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待审厢房,亥时。
青砖地面不知何处渗水,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墙角唯一一盏气死风灯摇曳昏黄的光影,将室内切割得明暗不定,更添阴森。刘皓南身着素色囚服(虽称囚服,质地却比寻常官吏常服更佳),腕上并未戴沉重镣铐,只以一条小指粗细、打磨光滑的银链,一端扣在他左腕,另一端系牢在房中唯一的紫檀木长案精铁桌脚上——此乃《唐六典》明文所载,对待三品以上勋贵、宗亲涉案待审时的定制,既示拘束,亦存体面,更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折辱。
狄仁杰推门而入,身上仍是那身浆洗得微微发硬的素色麻布公服,肩头与袖口带着夜行沾上的寒露湿痕。他反手阖门,步履无声,行至案前。目光先落在摊开于案上、墨迹犹新的弩机改良图纸,指尖掠过图纸上特意标注的“望山”(瞄准具)新刻度,声音平淡无波:
“驸马这三道新增的虚标刻线,初看是为增望远射程,然则依抛物力道与箭矢重心推算,箭头在百步之外,必因此虚标引导而较旧式早一息下坠。于固定靶或无妨,若对阵疾驰骑射,此一息之差,足以令敌遁走,或……反伤己方弓手。” 他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封口的薄册,置于图纸旁,“弩机事小,暂且按下。三日内,长安城内接连失踪七位官家女子。万年、长安两县束手,方才案卷转至大理寺。”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现场勘查,皆留有燃尽的紫色线香灰烬,以及被某种重物击碎、散落各处的玉佩残片——碎玉纹样,经辨认,与去岁上巳节,太平公主于曲江设宴赏花,赠予与会女眷的佩饰,制式、玉料、乃至瑕疵印记,一般无二。更蹊跷的是……” 他指尖在案卷某行字上轻轻一点,“这七位女子,无论家门高低,皆曾于去岁,收到过公主府发出的赏花宴请帖。请帖样式特殊,以金粉勾边,鸢尾花为记,市面上绝无流通。”
刘皓南神色不动,仿佛未闻,只以指尖炭笔,在摊开的另一张弩机核心机括结构图上,于簧片与悬刀(扳机)连接处,点出数道极其细微、需凑近细辨方能看清的螺旋状锻造纹路。
“河东薛氏秘传‘蟒绞钢’冷锻技法,成纹如此。欲仿其形易,欲得其韧,需以三年陈醋为淬液,反复淬炼九次,每次火候、浸入时长、乃至醋温,差之毫厘,前功尽弃。” 他声音平稳,似在讲授技艺,“裴尚书(裴炎,刑部尚书)门下网罗的能工巧匠,若只按图索骥,见此螺旋纹,必误判此弩机核心构件强度大增,盲目增配强弦,届时激发,非但弩机崩毁,操弩者亦难幸免。”
窗外夜色浓重,忽闻鹧鸪啼鸣,一声,两声,
刘皓南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起眼,看向狄仁杰。昏黄灯火下,他眸色深沉,映着跳跃的光:“狄寺丞夤夜独身前来,避开所有耳目,总不会只为与我这待罪之身,探讨弩机射程误差,或是……通报几桩闺秀失踪的案子吧?”
狄仁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缓缓颔首:“驸马明鉴。刑部耳目,已注意到公主府与失踪案的微妙关联。裴尚书对此,兴致颇浓。”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速稍快,“然,眼下最急迫者,并非此案,亦非□□外泄——”
他话音未落,侧耳似捕捉到极远处廊下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官靴脚步声,由远及近。狄仁杰面色微凝,倏然起身,向刘皓南极快、却端正地躬身一揖:
“寺卿张公将至,下官职责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驸马……保重。”
说罢,那袭素麻衣袍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厢房内柱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银链因刘皓南细微的动作,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在重新归于死寂的厢房里,格外清晰。炭笔刮过粗糙草纸的“沙沙”声复又响起,单调而绵长。
片刻后。
厢房沉重的木门被“哐”一声推开,夜风卷入,带得灯火剧烈摇晃。大理寺卿张文瓘面色铁青,手持金鱼符,大步直入。他甚至未看刘皓南一眼,径直来到案前,将怀中紧紧攥着的一卷绢布,“唰”地一声,在刘皓南面前猛地展开!
绢布质地细密,其上以工笔重彩,绘着一幅极其不堪、却又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画面中央,一名女子以极度屈辱,名为“仰莲承露”的姿势俯跪于一巨大狰狞的曼荼罗(坛城)图案中心。女子全身赤裸,纤毫毕现。尤其令人心惊的是,画师以朱砂混合某种莹光颜料,将她身上数处极为私密的特征,精准无误、甚至加以夸大地勾勒出来——腰侧靠近髋骨处,一枚形如展翅蝴蝶的淡红色胎记;颈侧一粒鲜红欲滴的朱砂小痣;左脚踝内侧,一道幼时被碎瓷所划、形如新月般的浅白色旧疤;甚至……左胸下方,极为隐秘之处,一粒只有最亲近之人方有可能知晓的、米粒大小的赤色小痣!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清这些特征的刹那,骤然收缩如针尖!这女子面容虽有修饰,略显模糊,但这几处身体特征……分明是太平!唯有太平!
画面旁,以扭曲的吐蕃文字,书写着大段俚语,字句粗野□□,充满了最下流的意淫与侮辱:
“夜伺十神佛,牦牛鞭下化甘露……文成公主当年若肯敞开胸怀,纳我吐蕃十位高僧轮番‘修行’,广施‘法雨’,何至于终身无出,寂寞终老?可见唐女不识真佛,空负妙器……”
这已不仅仅是羞辱,这是将文成公主的历史与太平个人进行最恶毒的嫁接与亵渎!
然而,更令人骇然欲绝的还在后面。
这并非单幅画。张文瓘手指颤抖着,将绢布向后展开——后面赫然连着五幅尺寸稍小、却同样精细的“双修”变势图!从“骑乘倒莲式”到“蛇缠枯树”、“反弓望月”、“倒悬金钟”,直至最末的“叠股承露”。每一幅图中女子的面容,皆清晰绘作太平的模样,眉眼传情,痛苦与迷醉交织。
最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些图的旁边,画师竟以唐制尺寸(寸、分)与吐蕃指距(约略尺寸)两种计量单位,在女子身体的敏感部位旁边,标注出详细的“尺寸”与“承受刻度”!旁书之吐蕃文字更是猖狂到极点:
“此等天生尤物,合该献予我赞誉(赞普)为‘明妃’(密宗双修女性伴侣),白日轮换三势以炼药,夜间侍奉十僧以增功……”
而最末那幅“叠股承露”图中,画师以朱红重彩,特意勾勒出女子承欢时极度痛苦、脖颈后仰、张口似泣无泪的神情,旁注一行小字,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啼血如莺,哀转不绝,方为极品炉鼎。”
“咔嚓!”
刘皓南腕间那条特制的银链,竟被他骤然爆发的、无法控制的巨力,硬生生绷断!银链断裂处,在他腕骨上勒出一道深陷的血痕。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惊骇而嘶哑变形:
“此物——从何而来?!”
张文瓘脸色灰败,声音寒如数九坚冰,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无力与后怕:“今日晨起,西市十三处坊门,东市八家最大酒肆、茶楼门口……皆被人张贴此画摹本,粗略统计,不下百余份!东市‘醉仙居’酒楼门前,更悬有三尺巨幅,以细铁丝固定,往来行人,尽皆目睹!画上墨迹犹新,显是连夜赶制张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吐蕃使团……已于三日前秘密抵京,入住鸿胪寺别馆。此画……此画之上,非但那些私密印记分毫不差,连……连公主殿下左肩胛下,旧年因流矢所伤、愈合后留下的一处极淡的斜长疤痕……都被精准绘出!此等隐秘,纵是贴身侍女,若非沐浴时极近、极仔细察看,亦难察觉。朝中已有议论……恐、恐有内应,曾窥见……殿下玉体……”
“咔!”
一声脆响,刘皓南手中那支坚硬的炭笔,竟被他硬生生在掌心折断!漆黑的炭末混着尖锐的木刺,扎入他掌心皮肉,墨汁般的黑红液体瞬间渗出,洇透了手下摊开的□□,宛如一滩绝望的血渍。
他猛地站起身,断裂的银链拖在身后叮当作响,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文瓘,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地狱刮出的阴风:
“张公!助我!易装出狱!现在!”
戌时三刻,公主府。
一道身着普通金吾卫制式玄甲、压低兜鍪的身影,借着夜色与府中因年节将近、人员往来繁杂的掩护,悄然潜入公主府寝殿区域。动作迅捷如狸猫,对府内岗哨与巡逻路径似乎了如指掌。
寝殿内,烛火高烧,暖香氤氲。太平独自一人,身着家常的杏子红软缎寝衣,披散着长发,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鎏金鸾衔牡丹镜,执着细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细细描摹。
纸上,是一幅男子的半身画像。青衫玉冠,眉目清朗,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画外,正是刘皓南初入长安、参加曲江宴时的模样。彼时他尚带几分边塞风霜与疏离,眼神却已睿智深邃。太平笔尖凝神,正勾勒他眉峰那一抹惯常的、微蹙的沉思弧度。
铜镜光滑如水的镜面,在此刻,清晰地映出了自她身后悄然接近、无声推开虚掩殿门的那道身影。
“哐当——!”
笔架被骤然扫落的衣袖带倒,上好的湖笔与玉管滚落一地。太平如受惊的鹿,霍然起身转身,锦缎衣袖拂过妆台,将一只半开的胭脂玛瑙盒扫翻,嫣红的朱砂膏泼洒出来,染红了半张紫檀案面,也溅上了她洁白的寝衣袖口与手背,刺目惊心。
“薛……薛绍?!” 她瞪大双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抖,“你……你不是该在大理寺待审厢房……你怎么……”
“臣是该在牢里,等着被那些‘证据确凿’的图纸,和这满长安飞散的污秽画片,钉死在叛国、渎职、乃至纵妻行凶的罪名上,引颈就戮。”
刘皓南反手,“咔哒”一声扣死了寝殿大门的黄花梨木门栓。他一步步逼近,阴影随着他的移动,缓缓笼罩住太平惊惶失色的面容。他抬起左手,腕间那道因强行绷断特制银链而留下的、红肿泛紫的深深勒痕,在烛光下狰狞可见。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如冰锥,刺入她眼底最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
“那幅画——腰侧那枚蝶形胎记,颈间那粒朱砂痣,左胸下……那点只有你我与你的贴身侍女拂云知晓的赤色小痣……” 他每说一处,太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除了你,我,拂云,这天下,还有第四个人知道么?嗯?!”
太平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去,小腿撞上身后的绣墩,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跌坐在地,绣墩翻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看了那些画……” 她声音飘忽,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惧。
“看?” 刘皓南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暴起,“何止是我!全长安城,从东市到西市,从达官显贵到走卒贩夫,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到了!西市十三处坊门,贴了不下百份!东市‘醉仙居’门口,三尺巨幅高高悬挂,往来行人指指点点,嬉笑怒骂!张文瓘将那沾着孩童唾沫星子、被人踩踏过、边角污秽不堪的画绢摔到我面前时——太平!你告诉我,我该如何?!”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压抑了整日的怒火、惊惶、后怕,与对她如此行险的震怒,轰然爆发。
“我只……我只让人散了……三五十张……” 太平瘫坐在地,仰头看着他可怖的脸色,声音细如蚊蚋,颤抖得不成样子,“画师……是掖庭宫退下来的老画匠,耳聋眼花,我让他……让他照着年前吐蕃进贡的那批舞女里,最像我的那个的脸改……只留了……七分眉眼相似……那些、那些胎记……是、是我用胭脂调了胶,点在干净的绢上,拓……拓印上去的……”
“拓印?” 刘皓南从怀中猛地扯出那卷张文瓘给他的绢布副本,就着跳动的烛火,在太平面前“唰”地展开。他手指狠狠点向画中女子腰侧那枚“蝶形胎记”,“你看清楚!这边缘的晕染痕迹!这是‘拓印’?这是生怕别人看不仔细,特意用胭脂渲染强调!”
他手指上移,指向她颈间那点朱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还有这里!你以为这是秘密?裴炎——当朝刑部尚书,早就盯上你了!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份太医署的绝密旧档——那是你三岁出痘,高烧不退,先帝急召全体太医会诊留下的脉案!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帝女腰侧有赤蝶胎记,大如铜钱,乃胎中带来’!裴炎门下,正养着一个从太医署退下来的老供奉,当年就是他亲手录的这份脉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如何抵赖?”
他的指尖,最后重重戳在画中女子裸露的脖颈上,那里绘着一点鲜艳朱砂:“至于这颗痣——去岁重阳宫宴,你簪着那支新打的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向帝后敬酒时,衣领松了半分,这痣恰好露出来一瞬!当时坐在你对面的,是谁?是吐蕃正使论钦陵的副手,专司记录唐宫礼仪细节的论多吉!他盯了你整整一晚!”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嗒”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太平骤然收缩、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尖上。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颊边沾染的朱砂,在脸上划出狼狈凄艳的痕迹。
刘皓南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滔天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心痛、后怕与无尽疲惫的情绪取代。他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她平视,声音嘶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磨过喉管:
“殿下,” 他唤她,语气沉重如山,“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玩火?你在拿你自己的名声、清白、性命,乃至整个大唐皇室的脸面,在玩火!”
太平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寝衣腰间的丝绦,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与影,将她强撑的镇定、狡黠、乃至任性,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深藏的恐惧、无助,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更漏又滴下数声。终于,她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视线却没有焦点,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那七个女子。”
她开始说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唇齿间艰难挤出:
“郑三娘……她嫡母要把她嫁给范阳卢氏那个……那个虐杀过三房妾室的老族长,就因为她擅蛊毒,她嫡母怕她,又贪卢氏的聘礼。”
“杜五娘……她是李淳风李师叔那位早逝师妹的独女。她家族逼她,给太原王氏那个有龙阳之好、前头妻子死得不明不白的长子做填房,就为了攀附王氏,替她族兄谋个外放实缺。”
“卢七娘……她通龟卜,善谶纬。她父亲……是要将她送给长安的韦氏一族。韦家打算用她这份“本事”作为晋身之阶,将她送进后宫,去侍奉某位能直达天听的贵人,说穿了,就是要用她的命,去给韦家搭上天后的线。”
太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无声的,只是顺着脸颊不停流淌:
“她们来找我哭……在我面前跪下,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流着血求我救命……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猛地抬眼,看向刘皓南,眼中是破碎的痛苦与不甘:
“告诉她们《女则》《女诫》里写的,女子当逆来顺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是去求母后,让她下旨,逼那些盘根错节,利益纠缠的世家大族,放过这些‘不守妇道’、‘身怀异术’的娘子?母后会管吗?她能管得过来吗?她就算管了,下一批呢?下下一批呢?!”
刘皓南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绝望与一种近乎天真的、试图反抗的勇气。
“散画……散那些画,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太平抹了把脸,袖口瞬间湿透,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画得越不堪,越污秽,朝堂上那些最看重脸面、最怕皇室丑闻的老臣,越会拼了命地遮掩!他们是绝不会让‘太平公主受吐蕃如此羞辱’的丑事,闹到吐蕃使团面前,闹到天下皆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条理:“只要他们急了,慌了,就会用最快的速度结案,放你出来,也会用最大的力气,去搜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胆敢散播公主艳画的‘吐蕃细作’……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开,那七个女子……就有机会……”
“然后呢?” 刘皓南打断她,声音冰冷,没有丝毫动容,“你用自己做饵,画这么一幅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你身上有几颗痣的画,引吐蕃人来‘掳掠’你——好让那七个女子趁机假死脱身,把一切罪名,都顺理成章地推到虚无缥缈的‘吐蕃妖僧’头上?殿下,你当吐蕃人是你公主府里养的猧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傻子?!”
“我有杜娘子!” 太平急急辩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她是李师叔的小师妹,武功虽不及你,但轻功卓绝,道法玄妙,最擅藏匿、遁逃、制造幻象!公主府还有三百精锐护卫,只要吐蕃人敢来,只要他们敢踏进公主府一步……”
“只要他们敢来?” 刘皓南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殿下,你见过真正的吐蕃苯教上师吗?不是鸿胪寺里那些吃斋念佛、会说几句汉语的僧人,是真正修‘夺舍法’、‘炼尸术’、手握人骨法器、以血肉供奉的密宗妖僧!”
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惨白的脸上:
“他们能操控刚死不久的尸傀,行动如生,刀枪难伤;能用特制的骨铃摇出摄魂魔音,让人心智崩溃,自相残杀;能在一夜之间,用邪术让整座村庄的人陷入疯狂幻境,直至力竭而死!杜娘子的道法再精妙,能同时护住你,护住那七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能抵挡不知会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出现的苯教妖术吗?!”
太平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景象骇住,瞳孔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犹不自知。
“还有你散出去的那些画,” 刘皓南一把抓起地上那卷绢布,再次在她面前抖开,手指狠狠戳着那些□□的吐蕃文字标注,“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此等尤物,合该献赞普为明妃,日换三势,夜侍十僧’——殿下,你知道吐蕃密宗所谓的‘明妃’,所谓的‘夜侍十僧’,是什么意思吗?嗯?!”
他眼中翻腾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后怕到极致后衍生出的,近乎毁灭的怒意。他必须让她知道,她招惹的是什么,她把自己置于了何等危险、何等不堪的境地!他必须吓住她,让她从此绝了这等疯狂的念头!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太平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暴戾惊得心胆俱裂,下意识地摇头,想要后退,身后却是冰冷的墙壁。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刘皓南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放开我!薛绍你疯了吗?!” 太平惊叫挣扎,却被他铁箍般的手死死按住。
他不再废话,将她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旁边那张宽阔的紫檀木书案上。案上未收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架,被他手臂一扫,哗啦啦尽数摔落在地,一片狼藉。太平半边身子被迫伏在冰凉坚硬的案面上,挣扎间,襦裙的系带松脱,衣襟散乱。
“第一势,你画上的,‘骑乘倒莲’。” 刘皓南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情欲,只有冰冷的陈述与恫吓。他单手扳起她的右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将她的腿向后反折,膝盖几乎压到肩胛。这个姿势让她髋骨被迫大张,以一种极其屈辱脆弱的姿态,抵在坚硬的案沿。他并未真正触碰她,只是用自己屈起的膝盖,隔着两人单薄的衣物,死死抵在她腿心,缓缓施压、磨蹭。
“明妃需单腿反折如弓,另一腿跪地承重——全程不得出声,不得挣扎,否则……” 他贴在她耳边,气息冰冷,“便会有烧红的铜铃,穿锁骨而过。铃响一声,换一僧。直至铃声寂灭,或人亡。”
太平浑身剧颤,那层薄薄的绸裤根本阻隔不了他膝盖的力度与压迫感,更阻隔不了他话语中描绘的、令人作呕的恐怖。屈辱、恐惧、还有一丝陌生的、被如此粗暴对待的刺痛,让她瞬间窒息,胃里翻江倒海,指尖深深抠进光滑的案面木纹,留下道道白痕。
“第二势,‘蛇缠金刚’。” 不待她喘息,他骤然发力,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腰肢被他强行向后反折,弯成一个惊心动魄、仿佛随时会折断的弧度。太平痛呼出声,却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所有声音化作闷在掌心的呜咽。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铁钳般按在她平坦紧绷的小腹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向自己。他的身体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胸膛的起伏、腿部的力量,透过层层衣料,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与控制性的禁锢姿态。
“此势需腰臀反弓如满月,全身重量悬于一点。撑不住者,姿态稍懈——” 他冰冷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毒蛇吐信,“会有成年男子手腕粗细的牦牛鞭,浸了盐水,抽在脊骨最脆弱处。一鞭,皮开肉绽;三鞭,骨裂筋断。直至姿态‘标准’,或人成一摊烂泥。”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太平的视线,咸涩的液体流进他被捂住的口中,混合着无尽的恐惧。
“第三势,‘倒挂金钟’。” 刘皓南松开捂她嘴的手,却迅疾握住她两只脚踝,猛地发力,竟将她整个人头下脚上地倒提起来。血液瞬间逆冲向头顶,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她像一件物品般被悬在案边,长发垂落,扫过地面狼藉。他靠近,温热的吐息喷在她因倒悬而充血、脆弱无比的脖颈与耳侧,身体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悬空战栗的腰肢和被迫挺起的胸脯。
“此势最损女子胞宫,气血逆行。半数‘明妃’倒悬不过一炷香,便会因气血冲撞,子肠脱垂……届时,那些番僧不会救治,只会冷漠宣判:是佛母嫌弃这肉身污秽、不洁,故而弃之。”
“不……不要了……薛绍……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 她崩溃地哭求,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最真切的恐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刘皓南,如此冷酷,如此残忍,如此……陌生。那些话语描绘的景象,比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第四势,‘反弓衔月’。” 他仿佛没听见她的求饶,松手让她跌落,却又在她即将摔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之前,猛地捞住她的腰,将她腰臀悬空架在坚硬的案沿。她的双腿被他强行折向胸前,膝盖几乎抵到下巴,小腹与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外,以一个极其屈辱且痛苦的姿势固定在案边。他单膝强势地抵入她被迫大张的腿间,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压制姿态,两人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寝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经历过此势的女子,十有八九,终其一生,再无法孕育子嗣。”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在宣读判决,“并非只因胞宫受损,更多是……精神彻底崩溃。见男子便尖叫抽搐,屎尿失禁,形同疯癫。最终,被视作无用‘废器’,丢去喂食獒犬。”
太平已哭不出声音,只是睁大了空洞绝望的眼睛,泪水无声地疯狂流淌,身体在他压制下不住地细密颤抖,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承受着那想象中酷刑的凌迟。
“最后一势,‘叠股承露’。” 刘皓南终于松开了所有钳制她的力道。她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偶人,瘫软滑落,跌坐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他蹲下身,看着她惨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和她下意识护住小腹、蜷缩自卫的姿态,眼中翻涌的暴戾与后怕,终于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心痛取代。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残忍,为她补上最后一刀:
“需双腿反折至极限,蜷缩如胎儿,全身门户大开。十名番僧,轮番上前‘修行’……会有专人在旁,以骨铃计数,满百次方休。结束后,以特制金针,刺入女子奇经八脉要穴,锁其气血,固其形态……令其终身为修法‘炉鼎’,直至气血枯竭,形容槁枯而死。”
“别说了……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我不该……” 太平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身体剧烈地哆嗦着,语无伦次地重复,仿佛那些想象中的恐怖,已穿透衣物与肌肤,深深烙印进她的灵魂,带来永不磨灭的寒意。
刘皓南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寝殿内,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终于,他伸出手,动作是截然不同的轻柔与小心翼翼,将她颤抖不止、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瓷器。他走到榻边坐下,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指尖极轻、极缓地拂开她汗湿凌乱、黏在颊边的鬓发,然后用自己微湿的袖口,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花掉的胭脂,以及蹭上的墨迹与灰尘。
“殿下,”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经历巨大情绪波动后的喑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间的魑魅魍魉,人心的叵测险恶,远比你坐在公主府锦绣堆里想象的,要可怕千倍、万倍。”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借由这个拥抱,将方才自己施加于她的那些恐怖言辞带来的寒意驱散,也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冒险念头彻底扼杀。
“你拿自己去赌……”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会疯。”
太平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更用力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去,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身体依旧在细细地颤抖,那是恐惧深入骨髓后的余韵。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沉闷悠长,穿透寒夜。
“咚——咚——咚——”
更鼓的余音,尚未在寂静的皇城上空完全消散。
“轰!!!”
“咔嚓!咔嚓!咔嚓——!”
寝殿四面紧闭的雕花长窗,连同坚固的窗棂,在同一瞬间,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外向内,轰然震碎!木屑纷飞,窗纸撕裂,寒风裹挟着雪花与浓烈的、混合着檀香与血腥的诡异气息,狂涌而入!
八道高矮不一、却同样迅捷如鬼魅的身影,踏着某种诡异而规律的七星步点,自破开的窗口闪电般掠入殿内。为首一人,身形极为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大半扇破窗的光线。他身披一袭猩红如凝固鲜血的密宗喇嘛袈裟,头顶戴着高高耸起、饰有骷髅与金翅鸟的法冠。面容黝黑粗糙,鹰鼻深目,一双眼睛在昏暗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野兽般残忍而狂热的光芒,牢牢锁定在太平惊骇失色的脸上。
正是吐蕃苯教上师,摩柯衍。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终定格在太平惊惶的脸上,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酥油与赭石常年浸染成暗红色,宛如陈旧骨器的牙齿。声音嘶哑怪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恶意,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太平公主殿下……吾赞誉(赞普),久闻殿下‘明妃’资质天成,特命小僧等,前来恭请殿下,移驾逻些(拉萨)圣城,‘共参’无上密法——”
话音未落!
刘皓南已动了!
在摩柯衍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刹那,刘皓南一直垂在身侧、拢在袖中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袖中滑出的,并非刀剑,竟是那截他在大理寺厢房内、于盛怒下生生折断的炭笔!半截笔身,乌黑尖锐,在他灌注了精纯内力的一掷之下,发出短促凄厉的破空之声,笔尖如毒龙出洞,直取摩柯衍胸前膻中大穴!这一下,毫无花巧,只有快、准、狠,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惊怒、杀意与守护的决心。
然而,摩柯衍看似身形魁梧笨重,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他并未闪避,只是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古怪的音节,身上那袭猩红袈裟无风自动,猛然鼓荡起来,仿佛充了气一般!同时,他宽大的袖袍一抖——
“叮铃铃——!”
七枚大小不一,颜色惨白,显然是以人骨精心磨制而成的小铃铛,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刘皓南,而是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相互碰撞、缠绕,瞬间布成了一个首尾相连、不断旋转、发出连绵不绝、钻脑魔音的诡异阵型,正好挡在炭笔之前!
苯教秘术——“摄魂迷踪阵”!
骨铃发出的声音,并非清脆,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人临死前哀嚎、诅咒、哭泣的诡异杂音,直接钻入耳膜,直冲识海!铃声入耳的刹那,太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她仿佛看见无数赤裸的女子,在鲜血绘就的曼荼罗中央哀嚎翻滚;看见碗口粗的牦牛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雪白的背脊上,皮开肉绽,骨裂声声;看见烧红的金针,闪烁着残忍的光,缓缓刺向柔软的小腹……
幻象丛生,心智几乎失守。
“闭眼!凝神!守丹田!” 一声清越冷冽的叱喝,如同冰雪灌顶,骤然在太平耳边炸响!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如轻烟,又如鬼魅,自寝殿内侧的帷幕后无声掠出。正是杜娘子。她显然早已潜伏在侧。只见她双手疾挥,袖中飞出七道以朱砂画就、灵光湛湛的黄色符箓,符箓在空中“噗”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连成一道灼热的火墙,暂时阻隔了那摄魂魔音的侵袭。
杜娘子一手迅疾如电,揽住眼神涣散、几欲软倒的太平腰肢,另一手已然捏诀,脚下步法变幻,踏出玄奥的禹步——正是道门秘传的“缩地成寸”之术!欲要带着太平,先行脱离这是非之地!
“带她走!密道!” 刘皓南头也不回,嘶声下令。他全部心神已锁定那七枚诡异旋转的骨铃,与铃后的摩柯衍。那截炭笔,撞上骨铃阵的瞬间,竟被一股阴柔诡异的力量带偏,“嗤”一声深深没入旁边的蟠龙金柱,直没至柄!
刘皓南眼神一厉,毫不迟疑,右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飞速划过。鲜血涌出,他竟以血为媒,以指代笔,在虚空中疾书。鲜血并未滴落,反而随着他指尖的舞动,在空中凝而不散,瞬息之间,竟勾勒出一道光芒流转、阴阳双鱼缓缓旋转的血色太极图。道门秘法——血符辟邪。
图成刹那,凛然正气与至阳血气轰然爆发。那七枚旋转不休的骨铃,发出的魔音为之一滞,旋转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一瞬!
“哼!中土道法?雕虫小技!” 摩柯衍眼中凶光大盛,不惊反笑,笑声嘶哑狂放,“今日,便让你这唐狗驸马,好生见识见识,我吐蕃密宗,真正的‘大神通’!”
他不再理会那暂时被阻的骨铃阵,双手于胸前急速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诡异、充满蛮荒邪恶气息的手印。随着他手印的变化,其身后虚空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分持各种法器,充满无尽威压与邪气的巨大虚影。虽是虚影,那恐怖的威压却已如有实质,令寝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密宗秘法——忿怒明王法相显化!
那六只虚幻的手臂,各自结出不同的密宗手印——施无畏印、与愿印、触地印、禅定印、□□印、降魔印。六印蕴含的磅礴、诡异、混乱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尚未完全发出,寝殿内已平地起阴风,檀香与浓烈的血腥气疯狂弥漫,地面铺陈的厚实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以摩柯衍为中心,向四周寸寸龟裂蔓延。
刘皓南瞳孔骤缩。他身负三十年玄门正宗内力,修为精湛,但对吐蕃密宗这等诡异绝伦、迥异于中原武学道法的秘术,却是首次亲身面对。那法相虚影带来的精神压迫与手印中蕴含的阴毒劲力,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但他身形挺拔如松,半步不退,将身后正在施展遁术的杜娘子与太平,死死护住。
“杜娘子,快!” 他再次厉喝,体内真气奔腾如江河,尽数灌注于双掌,掌心那抹血色太极图光芒更盛,悍然迎向那缓缓压来的、结着六大手印的忿怒明王虚影。
“砰——!”
无声的碰撞,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实体相接,而是两股截然不同、一正一邪的磅礴能量在虚空中狠狠对撞。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开!殿内剩余的完好烛台齐齐熄灭,帷幔狂舞,家具倾倒,一片飞沙走石!
刘皓南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明王虚影的六大手印,力量诡异阴毒,竟能透过他护体真气,直撼心神脏腑。但他眼神锐利如初,脚下生根,死死钉在原地,竟真的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这第一波,也是最强的冲击。
“你撑不住的!这妖僧法力古怪!” 杜娘子急道,她一手维持着遁术,另一手连连挥出,袖中又飞出数道闪烁着雷光的符箓,射向摩柯衍,欲要干扰。然而,其余七名随摩柯衍闯入的番僧,已然结成某种战阵,各持骨杖、人皮鼓、胫骨号等诡异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竟将杜娘子的符箓攻击大半挡下,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她与太平的退路隐隐封住!
摩柯衍见刘皓南竟能正面硬撼自己显化的法相手印而未当场溃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杀意取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趁刘皓南气血翻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欺身近前,不再依赖法相远程攻击,而是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与隐隐的黑气,一掌直拍刘皓南心口。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将密宗“大手印”的刚猛霸道与阴毒腐蚀之力,凝聚于一点。
刘皓南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虽惊不乱,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拧腰,险险避过胸口要害,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如凿,反手一记凌厉无比的“凿石问路”,点向摩柯衍毫无防护的咽喉。这一下,是攻敌之必救,亦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雕虫小技!” 摩柯衍冷笑,竟不闪不避,只是脖颈肌肉诡异地一扭,同时左腿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刘皓南下阴。竟是虚招诱敌,暗藏杀机。
刘皓南识破其奸,点向咽喉的手指倏地变招为掌,向下一切,同时左腿如鞭,迎着对方撩来的腿,狠狠扫去!正是少林绝学“金刚腿”中的一招“横扫千军”!
“砰!!!”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腿骨与腿骨硬碰硬的闷响。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后退半步。刘皓南只觉左腿胫骨传来一阵剧痛与酸麻,那番僧的腿竟坚硬如铁,力道更是阴狠刁钻,饶是他内力深厚,硬接这一下,气血也是一阵剧烈翻涌,喉头腥甜。而摩柯衍亦是脸色微变,眼中凶光更盛,显然刘皓南的功力与应变,远超他预估。
“薛绍!” 太平被杜娘子护在怀中,眼见刘皓南嘴角溢血,硬撼之下似吃了暗亏,不由得失声惊叫,心胆俱裂。
就在这电光石火、双方气机牵引、心神皆系于对方刹那——
摩柯衍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凶光!他忽然暴喝一声,竟不再抢攻,反而猛地向后一跃,双手抓住自己猩红袈裟的领口,狠狠向两旁一撕。
“刺啦——!”
袈裟破裂,露出他肌肉虬结、黝黑如铁石的胸膛。然而,令人骇然的是,在他心口正中央的皮肉上,竟纹着一个逆时针旋转、颜色暗红如凝固鲜血的“卍”字符!那符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烛火,虽大多已灭,仍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远处摇曳的映照下,缓缓蠕动,散发出极其邪异、不祥的气息。
“若早得太平公主这般绝佳的‘明妃’为炉鼎……我吐蕃国运,何至于日渐衰微!” 他嘶声狂吼,声音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种献祭般的疯狂。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一道混合着精血与诡异黑气的血箭,喷在那逆旋的“卍”字符上!
“卍”字符骤然血光大盛!
与此同时,摩柯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被杜娘子护在身后、正满脸惊骇望着刘皓南的太平。他齿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猛地一挫!
“嗤——!”
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几乎完全透明、只在末端带着一点诡异金芒的细线,毫无征兆地、快如闪电地,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直取太平眉心,这不是暗器,而是他凝聚了毕生修炼的苯教邪力,混合了心头精血与最恶毒诅咒,以密宗“口吐莲花”的秘术催发出的绝命一击——“诛心金线”。中者不仅肉身立毙,魂魄亦会被咒力污染,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下偷袭,狠毒、突兀、隐蔽到了极点。更是选在刘皓南刚刚硬撼一记、气血未平、心神稍分的绝佳时机。金线之快,已超越了寻常武学反应的极限。
“太平——!!”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到那抹金芒的刹那,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也不想,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权衡,完全是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意志的掌控——
他合身扑上,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牢牢挡在了太平与那道索命金线之间。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道淬有苯教剧毒“红尘劫”的金线,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刘皓南左肩胛下方半寸之处——正是先前画中标注的、太平那处旧箭疮疤痕的附近位置。
金针入体的刹那,针上淬着的、号称“中者无救”的奇毒“红尘劫”,便如烈火烹油,见血即发。蛛网般妖异狰狞的紫黑色斑纹,以那针孔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向着四周的皮肤、血肉、乃至骨骼经脉,疯狂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呃——!” 刘皓南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黑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那毒性之猛烈霸道,远超他想象,不仅侵蚀□□,更直冲心神,眼前幻象重生,耳边魔音灌脑。
“不——!!薛绍!!” 太平的尖叫声,凄厉得仿佛要撕裂整个寝殿的穹顶,也撕裂了这凝滞的时空。她眼睁睁看着那抹金芒没入他的后背,看着他身躯剧震、喷出黑血、皮肤上瞬间蔓延开恐怖的紫黑斑纹……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那金针狠狠刺穿、搅碎!
剧痛、毒发、心神受创……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与剧痛吞噬的最后一刹那,刘皓南那双因中毒而迅速涣散的瞳孔深处,却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无比的凶光与决绝!
那是濒死的野兽,反噬的獠牙!
“噗——!”
又是一声闷响。比金针入肉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干脆。
是那半截染满了刘皓南自己掌心鲜血、之前被他用作武器、深深钉入蟠龙金柱的乌黑炭笔。
不知何时,竟被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角度和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从柱子中拔出,反手,笔直地、狠狠地、精准无比地——
刺入了因施展绝命一击而气息骤泄、防御降至最低的摩柯衍的眉心正中。
笔尖自前额刺入,从后脑透出寸许,带着红白相间的黏腻之物。
摩柯衍脸上疯狂、怨毒、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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