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一天，霜莉带着一本古籍复印件和几包食材来到鸿雁家。复印件来自图书馆的珍本室，是一本明代食疗著作的影印版，上面记载着“茯苓饼”的古法制作。食材包括茯苓粉、糯米粉、蜂蜜，还有一些辅助的药材。
“你从哪里搞来这个？”鸿雁接过复印件，小心地翻看着泛黄的页面。上面的字是竖排繁体，配有简单的木刻插图。
“大学图书馆的特藏部。”霜莉解释，“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工作，听说我在写古风药膳，就帮我找了一些资料。这本书记载了很多现在已经不常见的配方。”
鸿雁仔细阅读茯苓饼的做法：“‘茯苓二两，糯米粉五两，白蜜三两，山药一两……’这用量单位还是古代的。等等，它说‘茯苓须九蒸九晒’，这么复杂？”
“古法确实讲究。”霜莉说，“我查过资料，九蒸九晒是一种传统炮制方法，能改变药材的性质，让它更温和易吸收。不过我们可能没条件完全按古法来，我买了已经处理好的茯苓粉。”
鸿雁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和匀作饼，蒸三炷香时间。’三炷香是多久？”
“大约四十五分钟到一小时。”霜莉已经做过功课，“根据香的长度和燃烧速度不同，但大概就是这个范围。”
两人研究完配方，决定尝试制作。但她们很快发现第一个问题：古代配方没有详细的步骤说明，很多地方语焉不详。
“‘和匀’是什么意思？要和多匀？面团要多湿？”鸿雁皱眉。
“我们可能需要试验几次。”霜莉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先按大致比例试试，记录每次的结果，慢慢调整。”
她们穿上围裙，清理厨房台面，摆好各种工具和食材。咪咪和糯米好奇地在厨房门口张望，但被禁止进入工作区——第一次尝试古法烹饪，她们需要集中注意力。
第一次尝试，问题很快出现。茯苓粉和糯米粉的比例似乎不对，面团太干，无法成型。加入更多水后，又变得太黏，粘得满手都是。
“古代人做这个一定有技巧。”鸿雁一边洗手一边说，“可能用的是某种特定的糯米粉，或者处理茯苓的方法不同。”
霜莉翻看资料：“这里提到要‘过箩三遍’，可能是为了让粉更细。还有这里说‘用井水和面’，水质可能有影响。”
“井水？”鸿雁想了想，“可能就是软水。我们可以试试过滤水。”
第二次尝试，她们调整了粉的比例，用了过滤水，还将所有粉类过筛。这次面团好一些，但蒸出来后的饼质地粗糙，口感不佳。
“像在吃沙子。”鸿雁诚实评价。
霜莉尝了一口，确实，茯苓的颗粒感太强，没有那种应有的细腻。“古书上说‘茯苓须研极细’，可能我们的粉还不够细。”
“或者需要某种特殊的研磨方法。”鸿雁思考着，“我记得陈爷爷说过，有些传统食材要用石磨慢磨，才能保留风味又不失细腻。”
第三次尝试前，她们决定先做更多研究。霜莉上网查找古代食物制作的相关资料，鸿雁则翻看她收集的老食谱和烹饪笔记。两人坐在厨房地板上，资料摊开一片，像在进行某种学术研究。
“看这里。”霜莉指着一篇论文，“古代没有现代这么精细的研磨设备，但他们通过多次过筛和长时间研磨，也能达到很细的效果。文中提到，有些药膳要求‘细如飞尘’。”
“那可能需要我们手动再过筛几次。”鸿雁说，“或者用料理机再打细一点。”
“但古籍也强调‘不可用铁器’，说铁会影响药性。”霜莉指出另一段，“要用石臼或陶钵。”
鸿雁站起来：“我记得我奶奶留有一个石臼，在储藏室里，我去找找。”
半小时后，一个古朴的石臼被清洗干净放在厨房台面上。两人将茯苓粉倒入臼中，轮流用石杵研磨。这是个费时费力的过程，但她们发现，手工研磨确实能让粉末更加均匀细腻。
“我能理解为什么古代药膳这么珍贵了。”霜莉揉着发酸的手腕说，“每一道都倾注了大量时间和心力。”
“但也因此更有价值。”鸿雁接过石杵继续研磨，“当你为某件事付出努力，它对你来说就变得特别。”
粉磨好后，第三次尝试开始。这次她们更加小心，严格按照古籍记载的顺序：先将茯苓粉与少量水调成糊，再加入糯米粉，最后慢慢加入融化的蜂蜜和山药泥。面团在手中终于有了合适的质感——柔软但不粘手，可以轻松塑形。
“有希望。”鸿雁小心地将面团分成小份，压成薄饼。
蒸锅已经烧开，她们将饼放在铺了湿布的蒸架上，盖上锅盖。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三炷香时间。”霜莉设了定时器，“正好我们可以整理一下今天的记录。”
两人坐在厨房餐桌旁，打开笔记本。鸿雁画下了制作过程的草图，标注了每个步骤的注意事项。霜莉则写下了详细的文字记录：每次尝试的配方比例、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观察和思考。
“我们像在做一个实验。”霜莉说。
“创作本来就是实验。”鸿雁回答，“写作是，绘画是，烹饪也是。尝试，失败，调整，再尝试，直到找到那个‘对’的感觉。”
定时器响起时，两人都有些紧张。蒸锅打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茯苓特有的清香和蜂蜜的甜香。饼的颜色比前两次好，呈淡淡的乳白色，表面光滑。
鸿雁用筷子小心地夹出一块，吹凉后分成两半。两人各尝了一口。
沉默。
然后，鸿雁眼睛亮了：“这个……对了。”
霜莉细细品味。饼的口感细腻柔软，茯苓的微苦被蜂蜜的甜完美平衡，尾调有山药淡淡的清香。最重要的是，没有之前那种粗糙的颗粒感，整个质地均匀顺口。
“成功了。”她轻声说，感到一种奇异的感动。
这不仅是一道菜的成功，更是一种连接的成功——连接古代智慧与现代尝试，连接文字想象与实际操作，连接两个创作者的不同专长。
她们将剩下的饼小心取出，摆放在竹制蒸笼里。在午后的阳光下，这些简单的白色饼点竟有一种古朴的美感。
“等等，我有个想法。”鸿雁突然跑进工作室，拿来她的绘画工具和一张宣纸。她将一块茯苓饼放在小碟中，摆在窗边的自然光下，开始速写。
霜莉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了写作的冲动。她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描述这个时刻：不是小说里的场景，而是真实的记录——两个现代人如何通过一道古方菜肴，触摸到时间的脉络，理解到古人对食物、健□□活的用心。
她写下了研磨茯苓粉时手腕的酸痛，写下了等待蒸制时的期待与不安，写下了品尝成功时的喜悦与感动。她写道：“在这一刻，我们不仅是制作者，也是传承者，通过双手和味蕾，与数百年前的某个无名作者对话。”
鸿雁画完后，将画递给霜莉。画面上，茯苓饼在光线下显得朴素而温暖，旁边是石臼和石杵的局部，背景是隐约的厨房窗景。画风是水墨与现代素描的结合，既有古意又不失当代感。
“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霜莉看着画说，“不仅仅是茯苓饼，还有其他古法食物。文字和图像，古代和现代，理论和实践。”
“一个系列。”鸿雁接话，“‘古方新作’，或者‘时光食谱’。”
两人兴奋地讨论起来。她们可以每两周尝试一道古籍记载的菜肴或药膳，记录整个过程，写下感受和思考，配上插图和照片。这不仅是美食探索，也是文化寻根，更是创作实验。
“但要注意，”霜莉说，“我们不是简单地复原，而是理解其中的原理和智慧，然后以现代的方式重新诠释。”
“就像你对《云间录》做的一样。”鸿雁说，“不是照搬古代小说，而是用现代人的情感和理解，书写一个让当代读者共鸣的古风世界。”
那天下午，她们分享了成功的茯苓饼，配着清茶，讨论着未来的计划。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给一切镀上温暖的光泽。咪咪和糯米终于被允许进入厨房，分享了一小块饼——当然，是宠物适宜的无蜂蜜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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