蓄风雅的情话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无聊。仿佛在欣赏一场已知所有套路、缺乏真正惊喜与灵魂的陈旧演出,礼貌性地观看,内心却已神游天外。

最令他心惊胆战、如坠冰窟的,是在某次他自觉准备尤为“充分”、几乎耗尽了所有“库存”后的深夜。事毕,她默然片刻,未曾如往常那般与他温存低语,或是慵懒地靠着他。她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倦,轻轻背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曲线优美却写满疏离的脊背。然后,在寂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与更漏滴答的帷帐内,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飘飘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最薄的冰刃划过空气。

却又太重了,如同万钧玄铁,狠狠砸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弦断音绝。

他僵在温暖华丽的锦被中,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冷凝,指尖冰凉。为何?为何他倾尽所能,绞尽脑汁,她反而……心生厌倦,乃至不屑?难道他以为的、那夜偶然爆发的“狂野”,他这些时日努力学习的、自以为是的“花样”与“技巧”,在真正见识过、拥有过盛唐最极致风华、享受过最顶级欢愉、对“乐趣”阈值高到惊人的太平公主眼中,竟如此……乏善可陈,笨拙可笑,甚至,流于匠气,令人乏味?他想起宋人笔下那些含蓄蕴藉、辗转反侧、“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愫表达,与此间大唐公主直白炽热、追求酣畅淋漓、崇尚力量与新奇刺激的期待相比,简直是隔了何止千年风烟,云泥之别,南辕北辙!他用宋人的壳,去套唐人的魂,如何能不方枘圆凿,徒惹讪笑?

更让他魂飞魄散、如坠无间寒狱的是,他几乎是颤抖着、借为她整理汗湿鬓发、拉拢滑落锦被的机会,指尖状似无意地、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温热的后颈肌肤——

那一点鲜艳欲滴、象征杨排风意识或某种关键禁锢的朱砂咒印,非但没有因他连日来弹精竭虑的“努力”而有丝毫变淡,反而……就在那声轻叹之后,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肉眼可见地,颜色又凝实、深郁了一分!那抹红色,红得更加刺眼,边缘那一圈暗金色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诡异纹路,甚至隐隐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幽暗的光芒!

原来如此!醍醐灌顶,却又寒气彻骨!

这诡异咒印,不仅吞噬情绪,更挑剔“品质”!敷衍的、不及格的、流于表面而无真心甚至引得对方厌烦的“欢愉”,非但不能滋养、破除它,反而会变成催化其生长的毒药与养料,让它扎得更深,锁得更牢,将杨排风的意识拖向更幽暗的深渊!

他的一切算计,一切刻意为之的“表现”,一切从故纸堆和道听途说中拼凑而来的“技巧”,在此刻都成了最辛辣、最无情的讽刺。他以为自己在努力“取悦”、在“破局”,实则是在亲手将排风,将他心心念念要救出的人,推向更万劫不复的禁锢!他用宋人的礼教拘束了自己的本能,却又用半懂不懂的“技术”玷污了唐人的奔放,落得个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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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府书房,墨香与清雅的安息香气息静静浮沉,却压不住室内无声流淌的凝滞。刘皓南正凝神静气,仿佛全身重量与心神都系于笔尖,执一管上品紫毫,在莹白如雪的雪浪笺上,为临窗而坐的太平公主描摹一幅《兰亭夜宴图》。他竭尽全力,笔法力求精妙秀润,效法的是薛绍可能师承的某派工笔,山石皴擦极尽细腻,人物勾描务求传神,衣袂飘飘间甚至刻意模仿了几分晋人“秀骨清像”的韵味,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笔意流露出一丝属于刘皓南的遒劲开阖,或属于契丹草原的疏旷粗犷。

太平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软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触手温软的西羌绒毯。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冰纹白玉盘中剔透如水晶的葡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刘皓南笔下渐渐成形的画卷上,时而掠过他运笔时那过于平稳谨慎、以至于显得有些紧绷的手腕,时而飘向窗外那一弯清冷如钩的弦月,眸底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的倦意,如深潭中的暗影,缓缓漾开,弥漫。

殿内只闻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铜壶滴漏单调而清晰的点滴。这过分的安静,酝酿着某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人不安。

“薛郎,”她忽而开口,声音带着午后小憩初醒般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像带着钩子的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发冷。她依旧没看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鲜红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指尖,仿佛在研究那颜色的层次,“你这画技,近来临摹古帖,倒是愈发精进了。瞧这线条,工稳匀净,设色也清雅不俗,颇有几分前人遗风。”

刘皓南笔尖未停,心却猛地一悬,知道这绝非夸赞。果然,她话锋似被窗外渗入的、带着夜露寒意的微风带得轻轻一转,变得飘忽而锐利:“只是这曲水流觞的魏晋风骨,兰亭修禊的旷达超逸……比起阎立本大师当年奉敕所绘的《步辇图》里,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恭谨机敏、太宗陛下的天威赫赫、侍臣的肃穆庄严,总觉少了些许……”她顿了顿,似在琉璃盘中精心挑选最锋利的碎片,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却重若千钧,“筋骨。嗯,少了点,扎进去的、透纸背的力道与气韵。”

刘皓南心头如遭重击,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饱满的浓墨险些滴落在即将完成的画卷上,被他以极强的控制力强行稳住,腕骨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阎立本!“变古象今,天下取则”的阎立本!其画以人物见长,尤重气韵风骨,笔力千钧!她以此相较,哪里是论画?分明是嫌他的才情仅止于“形似”,未达“神韵”,是拘泥笔墨的工笔匠气,而非胸有丘壑、笔带风雷、能绘出人物神魂与时代气象的大手笔!这弦外之音,更深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暗示,莫非是嫌闺帏之中,他近日那些绞尽脑汁、刻意为之的“花样”与“技巧”,也同样流于表面,徒具其形,缺了那等直指人心、让人心旌摇曳乃至心神俱夺的“筋骨气韵”与真正令人沉迷的、野性的“锋芒”?她是在说画,更是在说人!说他刘皓南(或者说她眼中的薛绍)近来的一切表现,如同这画,精致,规矩,却……乏味,无力!

丹阳公主因驸马薛万彻“鄙朴无文,骑射之外一无所长,尤不谐于闺阁”,公主直告御前、终致和离的旧事,如同冰冷刺骨的警钟,在他脑中轰然回响,余音不绝。唐代公主于此道之主动、之挑剔、之权利之大,远超宋人想象。在宋人看来不可外扬的“房帏之事”,在唐代公主这里,可以是评价驸马、甚至决定婚姻存续的重要标准!太平贵为帝后掌上明珠,自幼见惯顶尖才俊,享受过最极致的风月欢愉,若无法在才情与风情两方面持续令其感到新鲜、深刻、满意,莫说那诡异咒印难解,只怕这“薛绍”的戏,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驸马”之位,也如累卵悬丝,随时可能崩毁!届时,被困于幻境中的他们,又将面临何等境况?

冷汗几乎瞬间湿透中衣。他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属于“薛绍”的、略带赧然与受教般的温和笑容,从善如流地搁下笔,语气诚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公主慧眼如炬,一语言中要害。是臣近日临帖,拘泥形迹,刻意求工,反失了自然天真,未能参透古人旷达超逸之神髓,徒惹公主见笑。这画……形神俱失,毁了也罢。”说着,竟真伸手,要将那幅耗费半日心血、已近完成的《兰亭夜宴图》揉皱弃置。

“欸,”她终于将目光从自己指尖移开,转落到他脸上,唇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是宽容还是淡漠的浅笑,眸光深深,似能洞穿他所有强作的镇定,“画倒不必毁。形已具,神嘛……可慢慢养。”她指尖优雅地捻起那枚葡萄,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仿佛瞬间染红了饱满的唇瓣,留下一抹诱人的水光,“本宫只是觉得,薛郎近日作画,与……处理一些旁的事一样,”她眼波似无意般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语气轻缓如叹息,“似乎太过刻意求工,步步皆循法度,反失了天然野趣,让人瞧着……有些累得慌。”

她将那枚葡萄咽下,拿起丝帕拭了拭指尖,动作慵懒:“罢了,本宫有些乏了,想去园中走走,透透气。薛郎自便吧。”

话音落,她已翩然起身,那袭华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未再看他或那幅画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留下刘皓南一人,对着满案笔墨,对着那句“刻意求工”、“失了天然野趣”的评语,如遭雷殛,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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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太平公主府寝殿。夜色已深如浓墨,烛影在轻柔的鲛绡帐上摇曳出一片暖昧的昏红。刘皓南与太平对坐于一方珍贵的紫檀木嵌螺钿棋案前,案上散落着西域进贡的琉璃七宝棋子,红如鸽血,白如凝脂,碧如春水,在跳动的烛光下流转着迷离梦幻的华彩。殿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水银般泻地;殿内,瑞脑金兽口中吐出袅袅的、带着甜暖花香的青烟,氤氲出一室看似温馨静谧的氛围。

然而刘皓南心知肚明,这温馨表象之下,是以公主府朱红高墙、重重殿宇为界的无形牢笼。每一道阴影后,每一幅帷幕旁,都可能藏着那双无处不在、冰冷窥视的“眼睛”。他必须在“驸马应有的规矩方圆”与“公主想要的鲜活情趣”之间,寻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点,于螺蛳壳中做道场,刀尖上起舞。

“薛郎,”太平慵懒地探出纤纤玉指,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捻起一枚血红欲滴的玛瑙棋子,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她今日梳了慵懒妩媚的堕马髻,云鬓松挽,只斜簪一支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簪,几缕发丝松垂颊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重复而生的倦怠,“听闻近日西市有波斯胡商,新排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不光鼓乐雄壮,气吞山河,还别出心裁,混入了龟兹的胡旋舞,羯鼓震天响,胡姬旋舞如飞,金铃作响,很是热闹有趣。你近日,整日陪我在府中对弈、作画、品香、调琴,”她顿了顿,指尖棋子“嗒”一声轻叩在棋盘边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日子倒是清净雅致,可莫不觉得……憋闷得慌?”

她语调轻缓,仿佛闲话家常,却字字如针,轻轻敲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他瞬间警醒:她是在试探,更是暗示,或许已是不满的前兆。史载太平公主早年虽看似安于府邸、相夫教子,但其对新鲜、热闹、刺激、掌控感的渴望从未熄灭,及至权势鼎盛时,更是肆无忌惮,纵情享乐。我若只一味守礼,营造这“岁月静好、举案齐眉”的假象,必令其日渐生厌,觉我平庸无趣,如同鸡肋;可若真如那夜揽月轩般,全然放纵本能,释放属于刘皓南的野性,又恐被幕后那无所不在的“耳目”窥破“薛绍”性情有异,招来不测。需得在“驸马应有的规矩”与“公主想要的新奇情趣”之间,寻一个既大胆又隐秘、既刺激又不出格的平衡点,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心思电转间,他忽而抬眼一笑,那笑容里努力注入了属于“薛绍”的、世家子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风流佻达,试图冲淡连日来“刻意求工”留下的僵硬印象。他执起一枚温润莹白的玉棋子,并未直接回应她关于“憋闷”的问话,而是手腕一翻,“啪”一声清越脆响,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声音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轻快:“公主若嫌这黑白纵横、方寸之间的规矩太过板正憋闷,何不……将这棋局,换个玩法?添些彩头,增些趣味?”

不待她回应,他已扬声,语气是驸马都尉应有的、不容置疑的淡然:“都退下,殿外候着,无召不得入内,亦不必近前伺候。”

待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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