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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鱿鱼的逃避

小说:

食味江湖

作者:

南宫璃月

分类:

现代言情

合同谈判进入最后阶段,林悦发来了最终版的合同文件,只等霜莉和鸿雁签字确认。出版社已经开始筹备《豆腐山林》的出版工作,甚至有了初步的设计方案和时间表。

但鸿雁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她的工作室还亮着灯,咪咪还在窗台上晒太阳——但她不再回复霜莉的消息,不接电话,工作室的门也总是关着。霜莉去敲过几次门,只听到里面隐约有音乐声,但无人应答。

第一天,霜莉以为鸿雁只是需要独处时间。第二天,她开始担心。第三天,她带着糯米直接去了工作室,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这是鸿雁很久以前给她的,说万一有急事可以用。

工作室里一片狼藉。不是平时的创作性杂乱,而是一种压抑的混乱:画了一半的画布被随意扔在地上,颜料管挤得到处都是,速写本散落各处,有些页面被撕掉揉成团。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焦虑的味道。

鸿雁蜷缩在角落的旧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沾满颜料的毯子,眼睛盯着墙上某处,但眼神空洞。咪咪蹲在她脚边,警惕地看着进门的霜莉和糯米。

“鱿鱼?”霜莉轻声叫道。

鸿雁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霜莉小心地走过去,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糯米从她肩头滑下来,轻轻跳到鸿雁膝盖上,用柔软的身体蹭她的手。鸿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抚摸糯米。

“发生什么事了?”霜莉问,声音尽量平静,“你已经三天没回我消息了,我很担心。”

鸿雁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霜莉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迷茫。“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做什么?”

“思考。呼吸。存在。”鸿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工作室里低沉的背景音乐淹没,“不思考出版,不思考合同,不思考未来,不思考任何需要决定的事情。”

霜莉理解这种感受——当压力太大时,人会想要逃避,想要回到最简单最基本的状态。但她没想到鸿雁会以这种方式逃避,完全切断联系。

“我们可以不签合同。”霜莉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们可以拒绝。你的感受比任何出版机会都重要。”

鸿雁苦笑:“但你想签,不是吗?你为这个机会兴奋,你看到了所有可能性。如果我因为自己的恐惧而阻止它,对你不公平。”

“这不是阻止,这是共同决定。”霜莉说,“如果我们不能达成共识,就不应该继续。我们的合作基础是双方都感到舒适和投入。”

鸿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问题不是合同本身。林悦已经尽可能地尊重我们了,合同条款也很公平。问题是我自己——我害怕改变,害怕承诺,害怕一旦签了字,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坐直一些,毯子滑落,露出下面皱巴巴的衬衫。“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讨厌被约束。上学时讨厌课表,工作时讨厌打卡,创作时讨厌截稿日。我喜欢自由,喜欢随时可以改变主意,喜欢没有承诺的状态。”

“所以‘寻常’组合让你感到压力了?”霜莉问,心中有一丝刺痛。

“不,不是‘寻常’。”鸿雁摇头,“‘寻常’是我自愿的选择,是我想要的合作。但出版不同,它有法律约束,有时间表,有商业期望。一旦进入那个体系,我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想更新就更新,不想更新就暂停。”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摊开的合同文件。“这些白纸黑字,这些条款日期,这些权利义务……它们像笼子,即使是最精美的笼子,也还是笼子。”

霜莉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但笼子也可以提供保护。合同明确了我们的权利,保护了我们的创作,确保了我们的收益。没有合同,我们反而更容易被利用。”

“我知道,理性上我知道。”鸿雁转身面对她,“但感性上,我只想逃跑。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合同等我,没有期望压我的地方。只是画画,只是记录,只是存在。”

这种深刻的冲突让霜莉无言以对。她理解鸿雁的感受,但她也看到了鸿雁可能没有看到的:逃避不会解决问题,只会延迟问题;恐惧不会保护自由,只会限制自由。

“鱿鱼,”她轻声说,“你还记得《豆腐山林》里,叶静心对苏寻味说的话吗?‘深度不是排斥广度,而是为广度提供根基。’你现在的恐惧,就像排斥广度,害怕任何可能改变你深度状态的东西。”

鸿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霜莉会用她们自己作品中的话来回应。

霜莉继续:“但真正的深度不是封闭,而是在开放中保持核心;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约束,而是在约束中创造空间;真正的创作不是逃避世界,而是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些话让鸿雁陷入沉思。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抱起糯米轻轻抚摸。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吱吱声,在她手心蜷缩成一个小毛球。

“我昨天画了一幅画。”鸿雁突然说,“不是为‘食味江湖’画的,只是为自己画的。想看看吗?”

霜莉点头。鸿雁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张画布,翻转过来。

画面上是一只鸟,关在一个精美的笼子里。笼子的门是开着的,但鸟没有飞走,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广阔的天空,眼神复杂——不是渴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犹豫。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鸿雁说,“笼门开着,我可以选择飞走,也可以选择留下。但无论选择什么,我都害怕——飞走怕失去安全,留下怕失去自由。”

霜莉仔细看着那幅画。鸟的羽毛画得极其细腻,每一根都有不同的质感和光泽;笼子的金属纹理也很精细,甚至反射着微妙的光影。整幅画技术精湛,但情感压抑。

“你画了多久?”霜莉问。

“从收到最终合同那天开始,画了三天。”鸿雁说,“除了吃饭睡觉,一直在画。好像只有通过画画,我才能表达自己说不清楚的感受。”

“这就是你的表达方式。”霜莉说,“就像我用文字表达一样。但鱿鱼,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在‘飞走’和‘留下’之间二选一?也许有第三条路:带着笼子一起飞?”

鸿雁困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霜莉在她身边坐下,“合同不是永恒的牢笼,而是可以重新协商、可以修改、甚至可以在不适时终止的工具。我们可以设定明确的界限,可以保留退出的权利,可以控制参与的程度。”

她指着画中的鸟:“这只鸟为什么一定要把笼子视为限制?为什么不能把笼子视为它的巢穴,一个可以随时回来休息的安全基地?它可以飞出去探索广阔的天空,但知道有一个地方属于它,保护它。”

这个视角让鸿雁的眼睛微微发亮。“巢穴……不是牢笼,而是归属。”

“对。”霜莉说,“出版合作可以成为我们的巢穴:提供资源,提供保护,提供支持。但我们仍然可以自由飞翔,仍然可以决定飞多高,飞多远,什么时候回来。”

鸿雁长久地看着那幅画,然后轻声说:“我一直把自由理解为‘没有约束’,但也许真正的自由是‘选择约束的能力’。选择什么样的约束,为什么选择,如何与约束共处。”

“就像叶静心选择隐居,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的选择。”霜莉说,“她的隐居生活有很多约束:固定的作息,有限的社交,重复的劳动。但这些约束给了她深度,给了她专注,给了她理解世界的独特方式。”

鸿雁点点头,表情开始松动。“也许我需要重新理解出版合作。不是作为对自由的威胁,而是作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约束形式——为了获得其他价值而自愿接受的约束。”

“而且,”霜莉补充,“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不是强加给我们的。我们可以随时重新评估,随时调整,甚至随时停止。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工作室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咪咪跳上沙发,挤到两人中间,要求抚摸。糯米也从鸿雁手心爬到霜莉肩头,好奇地看着那幅画。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些想法。”鸿雁说,“但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不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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