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碎片的第五处落点在清泉宗以西八百里的荒原。
这片荒原叫“枯海”,千万年前这里或许是一片汪洋,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地和散落在各处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巨石。
寸草不生,飞鸟不过,连妖兽都不愿意在这里落脚。楚端爆体之后,有一块灵脉碎片落在了枯海的地底深处,引发了持续的地震和地裂。
方圆百里之内的地面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最深的地方看不见底,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五匹马。裂口里冒出白色的雾气,带着一股硫磺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渡鸢站在楚无毓跟前,衣摆上沾着灰,脸上有赶路的疲惫。她刚从枯海回来,带回了第一手的情报。
“师尊,枯海那处碎片的情况很特殊。”渡鸢将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碎片落进了地底深处,周围形成了灵力场。弟子试着靠近,但到了距离碎片大约百丈的位置就被弹回来了。”
玉简里记录着渡鸢在枯海边缘探测到的灵力波动数据。波动的频率很规律,是一种人为的有节奏的脉冲。
“阵法。”
“弟子也这么认为。”渡鸢顿了顿,“但弟子修为不够,还无法深入探测阵法的核心。弟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碎片落在枯海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阵法是有人后来布下的。能在碎片周围布阵而不被碎片的力量撕碎,布阵之人的修为至少——”
她没有说下去。楚无毓知道她想说什么。至少和他一个级别,甚至更高。
“凌渊。”
凌渊从身后走上前。
“弟子在。”
“明日跟我去枯海。”
“是。”
渡鸢只能把枯海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一些,让师尊和师弟少一些危险。
“师尊,枯海地底的温度很高,越往下越热。弟子下到大约五十丈的时候,衣袍都烤焦了。您和师弟下去的时候,要多带一些隔热的东西。”
楚无毓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还有……”渡鸢想了想,“那个灵力场会干扰人的感知。弟子下去的时候,分不清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白的。后来弟子用霜气凝了一条冰线,顺着冰线才找回来的。”
凌渊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把渡鸢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第二日清晨,楚无毓和凌渊出发了。两人沿着官道往西走。
“师尊。”凌渊策马靠近了一些。
“说。”
“临惩剑,师祖是从哪里得来的?”
楚无毓思索了片刻。
“铸剑谷。”
“铸剑谷?”
“天下最好的剑,都出自铸剑谷。临惩是铸剑谷谷主亲手打造的,用了三年整。这剑有灵性,会认主。”
枯海比渡鸢描述的更荒凉。地面是灰白色的,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如同一张被撕碎的脸。那些裂口有大有小,裂口里冒出白色的雾气,带着硫磺的气味。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楚无毓翻身下了马,走到最大的那道裂口旁边,往下看。裂口很深,看不见底。白色的雾气从下面涌上来,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热浪。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下去。”
凌渊从马背上解下绳索,把一头系在裂口旁边的一块巨石上,另一头扔下去。绳索垂下去,在雾气中晃荡了几下,消失了。他拽了拽,确认系紧了,然后抓住绳索,翻过裂口的边缘,往下滑。
楚无毓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下滑。越往下越热,热到凌渊的衣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师尊,你还好吗?”
“嗯。”
凌渊放心了。他继续往下滑。滑了大约五十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渡鸢说的那个灵力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上下左右分不清了。
他明明在往下滑,却觉得自己在往上升。明明在往左移动,却觉得自己在往右飘。他闭上眼,不看了。他用灵力感知周围,绳索还在手里,师尊还在上面。他顺着绳索往下滑。
“凌渊。”楚无毓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弟子在。”
“到了。”
凌渊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周围是白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他低下头,看见脚下踩着的是晶化的地面。那些晶体是透明的,在雾气中发着微弱的光。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晶体又硬又很凉,和周围的温度不一样。
“这是碎片的力量。”楚无毓落在他旁边,“碎片在地底深处,它的力量渗透到了周围的岩石里,把岩石变成了晶体。”
“师尊,那个阵法在哪里?”
楚无毓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灵力蔓延而出。凌渊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楚无毓开了口。
“往前走。”
两个人往雾气深处走。凌渊跟在楚无毓身后,他不敢走太远,也不敢走太近。太远了,怕走散。太近了,怕影响楚无毓感知灵力。
走了半晌,雾气渐渐散了。凌渊看见了那个阵法。阵法占了整片空地。地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深红色的,瞧上去如同禁术般诡谲。
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光,忽明忽暗,阵法的中央悬浮着一块碎片,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色的光。碎片周围缠绕着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灵力线,那些线从碎片上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有的线穿过了岩石,有的线钻进了地里,凌渊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有的线缠在了楚无毓的身上。
“师尊!”
楚无毓低头看着那些缠在自己身上的灵力线。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线从碎片上延伸出来,穿过了他的衣袍,钻进了他的皮肤,和他的灵脉连在了一起。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
他试着运转灵力,灵力也能运转。
只是如果他强行挣脱那些线,碎片就会爆炸。
碎片爆炸的力量,足以把整个枯海掀翻。
他动了动手指,丝线跟着收紧。
“阵眼是我。”楚无毓垂眸仔细观察着,“是禁术,与我猜测的无二。”
凌渊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师尊,弟子帮您……”
“斩不断。线和我的灵脉连在一起。你斩断了线,我的灵脉也会断。”
凌渊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些发着微光的线从碎片上延伸出来缠在楚无毓身上。布这禁术的人知道楚无毓会来。
“师尊,是谁布的阵你可有猜测?”
“不知。显而易见的,那人了解我,知道我会来。”他将心中猜疑组织,“还知道我的灵力波动和我的灵脉运行规律。这个阵法,是针对我设计的。”
“师尊,现在怎么办?”
“我?”
“维持这阵法的核心是碎片。把碎片取出来,阵法就破了。”
“可是那些线……”
“碎片取出来之后,线就会失去力量。到时候我自然能脱身。”
凌渊看了看那些缠在楚无毓身上的线,又看向悬浮在阵法中央的碎片。
碎片离楚无毓约莫有十丈远,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灵力线。他要穿过那些符文,绕过那些灵力线,把碎片取出来。他有些拿不准,他怕自己还没走到碎片跟前就被阵法打回来了。
“师尊,弟子不敢。”
“怕什么。”
“弟子怕做不到。”
楚无毓正凝望着阵法中央的碎片。
“碰到棘手的我会辅助你,再怕就滚回去。”
凌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符文亮了一下,貌似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他停下来,等符文暗下去,再走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走了十几步,走到了阵法的边缘。那些符文在他脚下忽明忽暗,像在犹豫要不要攻击他。他跨过最后一道符文,走进了阵法的中央。
那些灵力线在他身边飘着,轻轻拂过他的衣袍。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他忽地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发现衣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灵力线划的。不疼,却是很深。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用手按住伤口继续迈开步子。
“凌渊。”
凌渊停下来,转过身。
“别用浮冥。临惩是我的本命剑,能触动阵法,用临惩。”楚无毓把自己的剑解下来,朝他扔过去。
临惩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凌渊面前。剑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凌渊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剑鞘上那些古朴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师尊,这神剑弟子怕是使不来。”
“没有不能用。”楚无毓有些诧异,“剑打出来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
茫然归茫然,凌渊还是把躺在地上的临惩剑捡起来,牢牢握在手中。
剑刃在黑暗中发着冷冽的光。凌渊蓦地觉得剑在看他。绝对不是错觉,真的在看。
这剑是扬名天下的神剑,自然有灵性得很,它在判断凌渊有没有资格挥动它。
剑刃上的光闪了一下。凌渊握着剑,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符文亮了,比刚才亮了很多。灵力线感知到楚无毓的灵气后朝他疯涌过来,好似无数条毒蛇张开了嘴露出獠牙。
剑刃划过那些灵力线,临惩剑的锋利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把剑放在那里,灵力线碰到剑刃就会自己断。
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挥剑。灵力线一根一根地断,符文一片一片地暗。
碎片悬浮在他面前,幽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血红色的双瞳硬是照成了紫色。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一股庞大的灵力从碎片中涌出来,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雷灵力从掌心炸开,紫色的电弧和幽蓝色的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碎片没有被取下来。它还在那里,悬浮着,发着光。
“师尊,该怎么取?”
楚无毓眯了眯眼。
“用临惩。”
“临惩……”
楚无毓打断他:“碎片是楚端的灵脉崩碎后形成的。临惩是楚端给我的,它们之间有联系。你拿临惩去取,碎片不会反抗。”
凌渊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碎片。剑刃上的光越来越亮,他把灵力灌入剑身。雷灵力进入临惩剑时,他想着大抵会遭到排斥。
没有。
临惩剑接纳了他的灵力。
雷灵力在剑身里流淌,和剑本身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凌渊从来没有见过的光。紫色和银白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蛇蜿蜒缠绕着。
碎片就在剑尖前面,幽蓝色的光和剑刃上的光撞在一起,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凌渊把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碰到了碎片。碎片震颤了一下后安静了。它不再发光,不再挣扎,乖乖地贴在了剑尖上。
凌渊收回剑。碎片贴在剑尖上,他伸出手,把碎片从剑尖上拿下来,放进封灵袋里。
阵法碎了。那些符文像镜子一样裂开,一片一片地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了灰。
那些灵力线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渐渐消失了。碎片被取走,阵法失去了力量,一切都归于沉寂。
凌渊转过身看向楚无毓。楚无毓静静站在那里,缠在他身上的灵力线还没有断。
那些线失去了碎片的支撑,正在慢慢变淡,还没有完全消失时却又有重新亮起的势头。
楚无毓低头看着那些线,在丝线恢复生机前,他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其中一根。
“师尊,等等!”凌渊的声音还没落,楚无毓已经扯断了那根线。
楚无毓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抖,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师尊!”
楚无毓没有看他。他抓住第二根线,扯断了。他咬着牙,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师尊,让弟子来。”
“退后。”楚无毓的声音很冷。
凌渊退了一步。他看着楚无毓一根一根地扯断那些复生的线。每扯一根,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嘴角的血就多一滴。
那些线连着灵脉,扯断一根,灵脉就断一根。
他扯了二十三根,灵脉断了二十三处。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衣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凌渊站在旁边,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还是没有违命上前。
楚无毓扯断了最后一根线。线断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凌渊快步冲过去,扶住了他。楚无毓的手臂凉得像冰。
他的身体很轻,凌渊扶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师尊……”
“无碍。重新连回去才难办。”楚无毓推开他的手,拿回临惩剑,站直了身体。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把手上的血在衣袍上擦了一下,看向凌渊。
“碎片呢?”
“在封灵袋里。”
“走。”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凌渊跟在他后面,几步的距离。
再原路靠绳索回去是不可能了。楚无毓在空地站定,拔剑出鞘,剑身残绕着的明紫电光刹那间便被更加亮眼的白光压下,剑尖抵住地面。
灵力从指尖涌出的刹那,空气微微扭曲,如同夏日被日光灼烧的地面。
剑尖划过石地,留下淡金色的轨迹,那光很薄,几乎透明,却在落笔后缓缓沉入石缝,成为石头本身的一部分。
凌渊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些纹路一道一道成形。楚无毓的动作很慢,一步步极其熟练,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一厘。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阵纹同时亮了起来。光从地底涌出,沿着纹路一路烧到阵心。楚无毓退后半步,把剑收回鞘中,扔回凌渊怀中。
金光一闪,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
传送阵本就消耗灵力得紧,楚无毓还是直接连到了清泉宗。
光散去。凌渊先看到的是楚无毓向前走了一步的那个背影。
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他跟在后面,照例隔着几步的距离,又不敢离得太远。
竹林很静。和清极峰不同,和戒律堂也不同。竹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好似一张很薄很透的绸子,从头顶铺过去。
石板小径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是软的,靴底能感觉到叶子碎掉的细小响动。
凌渊低头走着,却什么都没看进去。他一直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竹径尽头有座竹亭,亭子旧了,柱子上的漆皮起了细小的裂纹。亭子边上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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