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小客厅”最靠边的位置。
陆忱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他选了这个角落——一张深棕色的皮质单人沙发,对面是一把同色系的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张矮小的玻璃茶几。
这个位置靠窗,但窗帘半掩着,既能看到外面的夜色,又不会太暴露在公共视野中。
他坐下时,旁边几个正在讨论问题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陆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某种距离感的。有人小声说了句“是经管的陆忱”,然后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抱着书往更远的位置挪了挪。
他苦笑。
其实一开始父亲陆明璋是不同意他到大学校园里读书的。
父亲给他请了高咖位、多国的家庭教师,经济学、金融学、管理学,甚至心理学,都是请的领域内顶尖的学者一对一授课。父亲说:“你需要的是最有效率的教育,不是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社交上。”
但陆忱坚持要来。
不是因为他多么渴望校园生活,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像一台机器被驯化。他想接触真实的人,想看看正常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想……证明自己还能成为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继承人”。
虽然目前看来,没什么人愿意和他接触。
他们要么觉得他高不可攀,要么觉得他冷漠难近,要么就是带着某种目的性接近——为了陆家的资源,为了未来可能的利益。像程见微这样,单纯因为他这个人而与他交往的,几乎没有。
不,应该说,只有她一个。
陆忱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经济学专著——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精装版,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因为反复摩擦已经微微起毛,细小的纸屑沾在指尖。
心跳比平时快,大约每分钟九十二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在等。
等那熟悉的脚步声,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平静的,清澈的,像能看透一切但又从不评判的眼睛。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钝痛的不适感,像有块冰冷的石头一直压在胃里。从周二晚上开始,这种不适感就几乎没有完全消失过。它像一个背景音,提醒着他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些必须面对的安排,那些……无法言说的渴望。
但他现在不想去想那些。
他现在只想见她。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
程见微:到了。你在哪个位置?
陆忱:小客厅最靠边的位置,靠窗的沙发。
他发送完消息,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小客厅”的入口,能看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程见微从楼梯间走出来,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自带一层柔光滤镜。长发还是松松地挽着,但今天用的是那根檀木簪——深褐色,简单的流线型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她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和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步伐稳定,像往常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但陆忱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她的目光在扫视“小客厅”时,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大约0.3秒。这0.3秒的延长,普通人不会察觉,但他察觉了。因为他一直在观察她,像她观察他一样,用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记录她的每一个细节。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扶手椅坐下。
距离:一米。
比他们平时在图书馆的距离近得多。她接受了。
陆忱的心脏又跳快了几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技能:用绝对的平静掩饰内心的波动,像给汹涌的暗流盖上厚厚的冰层。
“谢谢你来。”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见微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陆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杯口——那个小小的凹痕,在灯光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隐秘的标记。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什么问题?”程见微问,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陆忱停顿了一秒。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算法问题。或者说,他有问题,但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更复杂、更无法用代码解决的问题。但他需要一个开场白,一个可以让她坐在这里的开场白,一个不至于太过赤裸的开场白。
“关于潜在剖面分析的模型收敛问题。”他说,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代码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眼下的阴影也更加深重。“我用EM算法处理混合数据时,有时会陷入局部最优。想问问你有没有遇到过类似情况,以及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他确实在项目数据清洗中遇到了。但这个问题并不紧急,也不复杂,他完全可以自己解决,或者晚些时候在群里讨论。他甚至可以问陈默,虽然陈默的技术水平不如程见微,但解决这个问题绰绰有余。
但他把它拿出来了。
作为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让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和她说话的理由。
程见微倾身向前,看向屏幕。她的目光很专注,琥珀色的眼睛在代码的荧光反射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她看了大约三十秒,睫毛偶尔眨动,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阴影。
然后她说:
“你设置的收敛阈值是多少?”
“1e-6。”
“太严格了。”程见微说,声音依然很平,“心理学数据通常有较高的噪声,设置太严格的阈值容易导致过度拟合。试试1e-4,或者用BIC准则动态调整。”
她的回答简洁,精准,直击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就像她一贯的风格。
陆忱点点头,在代码里修改参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流畅,指节分明,但心思完全不在代码上。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问题解决了,她是不是就要走了?他还能找什么理由让她多留一会儿?
“还有,”程见微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你用的初始值是怎么设置的?”
“随机初始化。”
“那可能是问题所在。”她说,“EM算法对初始值敏感。试试用K-means聚类的结果作为初始值,或者用多次随机初始化取最优。虽然计算量会增大,但收敛到全局最优的概率更高。”
陆忱又点点头,照做。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修改着代码。他能感觉到程见微的目光偶尔会从他脸上扫过,很短暂,但很锐利。像手术刀,轻轻划开表面,试图看到下面的真实。她一定意识到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不那么紧急,意识到了这次见面可能另有目的。
但她没有说破。
没有问“你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找我吗”,没有露出那种看穿一切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修改代码,偶尔给出建议,像一个真正在帮助同学解决问题的伙伴。
二十分钟后,所有技术问题都讨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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