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皆因他行事急躁、谋划疏漏而起。许衔正凝眉沉吟,盘算善后之策,殿外小厮已是神色仓皇,匆匆入内通报。
未几,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人呈至太子府正堂,赫然陈列于地。
许衔取锦帕轻掩鼻息,目光落上那颗双目圆睁、死状狰狞的头颅,瞬间心如明镜。
前些时日,他暗中调拨心腹暗卫,私入禁地探查将军府嫡女陵寝,如今看来,整队暗卫尽数折损,无一生还。
沉沉烦闷翻涌而上,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许衔眉峰紧蹙,缓步跌落座中,一阵尖锐的头痛骤然席卷周身。
“母后那边,可有风声?”
他指尖轻按眉心,冷眼睨向身侧侍从,语调沉敛,暗藏迫压。
荣康垂首躬身,神色局促,语气万般谨慎:“皇后娘娘身居中宫,耳目遍布六宫……此事动静不小,想来,早已有所察觉。”
“一群酒囊饭袋。”
许衔眼底戾气暗涌,隐忍多日的焦躁骤然失控。他抬手攥起案上青瓷茶杯,猛地掷出。
瓷盏轰然碎裂,尖利瓷片擦过侍从面颊,顷刻划开一道浅痕,猩红血珠缓缓渗落。
可瞥见那抹刺目的血色时,他翻涌的怒火反倒骤然收束,残存的理智强行归笼,语气愈发阴寒冷硬,厉声斥道:“都退下。”
殿内闲人尽数散去,只余他孤身独坐。
许衔缓缓执起手边折扇,指腹反复摩挲冰凉扇骨。
这东宫赐物、储位荣光,看似握于掌心,实则处处受制,从来不由己身。
心底蛰伏的暴戾肆意滋生,几乎要撕碎眼前字画楼阁,恨不得一把烈火焚尽东宫,烧去所有桎梏与猜忌。
可他终究咬牙压下了这份想法。
那个悬于头顶的期限日渐逼近,潜藏多年的隐患步步紧逼,压在心底的恐慌无声膨胀,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风波未平,传唤已至。
皇后宫中近身大太监顺子快步入府,躬身沉声禀报:“太子殿下,凤仪宫传召,皇后娘娘有请。”
许衔指节骤然收紧,折扇被死死攥在掌心,骨节泛出青白。
他心知肚明,暗卫覆灭、私查重臣陵寝之事彻底败露。先前急于制衡军方、攥住把柄,行事太过冒进,终究留下莫大破绽,再难遮掩。
祸端已起,避无可避,退亦无路。
短暂的死寂过后,他缓缓松指,合拢折扇,敛去眼底所有阴翳与惶然,神色复归平静无波,淡淡开口:“领路。”
宫道绵长沉寂,晚风裹挟深秋凉意,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斑驳光影落于他冷冽侧颜,衬得人心绪沉沉。
踏入凤仪宫的刹那,沉郁檀香扑面而来,整座大殿气压凝滞,肃杀暗藏。
皇后素来礼佛静心,性情恬淡,此刻端坐上位,眉目平和,不见半分怒意。
可越是这般波澜不惊,越叫人胆寒——盛怒易挡,静默难测,这正是中宫最骇人的算计。
殿内宫人内侍早已尽数遣退,四下落针可闻。
唯有皇后执笔临帖,笔尖落于宣纸,簌簌轻响,在空旷殿宇中格外清晰,无形之中,便是极致的施压。
良久,墨笔落定。
皇后抬眸,目光淡淡扫来,声线平缓无波,却字字沉重,裹挟着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你可知罪?”
许衔垂袖立在殿中,脊背绷得笔直,太子朝服规整肃穆,掩去内里翻涌的心绪。
他面上不见慌乱,不辩解,不推诿,静静垂眸,沉声应道:“儿臣知晓。”
宽大衣袖之下,无人看见,他双拳早已紧紧攥起,掌心冷汗层层浸透,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一片青白。
“私自调动东宫暗卫,窥探朝廷重臣家眷陵寝,许衔,你的胆子,未免太大。”
皇后目光沉沉锁住他,毫无半分母子温情,只剩皇权制衡的冷厉与淡漠,字字直击要害,
“大将军手握重兵,藩镇根基盘根错节,朝堂半数势力与其牵扯。你贸然行事,一旦把柄落入旁人之手,朝堂震荡,边境不稳,你这东宫储位,还要不要?”
句句诘问,皆戳在他最致命的软肋之上。
许衔喉间滞涩发紧。
那日他被储位焦虑、旁人的暗中排挤逼得心急,被执念与惶恐冲昏头脑,才妄图以险棋破局,埋下今日祸根。
“儿臣只是……”他喉结滚动,话至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不过是想撕下旁人扣在自己身上“庸碌无能”的标签,想握紧筹码,稳住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
这般心思,不可说,亦不能说。
皇后将他眼底的隐忍与挣扎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转瞬便被冷硬覆盖:
“行事无谋,沉不住气。非但抓不住半分线索,反倒授人以柄,沦为旁人拿捏你的棋子。你身边旧部不堪大用,比起你那位……终究差得太远,罢了。”
话语未尽,却留足遐想,字字皆是敲打。
许衔猛地抬眸,眼底凝着一丝隐忍的恳请,奢望从生母眼中寻得半分偏袒。
可皇后目光依旧那般淡漠疏离,端坐凤座,自始至终,未曾给他半分温情眷顾。
眉峰不耐一蹙,皇后语气添上冰冷警告:
“若你依旧一意孤行,触碰禁忌,结怨重臣,搅动朝局,那东宫储位并非铁律。来日皇家取舍之间,这储君之位,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寥寥数语,精准击溃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许衔指尖骤然冰凉,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固。
漫长的沉默里,他被迫承接皇后不容置喙的威压,最终缓缓垂首,一字一顿,嗓音艰涩沙哑,妥协俯首:
“……儿臣,遵命。”
同一时刻,望兴宫内。
皇贵妃肆意的笑声穿透殿宇,撞在繁复藻井与雕花梁柱之间,盘旋往复,满含讥讽与算计。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进退两难的太子殿下。”
她笑出薄泪,斜倚软榻,抬眸望向头顶层层交错的顶槅,眼底笑意凉薄,算计昭然若揭。
“皇后这般敲打制衡,看似管教储君,实则步步设防。既然东宫裂痕已显,那本宫,不介意再为这深宫朝局,添上一把烈火。”
天未破晓,许巍峨便借机入宫,脚步沉稳踏入望兴宫,“阿娘。”
帘幔轻挑,她抬眼望去,只见自家母妃缓缓撑着软榻,从容坐起身。
许巍峨眉眼含着得意笑意,步履轻快地扑入张弃徽怀中,面颊亲昵地贴着她的衣襟,语声软糯又雀跃:“娘,这次可得让太子吃吃苦头,弟弟直到今日还被禁足于寝殿内呢。”
张弃徽眼底深不见底的城府褪去,只剩下笑意。
江浸月百无聊赖地捻玩着手里的糖饼,指尖漫不经心地碾过饼面细碎的糖霜,另一只手支着下颌,手肘抵在廊下朱红栏杆上,纤长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目光懒懒散散,落在正咬牙扎着马步的江秀儿身上。
江秀儿脊背绷得笔直,双腿微屈呈马步之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缓缓滑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她紧抿着唇,腮帮子微微鼓起,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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