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露用大的格子布罩住女孩全身,再用一条纱巾围住脖子,让她安坐在凳子上,一边絮絮的说着这些天的事情,一边挥剪用梳,等剪完了,抖落了全部头发丝在地上铺好的桌布上,又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雕花圆镜给路临真看。
民国这种女学生的童花头,其实是受到北美“咆哮的二十年代”时女性装扮的影响。当时的美国大量女性走出家庭寻找工作,更方便打理装扮的需求和提升的自信心,让她们开始剪去长发。五四运动后解放思想的女性们,通过电影和和报纸杂志上外国妇女的妆容获得灵感,加上一战后中国资本短暂的黄金时代使得大工厂扩建,女工们为了让头发不再容易卷入机器有生命危险,也开始了剪发。
陈白露作为女明星从影的经历,让最后的作品比起一般的童花头更短一些,几乎齐耳,越发显出女孩尖尖的下巴和一双鹿一样的眼睛,发梢仔细修饰之下中和了少女脸颊上脱去的稚气,更加俏皮活泼。加上小东西额头上原来一块帘子似厚厚的刘海被削开,形成区别一般童花头的空气刘海,去掉了原本的笨拙,保留下来一种孩子气的稚嫩。
陪伴在潘月亭身边应酬,见多了许多交际花的“女儿、妹妹”是怎么样接下这份饭碗的陈白露,心照不宣的把她往小里打扮。
“怎么样,姐姐的手艺不差吧?欧洲、北美那的女郎们已经开始这样打扮了,我们这保管过几年大街上都会是这样的女孩。你呢,这几年就先留着这个头发,等到你大一些,出去工作了,就把这两边的头发烫一烫,搭上毛毡的钟形帽保管好看的像电影明星似的。”陈白露不愿意说起这丧气的话,把话题往过几年路临真能自立的“好日子”上滔滔不绝。
她十根雪白的手指头按在女孩肩膀上,镜子里映着女孩和她笑吟吟的脸。没涂口红的嘴唇弯着,像一道春水桃花中荡漾的碧波。这样素净纯粹的快乐在她年轻的脸上,连些许的憔悴都损失不了其中的轻快,越看着,让路临真入神中冷不伶仃的想起来陈白露的年纪了。
二十三四岁,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大学生的年纪,如果在现代,就是路临真公司里刚入职会犯错,偷偷在消防安全通道那给家人打电话抱怨的小实习生。发工资时多给几百块就亮起眼睛,朋友圈当天就有吃火锅动态的小姑娘。恋爱的对象是二次元的纸片人,或者有一两年感情基础的男朋友。烦恼变胖买的减肥代餐吃不下去堆在角落,用奇奇怪怪的表情包回复领导又马上回撤,被生孩子有多疼的视频吓得对怀孕有心理阴影,又能被网络上人类幼崽视频可爱到整天循环……
而陈白露的二十四岁,短短几年,经历了从天之骄女到交际花,从云端到地狱,是一场急剧坠落的人生悲剧。父亲去世,孩子死了,她和第一任曾有爱情,但被现实磨灭热情的丈夫离婚后,来到了大都市求生。虚荣和生计,引诱她当了“不是娼/妓,不是姨娘,不是妻子”的交际花。与之亲昵的男子是秃顶的足以做她父亲的潘月亭,整夜点灯应酬来往的是面首胡四、花花公子张乔治等乌烟瘴气的人,爱恋她年少时美好的老朋友方达生责怪她堕落,连银行小职员李石清当面叫“陈小姐”,背地里都说她下/贱。
她不知道自己多被人看不起吗?
她知道的,因为陈白露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路临真猛的抓住她的手,真凉啊,事情该早些发现的。年轻的周冲是个不懂事的需要帮助的孩子,陈白露不是吗?
那么年轻,那么美,那么无助的走在死亡的道路上。
《日出》的最后,陈白露在黎明中数着药片,感慨自己不算老还算美,明明只要继续糊涂下去就能找到新金主,却还是一口气吃了好几片安眠药自/杀。这种对生命看淡、看透后的放弃,才是在身边最迫切需要开解和帮助的人。
“阿姐,不用好几年,不用等上好几年我就能自立的,你要信我。”女孩按着女人手,压低了声音许诺。
“阿姐相信你聪明,只是别说私塾,哪怕女中出去工作,在这个世道都还不够的。你别信那些说女子出去,哪怕是私塾的水平,也能找到好工作的话,那哪里是什么好去处。去厂里当女工?不知道多少大老板把小工工资扣了又扣,还开枪打死人的事情瞒着不见报。拉你去做自由职业女性的,都是要拉着你走姐姐一样的路……我们临真这么好的姑娘,阿姐攒个几年钱,哄一哄人,让你读大学不难,出来能拿着文凭了,仔细些,嫁个好人家,不用工作,终身有了着落,岂不是更好吗?”
陈白露用手背贴着小姑娘的脸,生怕她受骗或者不听话,又再三的说:“阿姐就是去求人,也不能让你现在出去工作,更不会让你走阿姐的老路。你当初从金八那逃出来,甚至天不怕地不怕的打了他,不就是想要清清白白吗?可你要来钱快,要急着出人头地,是对这里动心了吗?你是见了这里的富贵,后悔跑出来了吗?”
这话明显是激将,可今日显然是已经谈到推心置腹的时候,路临真生怕陈白露对未来太过悲切,忙说:“我没有,我从不后悔打了金八跑出来,也没有看着这的富贵忘了本。阿姐,阿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知道。我是看着你用身子换的这些富贵,看着你天天吃安眠药才能好睡,看着那些下人对你阳奉阴违的……我怎么能觉得这里好?我怎么能安心享受这些?你是觉得我是聪明到无情无义,出人头地为了自己那种人吗?”
陈白露一听到那句“用身子换的富贵”,仿佛一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晕眩的剧痛让人急切的要找个支点。
她在狭窄的屋子里转圈,却找不到出路,仿佛回到自己当在舞厅做红舞女,随第一个客人出台,他解开衣服,说她有女人的本钱,叫她不要辜负了这份本钱。男人的鼻息喷在她耳朵边上,那会也是怎么都找不到路离开,任由空气中鼓噪着的一种酒的臭气的钻进她的衣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自此跟上了她。
哪怕方达生来见她,本来她是好好洗过澡的,可那种不饶人的臭气跟着她,熏的方达生一眼都不敢看,可看了后,在脸上出现的怜悯痛惜里夹杂的厌恶,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如今,如今,她的妹妹,临真也闻见了,也知道了。啊,临真这么聪明,只是不叫破,好让她宽心罢了,她之前是怎么样欲盖弥彰的都让孩子看在眼里了。
她陈白露……她……是个连方达生这种书生都不如的糊涂虫罢了。
半晌她才感觉到脸上有点知觉,魂魄慢慢的从往事的光怪陆离里回来,定睛瞧了,是眼睛红通通的临真,小姑娘自己都在哭,却一丝感觉都没有的,半跪着,用帕子擦着女人的眼泪,一叠声不断的喊着:“阿姐,阿姐……我不是嫌弃你,我不是,我是在想法子……阿姐……你应我一声……我没有嫌弃你……我怎么能嫌弃你呢……我没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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