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娣记得新家门口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红了,打下来用井水冰过,又甜又脆。她记得干娘做的枣糕,切得方方正正的,上面撒一层芝麻,咬一口满嘴香。她记得干爹的胡茬,扎在脸上痒痒的,她每次都躲,爹就笑,笑声很大,隔壁的婶婶都能听见。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年下界战争四起。比国与国的战争更加残暴,是修士与修士的战争。
两个宗门为了争夺一条灵脉,从山上打到山下,从城里打到城外,波及了十几个村镇。
陈佑娣住的村子在战场边缘,一开始还算安全,村民们照常种地、赶集、过日子。
爹说没事,打不到咱们这儿。娘说没事,上面的大宗门会管的。
陈佑娣信了。
一天晚上,她被一声巨响震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户边往外看。天边是红的,火的红。半个天空都被烧着了,云层里电闪雷鸣,地面在震动,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爹冲进她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塞进娘的怀里。
“快走!往南走!别回头!”爹的声音很大,比任何时候都大。他的脸上有泥,有汗,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你呢?”
“我去看看隔壁。那老人家一个人,腿脚不好。”爹抓起门边的锄头,冲了出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爹。
娘抱着她往南跑。路上全是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拼命地跑。
天越来越红,地越来越震,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陈佑娣趴在娘的肩膀上,看着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团黑影还是被火光吞没了。
她们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娘把最后一块干粮给了陈佑娣,自己喝水充饥。
娘说不饿。陈佑娣知道娘在骗她,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娘的手里,一半自己吃。娘看着那半块干粮,眼泪掉了下来。陈佑娣没有哭。也许是因为她太小了,还不懂得哭。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有用。
她们遇到了几个逃难的人。那些人说前面有一座城,城门还开着,城里有一个大宗门的人在发粮食。娘的眼睛亮了,抱起陈佑娣,跟着那些人往前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们被拦住了。守城的士兵说要交钱才能进城,一个人五两银子。娘没有五两银子。她把头上的银簪拔下来,又把手上唯一的镯子褪下来,全部塞给士兵。士兵掂了掂,嫌少,不让进。娘跪下来求他,说孩子还小,求求您行行好。士兵不为所动,只是收了银簪和镯子,让她们滚。
娘哭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陈佑娣身上。她牵着陈佑娣的手,离开城门,往别处走。
陈佑娣回头看那座城,看见城墙很高,城门很宽,里面有很多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交五两银子。她只知道,她和娘进不去,娘最爱的首饰也没有了。
她们走了很远,走到了一座破庙里。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像,只是那神像怀里还有个小孩子,两人手中都执着长剑。墙上全是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娘把陈佑娣放在干草堆上,娘说“你乖,娘很快就回来”。
陈佑娣不说话了。她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娘走出破庙,看着娘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娘没有回来。
陈佑娣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把干草堆里的干草嚼了嚼咽下去,渴了就去庙后面的水沟里捧水喝。
水是浑的,有一股土腥味,但她喝了很多。第四天,她肚子痛的冒虚汗,她还是走出了破庙。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不能一直等下去。娘不会回来了。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一天又一天。她经过了许多村子,大多已经空了,房子塌了,地上全是碎瓦片。有些还有人,但那些人要么当作没看见她,要么扔给她一块干粮,说“走吧,走吧”。她把干粮捡起来,塞进怀里,继续走。
她不哭,不求,不跟任何人走。
半个月后,她走到了一座更大的城。城门口没有人收钱,因为城门已经倒了。城墙被轰出了一个大洞,碎石堆了一地。
城里到处都是人,在哭,在喊,还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佑娣走进城,从那些人的缝隙里穿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想着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走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搭了几顶布帐篷,帐篷前面排着长队,有人在发粥。
陈佑娣站在队伍最后面,等了一个时辰,轮到她的时候,粥桶已经空了。发粥的人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早点来”。陈佑娣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到城墙根下,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
她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还剩一小块,够吃一天。她掰了一半嚼了,把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那天晚上,她听见了打雷的声音。地面在震动,比村子里那次还厉害。她从城墙根下探出头,看见城北的方向有光在闪,紫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有人在喊“仙人来了”“快跑”“不要打了”。
陈佑娣跟着人群往城南跑。跑了几步,慢慢停了下来。
她看见一道身影。
那人从火光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穿着一身蓝白袍,束着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剑,衣袍上有血。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仿佛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他走过那些哭喊的人群,走过那些倒塌的房屋,走过那些燃烧的帐篷,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佑娣站在城墙根下,看着他走过来,她没有跑,她跑不动了。
这个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下头,似是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万分冷淡,如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陈佑娣看不见冰下面有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觉得这个人能救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的声音也毫无起伏,与陈佑娣想象的一样。
陈佑娣怔怔看着他,忘了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干粮是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度。
陈佑娣接过来,看着他的脸在火光里逐渐模糊。
那人转身走了。
陈佑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城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饼。饼是白面的,还热着,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从她离开村子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已经掉干了吧。她把饼吃完了,把眼泪擦干了,蹲回城墙根下,抱着膝盖,阖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天亮,陈佑娣继续走。
她心中一片死灰,不晓得该往哪走。她往南走,走过了一片又一片废墟,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子。路上有很多尸体,一些已经腐烂了,苍蝇围着嗡嗡地飞。她从尸体旁边走过去,这些景象太常见了,她已然麻木。
她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一个叫川岩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很热闹。街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佑娣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着有些不真实。她已经在废墟里走了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废墟。
她蹲在街角,看着对面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她闻到了包子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她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干粮早就吃完了,最后一块饼是三天前吃的。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指尖,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包子。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陈佑娣抬起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妇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妇人的脸上带着笑。
陈佑娣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妇人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家大人呢?”
陈佑娣摇了摇头。
“你是逃难来的?”妇人的声音更柔了,“饿不饿?我家里有吃的,你跟我来。”
陈佑娣又退了一步。这一个月里,她见过太多“好心人”了。有人给她吃的,摸她的头,摸她的脸,手越来越往下。她跑了。有人说带她去找爹娘,把她带到一个黑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了。她从窗户爬出来的。
妇人看她退后,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放在地上。
“馒头给你,我走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佑娣看着地上的馒头,看了很久。她慢慢挪过去,捡起来,塞进嘴里。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她嚼得很香。
她吃完馒头,又蹲回街角,抱着膝盖。
她在川岩镇待了三天。白天在街角蹲着,晚上在巷子里睡觉。她不去找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走。有人给她吃的,她接了,不说话。有人想摸她,她躲开。有人问她的名字,她不回答。
第四天,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个人从街尾走过来,穿着一身蓝白袍,腰间挂着一把看着就贵的剑。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街上的行人看见他,纷纷让路,有人小声说“清泉宗的仙长”,有人低头行礼,有人拉着孩子躲进铺子里。
陈佑娣认出了他。是之前那个给她饼的人。她从城墙根下站起来,跑过去。她跑得很快,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她跑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他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
陈佑娣喘着气,看着他。他的脸和那天晚上一样冷淡。他看着她,他不记得她了。
陈佑娣知道。他不会记得一个城墙根下的小叫花子。
“你叫什么名字?”
陈佑娣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久到她不记得上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不好听。”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便罢了,你认识我?”
陈佑娣摇了摇头。她不认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哪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饼。
“你救过我。”陈佑娣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那天晚上,在城里,你给了我一块饼。”
他想了想,似乎没有想起来。他没有否认。
“所以呢?”
陈佑娣被噎住了,答不上话来,那人也懒得多费口舌,拂袖离开。
陈佑娣跟在他后面。他走到镇口,牵了一匹马,翻身上马。渡鸢站在马旁边,仰着头看他。
“别跟着我。”
陈佑娣停下脚步,他策马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站了很久。
她迈开腿,沿着官道,往他去的方向跑。
她跑了很远。跑到天黑,跑到天亮,跑到脚底磨出了血泡,她没有停。
好像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跑,就能追上他。
第三天傍晚,她在一座山脚下看见了他。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马在旁边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追了我两天。”
陈佑娣喘着气,说不出话。她的腿在发抖,脚上的鞋已经破了,露出磨出血的脚。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衣袍破了好几个洞。
“为什么?”
陈佑娣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恩人。”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了书。
“想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佑娣。”
那人的动作顿了片刻。
“你家里人不喜欢你?”
“我干爹干娘喜欢的。”
他没有再问这个问题。
“家在哪里?”
“没有了。”
“家人呢?”
“没有了。”
他沉默了,只是将手中的书展开放到陈佑娣跟前。
“认识字吗?”
“不认识。”
“随便挑个看着顺眼的。”
陈佑娣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字符,蓦地眼前一亮,指了指字行间一个“鸢”字。
“这个好看。”
那人垂眸看去,正是那“鸢飞戾天”的“鸢”。
“鸢飞戾天可不是什么好意思。”
“什么意思?”
“追求名利。”
“???”
“……就是抢椅子,挤来挤去就为了抢一把椅子。”
陈佑娣笑了。
“那我就要这个,鸢飞戾天又如何,我就要抢那把椅子!”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陈佑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满心期待着他的答复。
“渡鸢。这个名字怎么样?”
“原来恩人是要给我取名字,很好,就这个了。”
“你在这里等着。”他放下书,转身上了马。
渡鸢站在原地,捧着书,没有追。他说等着,她就等着。她坐在他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恩人留下的书,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匹马,马上没有人。
他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跟我走。”
渡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他扶着她走了几步,把她扶上马。自个儿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牵着她的缰绳,沿着山路往上走。
“你叫什么名字?”
“姓楚,名无毓。”
楚无毓把她带到了清泉宗。
清泉宗很大,比渡鸢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山门很高,石阶很长,房子很多。她跟在楚无毓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经过一个又一个院子。路上的弟子看见楚无毓,都停下来行礼。楚无毓没有看他们,只是往前走。
他把渡鸢带到了一个偏殿。偏殿不大,很安静。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叶片,没有人扫。
“你住这里。”楚无毓推开一间房的门,“明日会有人给你送衣裳和被褥。不要乱跑。”
渡鸢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看着墙角那个破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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