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月亭在租界的屋子离租界中心比较远，地界偏僻，是一栋独栋西式四层的大洋楼，外面高高的围墙上有碧绿的叶子从安琪儿的翅膀后弯出来，里面带的小花园请英国的园艺设计师精心设计过，裁剪修饰的像几何和积木一样规矩，除了门口的两个装着灯泡的红色灯笼，已经看不出来一点中国风格。平时潘月亭在这招待的客人不是政界名宿，就是金融大亨，往日连陈白露都只有坐车到这里逢迎高官显贵，当好她花瓶工作的机会，宴会后就离开回饭店，根本没有机会成为它的女主人。
路临真同学和她说过，那些茶房的佣人、女仆们在角落里背着主人窃窃私语的话里，有比去专门打听，得来的更多复杂私密消息。就像《唐顿庄园》里厨房和楼梯间女仆们会在管家看不见的地方，低声说着少爷小姐的隐私一样，潘月亭的租界公寓里，男女佣人八卦着新入主屋子的交际花，言语刻薄，却最是清楚利害。
“因为这屋子，是请了太太家那边的亲戚才有机会弄到手的，你当什么人都能住进租界里面这么气派的屋子里面，还有机会请那些大使吃饭？也就是太太要服侍老太太呆在乡下不过来。几个少爷小姐放学从学堂回来，去的是外面正经的潘公馆。不然这个陈小姐，今天哪有机会够着这的门。还不得老老实实的呆在她那个酒店里，替潘四爷收拢客人。”
“不过也是她有手段，这才哄得老爷给她包了惠中饭店的屋子多久，就让她找着机会到这当主子了。虽然老爷说是让她住在这一两日好接待沪上新来的杜老爷，但这位小姐衣服箱子都搬过来让咱们放屋子里了，显然是有备而来，且看着她的手段高明多少，能不能勾住老爷的心。”
“不过她身边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带着，就一个瘦条的干萝卜似的小孩跟着跑腿，前几次来这的王福升不是她那的茶房吗？没见着他过来。”
“开车的老唐说让他看惠中饭店的屋子去了，还说咱们没见着那老狗耷拉的脸太可惜了。听说是老爷特意吩咐的意思。啧啧，这位陈小姐真是好手段，用了这么久的心腹都能为了老爷一句话丢开了。可这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光那个干萝卜条，能做什么事情。要我说，这公寓里的大事小情，到底还是得高二婶子说了算。”
“可不，那个陈小姐不是叫我们腾屋子单独给那个萝卜条住了吗？就这么大屋子，下人们睡哪处都有定数，她什么人叫着腾屋子，我看，就让那孩子睡门口地毯上就得了。哪有那样精贵和没有道理，随便没名没姓没章程的就塞人过来，还支使我们倒腾屋子给个小孩。”
“这话说的可不对，早就有例子不是？陈小姐在惠中饭店的屋子，别说是个来历不清的小孩，就算是好几个年轻男人，不也都……可不是早就习惯随便塞人了？哈哈。”
………
隔着一道杂物间的门板，能听见外面男女笑声里轻蔑，私下说怎么摆布一个叫着主子，其实是个娼女支的女子让人飘飘然。毕竟陈白露只是个姨娘和外室都算不上的交际花，就算一朝入主了这潘月亭租界的公寓，要叫一声“陈小姐”，可他们这些背后有主、有靠山的老仆，拿捏起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出宅斗缩影让路临真在角落听了个真切，等他们从茶房要散了准备晚上上夜的功夫，才小心的脱了鞋从窗户翻出去，特意在花园里绕了一圈熟悉地形，还是一身小跟班打扮的女孩子摘了些花。特意在转角等了外面大门的铁门开了，潘月亭的车进了门，才从楼梯那上台阶，一路带着泥点子跑去楼上。
刚好遇见去管茶水上夜的女佣，被骂了一顿鞋上的泥和不懂规矩乱糟蹋花，站在那装作掉眼泪听训的样子。听见声音的陈白露从里头出来看见了，那女佣停了一通天津贯口似的“指点”，笑着说小孩不懂规矩，在教做事，免得到时候得罪了管事的高妈妈。
陈白露瞧着楼梯台阶上的泥点子，又看着那抓着花的小机灵鬼正对自己悄悄眨眼睛，偷偷后面摆手让她别管。女人心里笑这个小东西迫不及待的把尾巴露给自己的样子，像成精的小狸猫精对人竖着尾巴玩——知道来了会有奴大欺主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是个小机灵鬼的小东西为什么要故意卖破绽出来找骂。
“这楼梯怎么不擦一擦，站在那不动吃干饭这像什么话，哦，露露你来了，我的好运女神，我的福星，这次可是要给你记下一个大功啊。”潘月亭身上穿着一件挂着金表的绸衣，夹着雪茄从底下走上来，先看见脚印与站着的女佣和跟班打扮的路临真，根本没有认出来小跟班是谁，匆匆扫过，就疾言厉色的责骂起来，女佣忙着下跪，本能的想要归责到“小跟班被陈小姐带过来，见惯了外头，不知道这的尊卑和礼法”上，只是潘月亭下一刻见了秀美曼妙的陈白露，立刻转怒为喜，甜蜜蜜的夸赞着，让这个女佣立马见风转舵，推诿着：“老爷息怒，是这个不懂事的小跟班从花园里摘了迎春还带了泥巴上来，我正教他呢。”
潘月亭不在乎什么小跟班，在他眼里下人就是分好用、不好用罢了，顶多加上高二出身太太身边要看些颜面的标志，正想要挥手让他们下去打扫完了，身边的佳人却作出促狭可爱的样子抓住他胳膊说：“说错了，说错了，潘经理您的好运，您的福星可不是我，是这个糊里糊涂跑来的小东西呢。”
潘月亭顺着陈白露的手指头仔细看见下面男孩打扮的小东西，见这个孩子捧着几支被糟蹋的迎春直愣愣的站着，见了他才立马作揖说吉祥话：“是经理您自己有运道，您才是救人苦难的福星。”
潘月亭今日做成的事情让他心情好，哈哈一笑，又想到要多套些金八那的事情做保险，就和蔼可亲的点点头，一副慈善富家翁的模样说着：“好机灵的孩子，正好一起过来，把事情仔细说说，若是有用的，就加倍好好赏了你。”
路临真忙脱了鞋子要跟上去，潘月亭见那双鞋子上溅着泥巴，心里不喜，随口吩咐女佣：“来，你去把这双鞋和台阶洗干净，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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