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清泉宗山脚下的一处城镇,清泉宗招募洒扫劳役的告示前围了一圈人,只是人群极其吵嚷,楚无毓满心烦闷,掀开窗帘看向人群处,有两人正扭打在一起。
楚无毓看去,正对上一人的目光,就在那人看着楚无毓晃神间便被按在地上,脸硬生生挨了一拳。
“争什么争!没得见过是不是!”
楚无毓看清,是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按在地上打得狼狈,可这人方才占上风时那股凶狠劲不像演的。
“师尊,要动手吗?”渡鸢掀开车帘,看向楚无毓。
楚无毓摇头,随意摸了袋银钱施了法力掷出窗外,丢到人群旁边,围成一圈的人立马散开,冲向一边捡银子去了,将人按在地上打的那人也扑去另一边,原地只剩一个浑身狼藉的少年。
车帘大开,楚无毓披上斗篷遮住面庞,下了车。
“师尊!……”
楚无毓走到那少年身边,将少年扶起身。
光看刚才这少年打架的那气势就是个武力不错的,楚无毓不禁想着把这人带回去好好培养能成个什么天才。
“你叫什么名字?”
“凌渊。”
楚无毓点头,施了除尘诀,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干净的凌渊,凌渊生得不错,乌发红眸,眼下两颗小朱砂痣衬得这张脸愈发精致,只是脸色苍白,估计没少挨饿。
渡鸢已经走到楚无毓身边,低声提醒了楚无毓一句:“师尊,该回去了,莫要再捡人带回去了,谢宗主该唠叨了。”
楚无毓:“……”
楚无毓只好打消了带人回去的念头,从腰间解下一袋银钱递给凌渊,这袋银钱还是刚上车的时候渡鸢塞给楚无毓应急用的。
“拿着,好好吃饭。”
凌渊愣愣点头,接过银钱袋抱在怀中。
彼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身上的银钱只剩下最后几文,连最便宜的白面馒头都买不起两个。
“谢谢仙君。”
楚无毓转身跟渡鸢回了马车上,重新开始赶路,仿佛这只是一段小插曲。
凌渊看着马车远去,嘴角笑意未淡,撕下告示按着上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
清泉宗的后勤管事看了跟前的少年一眼,或许是看他太瘦了,又或者是嫌他衣衫破旧。
“叫什么?”
“凌渊。”
“哪里人?”
“无家,流浪。”
管事的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掂量着他是不是在说谎。
最终管事的大概是觉得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乞儿不值得费心思,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扔给他一把扫帚和一块号牌。
“西院,从今日起,管吃住,每日十文。”
凌渊接过扫帚,道了一声多谢。
凌渊跟着管事的走进劳役统一的屋子,一群穿着普通的劳役弟子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凌渊默默坐在地铺边,一旁的劳役主动来跟他打招呼。
“嘿!你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凌渊没有回话,往边上挪了挪,显然是拒绝了这场客套。
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哑巴啊?!”
凌渊回眸看了一眼身后人群戏谑的神情,没有说什么。
第一天,他的行囊被扔去了后山脚下。
第二天,他被调去东院搬藏书。
第三天,他被调去伙房劈柴。
第四天,他被调去茅房清淤。
每一次调换都没有人通知他,他第二天去上工时原来的活已经被别人占了,他只好去找别的活干。
别人聚在一起聊天说笑,他坐在角落里啃干粮。
别人议论哪个长老脾气不好、哪个师姐长得好看,他低头干自己的活。
他不说话,就显得别人在说闲话,几日下来饱受白眼,几乎没有人会乐意理睬他。
凌渊不在意,他习惯了。
***
暴雨是在傍晚落下的。
凌渊刚从后山搬完一批灵石,雨兜头浇下来,瞬间把他浇透了。
他抱着最后一块灵石跑向库房,脚下打滑,灵石差点脱手,要是碎了是怎么都赔不起的。
库房锁了。
他站在雨里,垂眸看着那把铁锁,没什么表情。
管库房的人早就走了,没人告诉他今天要搬多少趟,也没人告诉他库房什么时候锁,他只是不停地搬,直到雨大得看不清路。
他小心翼翼地把灵石放在库房门口,转身往饭堂跑。
饭堂在后山脚下,要下一段台阶,雨太大了,阶上湿滑一片。
凌渊踩着水往下走,一步一滑,走到一半时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在冰湿地面,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
他顾不上疼,第一反应是摸向胸口。
空的。
凌渊猛地回头,一向死气沉沉的人忽地乱了阵脚,估计那些个杂役撞见了要谈笑个好几日。
他趴在泥水里,手指在石缝里摸索,雨水混着泥浆染尽袖口。
雨幕里,台阶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呼吸有些发紧。
那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他有记忆起就挂在脖子上,链子换过很多次,但坠子一直是那一朵莲花。
指尖磨出了血,还是没有找到。
雨雾太大了,把他的无措吞没。
他听见饭堂里传来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推搡。
门关了,灯灭了,人走了。
凌渊坐在石面上,太久没进食,身体消耗完全跟不上。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湿透,膝盖流血,掌心是泥。
***
楚无毓今日批案卷批得晚了些。
他一向不习惯人多的时候去饭堂,弟子们总会站起来行礼,会有长老堆着笑来搭话,会有不必要的社交。
他宁愿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去后厨拿一份留好的糕点,独自回戒律堂偏殿吃。
今日也是一样,一个人就够了。
他撑着油纸伞,雨水砸在伞面上又滑落。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倏地停下脚步,他注意到雨幕中似是有个人影。
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在石缝里翻找什么。
楚无毓有些不解的蹙起眉,这种情况别说是找失物了,再多淋会儿雨怕是自身都难保。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凌渊趴在泥水里,手指在石缝里摸索。他早就看见那根链子就卡在台阶缝里,距离他的手不过半步远。他没有去捡。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是他记忆里的节奏。
凌渊深吸一口气,把指尖往泥浆里又探了几分,任由雨水灌进袖口。他估摸着那人已经走到能看清他的距离,才让肩膀开始发抖,呼吸急了些,眼眶也适时地泛红。
他太清楚怎样的狼狈最让人心软。七年里,他靠这个活下来的。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凌渊?”
凌渊抬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墨发贴在面颊上。他睁大了眼看向楚无毓,茫然失措的神色被楚无毓精准捕捉,眼眶中似有泪水在打转,极其可怜。
“是我,仙君……”
楚无毓心头一颤,问道:“你找什么?”
“一条颈链。”
“什么样式的?”
“坠着个木莲花的。”
楚无毓微微点头,将手中的伞塞到凌渊怀中,保证雨淋不到他。楚无毓身周泛起微光,隔开了雨丝。
楚无毓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乎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还是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寻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凌渊手边半步远的地方,石阶与泥土的缝隙里,卡着一根细绳,绳头露出一小截。
他暗暗松了口气,指尖微动,那条颈链落入手心。
链子是普通的麻绳,被水浸透了,沉甸甸的。坠子是一朵莲花,木头雕的,做工粗糙,莲瓣的弧度不匀称,甚至有一小个缺口,不过还是能看出雕它的人很用心。
楚无毓淡淡打量着那朵莲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蓦地有些心悸。
微光掠过颈链,那条颈链变得干干净净,仿佛是新做不久的。
“这个?”
他转身蹲在凌渊身边,把颈链递过去。
凌渊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他接过链子的瞬间指尖碰了一下楚无毓的手心。
楚无毓看着凌渊把链子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再丢一次。
凌渊的肩膀还在抖,那力道只是生怕自己笑出来。
他垂着头,让雨水遮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上钩了。
“多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楚无毓没有作答,凌渊这模样看起来就是在冰雨里头待久了,冻得不行。
楚无毓随手拉起凌渊,身周的灵力蔓延到凌渊身上,除去了他身上的水渍,楚无毓无言,转身往饭堂走。
身后的凌渊识相地跟了上去,楚无毓没有回头,他听见凌渊脚步踉跄,落了大段距离。
楚无毓不自觉放慢脚步,回眸极轻的扫了一眼身后。
***
饭堂大门被推开,里头一片狼藉。
桌椅歪斜,地上泼了汤汁,馒头碎屑撒了一地。后厨的门开着,灶台是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
楚无毓站在门前,看着地上的狼藉,袖中的手紧了紧。
他不常来饭堂,可他知道规矩。清泉宗的洒扫劳役每日清理饭堂,不得留有残食污渍,今日这场面,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转头看向凌渊。
凌渊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神情呆愣,一副不可置信的委屈模样。
“怎么会这样……”
“你还没吃饭?”楚无毓的语气带了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寒意。
凌渊没有回答,垂下脑袋,紧抿着唇,似是默认又似窘迫。
楚无毓走进后厨,推开最里面的一扇小门,那是伙房专为他留食的地方。
每日傍晚,伙房会留一份糕点在这里,用油纸包好,放在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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