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宝办完蔺选侍的差事回了中正殿，小尚正在诵经礼佛，她并非打着出家的名号在此偷闲，每日诵佛经、抄经书，一日不曾松懈，除了未曾剃度，与尼姑庵里的姑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小尚右手执了一串佛珠，闭着眼双手合十在佛像前默默地诵着经，似乎并没有听到陈宝进门的动静。
“主子。”陈宝唤了一声，小尚却丝毫未动，嘴上依旧喃喃地念着经文，眼也未曾睁开半分。
这样的情形已不是第一次了，自头一日住进这中正殿小尚与他说过几句劝他忏悔的话外，此后小尚便再没有对他有过任何交谈，凡是有事便找贺儿，贺儿若是不在，她便亲力亲为。她左右无其他事，照顾自己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与陈宝虽同在中正殿中，两人却似隔阂在两个世界，各过各的。
陈宝原是想着只要能陪伴在小尚身边便好，可如今在小尚面前，他就好像透明一般，竟让他更难受。
陈宝受不了小尚如此将他视若无物，走到了小尚身边，又高声唤了一声主子。
小尚终于睁开了眼，却也不看他，只是等着他要说什么。
“今日奴才去冷宫见了蔺选侍，您是不知道她如今什么模样，好歹是皇上封的选侍，在冷宫里却连个宫女都不如……”
小尚听他絮叨着这些事不关己的事，只觉耳边聒噪，旋即又闭上了眼。
陈宝本还笑着说起冷宫的见闻，见小尚又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听他说话，俯下身子按住了小尚的肩膀，眼中已有了些狠厉：“主子，奴才说着话呢！主子从前不是最爱听奴才说些趣闻故事吗？怎么奴才说着您又不听呢！”
小尚被他按住肩头晃了几晃，不由地睁开眼皱起了眉，只道：“不想听。”
她只想在佛堂求个清净，将今生做错的事好好悔过一番，为身边的人祈福告祷，了此残生罢了，并不想听无关的人无关的事。
陈宝却不依不饶：“不想听？那主子想听什么？主子以前最爱看话本，奴才去给你找民间最新的话本子瞧可好？”
“陈宝。”小尚唤了他一声。
陈宝双眼放光地盯着小尚，眼中全是欣喜与期盼，只待她吩咐，却听得她说：“你退下吧。”
陈宝面上的期待一扫而空，顺即变作了怒目相视，他一把将香案上的宣德炉扫到了地上，铜器与地面发出甚大的金属脆响，令小尚的身子一震，她惊呼出声，不禁掩嘴看向了陈宝。
“主子，你当我是你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陈宝不忿道，“从前你高兴了就对我摆出一副和颜悦色，如今却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何必看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何曾看清过你。”小尚被惊吓得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对陈宝淡然回应道。
“主子，我救过你的性命，我是个好人，还是个被世外高僧看中的有德之人，你可还记得？”
陈宝说起陵园的往事，试图唤回小尚对他的最后一丝情义，却只见小尚摇摇头。
“当初就该让你随那老僧修行去，你便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陈宝听了怒极反笑：“从前说我有大恩大德，不许我随他修行，如今却在此后悔了没有早离了我！”
陈宝狂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有了泪花，忽而觉得自己癫狂的模样好似冷宫那个疯女人。
“你是该在佛堂好好醒悟，好好忏悔你的罪孽。”
陈宝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中正殿。
小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助地叹了口气，像这样的情形已有过两回了，她不看不听，陈宝便发怒，隔了一天又似无事发生一般与她说起近日的趣闻。
小尚深深地皱眉，这样下去，只怕他不疯也痴。
她将香炉拾起，又将撒了一地的香灰打扫干净，嗅着香灰中的粉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只觉她的喘证只怕是好不全了。
她继续在蒲团上跪下，闭眼合十，求佛祖原谅陈宝的罪孽，让他早日醒悟，回头是岸。
清辉殿中，李徽月趴在桌上，同样紧闭着双眼。她满面红晕，一手执了酒壶，另一只手拿着一酒盏，在她手中晃晃悠悠的，拿都拿不稳。
沈确忧心忡忡地进殿，闻到这满殿的酒味，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些。
“怎么让你家主子喝了那么多？”沈确向春风责问道。
春风忙跪下身来：“奴婢已尽力拦着了，托小宫女向乾清宫传个信的功夫，主子便喝醉了。”
李徽月酒量甚浅，沈确不是不知道，记起她先前喝醉酒头疼脑热的情形，心中更是担忧。
“醒酒汤已在煮着了，奴婢这就去厨房看看好了没。”春风急匆匆地说完便向小厨房跑去，冯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殿中那已然醉倒的李县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沈确将李徽月打横抱起，从桌边直接抱到了寝殿床榻上。
这次李徽月醉酒倒是不闹着要亲要抱了，她愁眉不展，满腹心事，就连喝醉了酒也忘不掉。
骤然被放在床上，李徽月猛地睁开眼，见沈确的脸庞近在咫尺，不由地扑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沈确轻拍着她的背，知道她满腔苦涩无处言说，任由她痛哭着发泄心中的难受。
“为何事情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只是一步之遥，只差一步小尚的马车便出了玄武门，只差一步赵景明便能接到了她，为何，为何会如此？”
她哭诉着心中的不平，哭诉着天不遂人愿，哭得早已口齿不清，也不知道究竟该怨谁了。
“就算你再难受，也不该如此作践自己。”沈确心疼道，“若是温小尚知道，只怕她会更难过。”
“小尚……不能让小尚知道。”李徽月虽已醉了，心中却还记挂着小尚，决不能让小尚知晓她眼下的这副模样。
她攥紧了沈确的衣襟，想向他求一个心安：“子聿，我们真的能铲除魏进忠，铲除阉党吗？”
“能，一定能。”沈确承诺道。
她却仍觉得不安，甚至胆寒：“魏进忠只略施小计，便叫小尚出了家，废了赵景明的前程，还险些害了温大人的性命。如此阴狠，我们真的斗得过他吗？”
越到最后关头，越是凶险，只要一步踏错，前头的踌躇满志、步步告捷都可能成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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