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不止顾落，还有周文荣。
他坐着马车回到县衙，沉着脸一路沉默，县丞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把自己关在县衙后堂，周文荣绷着的神经才彻底崩溃，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
从云岫口中听到“那位大人”的那一刻，他心都停跳了一瞬间。
他就是“那位大人”！
这丰泽县地下孩童买卖的巨网，正是他周文荣一手编织。
他是科举入仕的普通士子，投入一位大人门下，在朝堂当了几年小透明，在大人安排下外派到丰泽。
起初他还不太乐意，毕竟虽然他在朝堂上是小透明，但好歹是在京城，哪个京官会愿意下派到地方。
只是很快，大人下达了他的用意。
上层的达官贵人享乐多年，许多表面光鲜，背地里却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爱好。娈童、红莲宴、骨血炼丹、或者纯折磨取乐……
买的孩子有官契，要交税，而且他们要的本来也不是仆人，而是玩具。
有需要，就有供“货”，是生意，更是交易。
像周文荣这样的地方官，那位大人手底下不少。
地方官与当地权贵勾结合作，拐卖儿童。或者更便利、更光明正大的，直接设置救慈院，无父无母，丢了都没人报官。
这些孩子，品相上佳的献给上京，再转手给上京权贵。稍次的由当地挑选带回去。
那些“货款”，一小部分被他用来装点门面，投入县城的修桥补路、扩建善堂、粉饰太平，一部分则变成了源源不断赔付给那些哭天抢地的家属们的“抚恤金”。
数额足够封住大部分人的嘴，也足够让那些丢了孩子、失魂落魄的穷苦人家在绝望中感受到一点点“官府恩典”，从而息事宁人。
这套“花钱买平安”、“建设换名声”的把戏，他玩得炉火纯青，多年来稳稳当当，从未出过大的纰漏。丰泽县在他的“治理”下，表面一片祥和，甚至因此得过上峰嘉奖！
可仙童被拐了！
周文荣都恨不得抽死潘虹，好死不死居然拐了仙童！仙童那模样那气度，他眼睛瞎了看不出来不是普通孩子吗？！
周文荣听说过顾落的赫赫威名，救瘟疫、赐神药、诛杀邪祟、渡魂转世……桩桩件件，震耳欲聋。
先前顾落在京城，他只觉得遥远，也没放在心上。可当顾落亲自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放在自己身上时，他清晰的感知到了，什么叫仙威。
他当时心一乱，差点就招了。
现在再后悔都无济于事了，本来只要潘虹、李管事几人出什么意外，就能永远闭嘴了。
但顾落明日会亲临县衙！要是今晚潘虹几人出什么事，相当于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脑门上了！
而且顾落甚至强调要他将本县仕绅权贵叫来围观，这是不是意味着……顾落已经察觉到这其中有他和丰泽县权贵参与了。
周文荣猛打寒战，踉跄着扑倒书桌前，哆哆嗦嗦地提笔写字。
他……他要报告给大人！他要求大人救他！
字在笔下弯弯绕绕，周文荣心里一片冰凉。
大人真的会救他吗？谁敢和仙人作对？不说仙人手段莫测，光皇上对仙人的重视程度，估计都用不着仙人亲自出手。
尤其大人手下并非只有丰泽县这一条线。为了保全大局，牺牲他这个“节点”，恐怕是必然的选择。
回信？他不敢奢望会有回音，只盼那位大人能将自己摘干净。
唯一能让他心有慰藉的是，潘虹等人只是手下最小的棋子，根本不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这一夜对周文荣而言，漫长得如同在地狱里煎熬。
翌日清晨，他推开大门。是福是祸，他躲不过这一遭。
“大人。”衙役匆匆来报，“县衙外面围满了百姓！”
周文荣一惊：“怎么回事？百姓在县衙门口干什么？”
衙役支支吾吾：“不……不知道谁传出来的，枕月山那位上仙途径丰泽县，听闻这起骇人听闻的拐卖儿童案，要亲自来县衙审问犯人，揪出幕后真凶。”
周文荣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这是要公开处刑啊！
丰泽县衙大门洞开，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既好奇又带着隐隐的愤怒与期待。
“仙人真的来我们丰泽县了？怎么没见过啊？”
“仙人要能让你见到，还叫仙人吗？不过仙人既然要当众审问犯人，肯定会露面的。”
“我听说是要让这些人贩子吐露真凶，他们背后竟然还有人？”
“肯定啊！不然就这么几个人贩子，哪能拐那么多孩子？你看，看县衙里，通和钱庄的老板、林家管事……好像都是咱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怎么来了？难道这样子还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嘘——别说话了，认真看。”
周文荣强撑着官威坐在主位，脸色灰败，眼下乌青一片。
堂下，潘虹断臂处草草包扎，面如死灰。李管事全程趴跪，头都没抬起来过。徐丫被单独带在一旁，惊惶不安。
被“请”来的丰泽县权贵们稀稀拉拉来了些，多是些不甚紧要或心怀侥幸的小角色，更多人，要么称病不出，要么干脆连夜“下乡访友”或“经商远行”了。
他们中不少人虽听闻过仙人的传说，但总觉得那离自己太远，未必真有传说中的神通。更有甚者，抱着“法不责众”或“仙人未必管这等俗事”的侥幸心理，干脆躲了起来。
除了围在县衙门口议论纷纷的百姓偶尔有声音传进来，整个大堂一片安静，所有人心思各异，最多暗中交换几下眼神。
他们或多或少都与这桩“生意”有些关联，或是知情，或是参与分润。现在出了岔子，怕是不好脱身……
在紧张到似乎时间都停滞的等待中，几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县衙门口。
为首者墨发银眸，衣袂无风自动，身姿卓绝，身侧似有荧光环绕，一派仙姿气韵。
“这、这就是仙人！？”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惊呼出声。
人群沸腾起来。
“仙人，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把那些天杀的人贩子通通抓起来，丢进油锅里，人贩子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
“仙人、仙人！求求您把我被卖走的孩子找回来吧，我给您塑金身、立生祠、日日祭拜供奉，求求您……”
顾落看着他们或激动、或悲愤、或哀求的脸，声音清晰地传进他们的耳朵。
“吾云游途经此地，忽闻稚子哀鸣，方知人间竟有拐卖孩童之恶。此等罪行，吾绝不容。今日，吾亲查真相，惩奸除恶，还你们一个清朗公道。”
“仙人仁慈、仙人仁慈啊！”
有顾落这番话，百姓们更加激动。
仙人只是云游路过，却愿意为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主持公道，真是好神仙，这就是神爱世人啊！
顾落一拂衣袖，带着翡昭和云袖步入县衙。
周文荣强作镇定地迎出来：“仙人驾临，下官……”
顾落扫过站起来的十几人，多是神情畏缩，衣着普通，一眼看上去便知不是主子。
“人都齐了？”
周文荣头皮发麻：“回上仙，县内……县内诸多贤达名流，已尽量相邀，只是……只是有几位身体抱恙，或是实在走不开……”
他自己说着都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顾落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群人要真这么听话，说来就来。也不会干出这种事了。
只可惜，他们的小伎俩，骗错了人。
周文荣见顾落脸上并无不悦，说道：“无妨。”
周文荣愕然。无妨？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早知能这么糊弄，他也成病了！总之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然而下一秒，顾落抬手勾了勾手指。
唐堂中便赫然多出几个人。
有的穿着寝衣，有的还抱着行李。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和堂上几十号人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和议论。
周文荣定睛一看。林家家主、恒昌米号老板、刘员外……赫然就是自称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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