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暮春，路临真且行且思，一路走来，又到了之前同周冲辩论分歧的花架长廊下。
千年前有人赠诗曰：密叶隐歌鸟，春风留美人。
不同于之前初春绿意朦胧清透，让阳光把它们照射的如同对光的翡翠青玉。现在满廊顶都挂满了苍青、墨绿的叶子，枝干下伴着开的极为冶艳，以至于早早衰落的紫藤。未闻鸟鸣莺啼，但暖风吹起密密匝匝的花叶声，也别有一番意趣。
只是藤萝犹如一丛丛璎珞般，花影朦胧空茫的垂坠而下。不用仔细去看，那些盛放后败亡零落的花穗，就在风中淅淅沥沥的飞落。正是风光满天，却终究是错过赏花的好时节。
缀在路临真身后的少年情不自禁的放慢脚步，心有所感。孤身行走于花影中的少女，仿佛只要被触碰打扰，就会像孩童在高楼天台间吹起的肥皂泡一般，在空中短暂的流光溢彩后，碎裂消失在这片光明辉煌的花瀑当中。他只能远远地，凝视着藤萝花架如一层迤逦而下的紫色烟雾，蜿蜒在青空之下。
少年周冲的情窦初开，像抽芽的新柳，还没有多得一点甜头，就被路临真一句“……是多大的福气”冷的全数冻结。
他向上的心灵和感情的萌芽，是第一次遭受到这样现实的冷遇。
这些天，理智在告诉他去接受这个社会如今的现状中，妙龄少女去做老富家翁的情妇，是无奈铸就的苦果，无法改变的妥协。并非少女眼光狭隘，天性堕落的选择。而是社会逼迫着妇女们走上的悲哀道路。
但情感却更让他无可避免的沉湎悲伤。仿佛焚琴煮鹤。谁愿意目送这样的年轻女孩走到一条陈腐的道路上？谁会眼见着喜欢的少女，有这样的想法和言语？
同时，他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无法挣脱且找不到出路的怯懦。
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喜爱造成的无法面对，更多的是理智上思考后，发现自己言语苍白后的愧疚。
周冲接受的教育和见闻告诉他，只要去读书，成为了知识分子，就能自食其力，就能报效国家。所以他愿意并且积极提供读书的机会，给路临真。希望她也能成为有知识有未来的人。
但那天路临真的话，把他所有未来的构想击碎了。
她说：
“周同学，卖身给人当妻妾，只是想要赚一口轻松的饭罢了。而承你的情去读书，吃的饭远比当小老婆要苦的多。就算我真的去读书，花你的钱读书，在别人眼里，我和你该是什么关系呢？一样是被男人供养的女子吧。”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卖身报答。可是人的话语是能杀人的。你供了我读书，那我只有成为属于你的东西的道路。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周同学。你忘记了你的家庭，是否能接受去供养一个，没有地位、血缘的外来女子。”
“如果我是男人，那么供我读书在世人眼中，你的恩情，还算是培养有用的人才的施恩。可我是个女人，人们觉得头脑无用“，无才为德”的女人。就凭这一点，你的家庭轻而易举的就能阻断你的付出，把我打回原地。”
“你很好，但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成为潘先生的小妾，才是合适接受的福气。”
这些天，少年脑海里都是她所说的残酷言辞。这些话就像一记重拳，打碎了年轻人“乌托邦”式的幻想，和热烈心血的纯真。
他站在后面许久，不敢去喊她、见她。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有好感的少女，而是一个结痂中的疮疤、干涸在衣服上的污渍、掉在地面被碾出汁水的果子、一大朵被人掐的花瓣发黑的玉兰……
就在他以为这又要是一次怯懦的无功而返时，花中的少女停下来，像一副莫奈的油画般静止在那。
仿佛能听见沙沙的叶子声里风的涟漪，花瓣坠地同土壤低语，水面上浮起换气的鱼类带起一片粼粼波光。半晌，油画活动，少女转身，那面颊上云蒸霞蔚般的花影，像画笔蘸着颜料涂抹后的痕迹。似鲜活又像死物。熟悉又陌生。
这美丽的场景却让周冲害怕，往后退一步，像面对洪水猛兽。如博物馆中偷画的小偷，被一束光剑一样的灯光照射到了一样，怕她再说出一些他没有办法反驳，也没有办法帮助，只能无能的心痛悔恨的实话来。
可他的心还是砰砰的跳着，告诉他，如果不上前，不去坐徒劳的尝试。那么他就是个纯粹的懦夫。所想要的世界和理想，就全部是纸上谈兵。
也不知怎么的，他就有了勇气，有了面对失败的勇气。像面对真实残酷的世界，他不再闪躲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路同学，许久……许久不见。”
他的大脑离女孩越近越清醒。那些暧昧懵懂的情感，被一种倾诉恳切的谈论欲压倒。
种种复杂的心绪和思想交织着。混杂了一种对眼下，随时可能在再次被揭露出错误的预感，和反复咀嚼过少女所说的残酷事实的痛楚，周冲急切地略过寒暄，直接说道：
“请你暂时停步，听我说一会…我，这几天想了很多，都是我关于，关于几日前的交谈的想法。我知道之前很多提议幼稚，不成熟。你说的话里面，许多地方都是很对的。但是我还是不能同意，你所说的好归宿。”
“世人愚昧，男人女人都是人，都该有读书、受教育的权利，都该有读书，获得知识后，参加社会工作的资格。我……我不觉得，嫁人，嫁给一个供你吃穿读书的人，是唯一报答的方法。我绝不要你同我，用这种方式做报答。更不接受你嫁给一个已经有妻儿的富豪，做妾室来报恩。读书，读书就是想要你摆脱这样的“归宿”，去做新社会里的人啊。”
“我希望你接受新教育，是希望你能做一个新社会里，能自己站立的人。我想要的报答，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周冲阐述自己近日来冥思苦想的论点。话语单薄，根本找不到例子做支撑。可作为一个刚接触到残酷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的自我觉悟，充满了前行的勇气和未来思想的萌芽。
这几日有所感悟的路临真，本来是打算同他对前几日的“戏言”道歉的——好好讲明白的那句“好归宿”，是她急于摆脱他的玩笑话。
可周冲却诚恳的剖析自我和现实了，虽然依旧稚嫩，但其实是把她的那句话仔细的放在心里，想的十分深刻。在出发点上，已经远远超出少年人情感的冲动，甚至涉及到了社会中男女平等和解放女性的方面。
她心中深深触动，联想到之前曾经对他有过的轻看，还有对少年人稚嫩思想的暗嘲，一时心中羞愧。犹如之前和陈白露相处时，想明白了自己的“拯救”，只是一种高纬度的施舍。此时也想清楚，之前对周冲态度上有失公允。
路临真曾经把这个少年的好心当作肉食者浅薄的怜悯，当作少年青涩恋心的懵懂产物。以成年人高高在上的心态点评他，否认他，搪塞他。
但少年用自己接下来的表现让她刮目相看了。
半晌她整理好思绪，平视少年的眼睛，郑重的说：“谢谢你，周同学。周冲同学，其实是我该先和你道歉的。”
周冲意外的发现她不仅没有离开，还平心静气的留下来和他说话了。一时之间自然欣喜，想要同她好好谈一谈。
路临真回想起自己为了筹备原创小说所收集到的素材，沉吟片刻道：“那天我说的话其实半真半假。真的是，当下社会对女性的态度的恶劣，还有对你提议中的不成熟之处的指出。假的是，我所说的自暴自弃的归宿……”
“所以路同学你没有放弃学习，是想要继续去读书，然后出来工作，成为独立的新女性的！”周冲兴冲冲的打断她的剖白，刚才那种愧疚自省的沉重氛围，一下子被男孩拔高的声音冲淡了。
路临真一吓，瞧着少年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睛，还有笑着露出一排雪亮牙齿。开心活泼，重新变成了无忧无惧，有着一腔热血的少年。全程完全没有想要计较她说过“假话”，只有为她独立思想存在而感到的欣喜。眼看着，重新变得“稚嫩”了。
但接着，因为发自心底的喜悦，而微微笑了。她点头，望着周冲欣喜的脸，并不讨厌男孩子重新变得不稳重。
周冲也反应过来，知道方才的突然高声不好，只好挠挠头发补充说：
“我，我是太开心了。总以为你会因为现在的社会风气不好，放弃读书。而我说想要帮你，其实自己也没有想到点子上，也没有什么独立能力，具体帮不了你什么。反而因为说了大话，让你也许徒增许多苦恼。”
“没有增加苦恼，我反而还得感谢周冲同学你说过要帮助我的话，让我知道未来还是有期望的。老实说，一开始我的确对现在的社会现实，还有读书后的前景，感到过心灰意冷。”
路临真短短几周心绪已经大变。不仅是融入现在的时代，还有改变对小说人物的心理，加上一意往前行走、写作的决心，与未来和陈白露脱身泥沼的期待……都是由身边所遇见的事物，带来的转变。
她一开始看少年周冲，因为有《雷雨》剧本阅读后的理解，不免先入为主以“先知”的思想作祟。自以为已经能通过几页词句，洞察他的一生经历和性格。对周冲的一切判断，就像往他身上扎着刻板映像的人设纸条。
天真的少年、富家少爷没有吃过苦、思想幼稚、死于救人时的不假思索、善良但无用、软弱的资本家少爷……
然后几周前，先后是陈白露的真心，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真实的。编辑们对外国人的谄媚，让她萌发出改变世界的想法。周冲此时的进步又点醒她，不能片面地以先知的剧本待人。
此刻头一次，她有了对他人完整倾诉自我的想法。而眼下周冲就在眼前，通过陈白露学会真心对待他人，所以路临真也就开始直抒胸臆地说了：
“周同学，请你好好听我接下来，所要讲的话。我所见到的女性们，在当今社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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