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出嫁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后初晴,城南莲花胡同周府的门槛还红艳艳的,苏府这边却已经开始张罗另一桩事——接陆清晏入府。
陆清晏在别院“养病”的这两年,外头只当她是个病得快死的姑娘。
陆炳对外宣称妹妹得了痨症,不宜见人,连陆府下人都很少见到这位小姐。
谁也不知道,那别院里住着的,其实是苏惟瑾暗中安排的另一位女子替身,真正的陆清晏早就被转移到了京郊一处庄子。
如今“守孝期”满,也该接回来了。
这日辰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崇文门进了城。
车帘半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陆清晏穿一身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瘦得像是能被风吹走。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少女的明媚,而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
马车行过棋盘街,外头传来喧闹的市井声。
“糖葫芦——三文钱一串!”
“新到的杭绸,江南最时兴的花样!”
“客官里边请,刚出炉的灌汤包!”
陆清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两年了,她几乎忘了京城的烟火气是什么样子。
那日在教坊司的绝望,后来被苏惟瑾救下的惊惶,在庄子里的日夜不安……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噩梦。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说。
马车停在苏府侧门。
早有两个婆子等在那里,见车来,忙上前打帘子、放脚凳。
陆清晏扶着婆子的手下车,抬眼便见门内站着几人。
为首的是陈芸娘。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一支珍珠步摇。
温婉的脸上带着浅笑,眼神柔和。
她身旁站着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
三女衣着各异,气质不同,却都神色平静地望过来。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
她早知道苏惟瑾已娶妻纳妾,可真见到这阵仗,心里还是莫名一紧。
这两年,苏惟瑾每月都会去庄子看她一两次,带些书、药、吃食,偶尔也和她说话。
她能感觉到,这位苏大人待她是真心的——不是男女之情那种真心,而是救命恩人对一个可怜人的照拂。
可她没想到,他的妻妾们……竟都来了。
“陆姑娘一路辛苦了。”陈芸娘上前一步,温声道。
“我是陈芸娘,夫君的发妻。这几位是文萱、雪茹、香君。”
陆清晏敛衽行礼:“见过诸位夫人。”
她这一礼,规矩极严,是陆家从小教的大家闺秀做派。
只是动作间透着几分生硬——这两年,她几乎忘了该怎么行礼。
“快别多礼。”王雪茹性子直,上前扶她。
“往后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沈香君掩唇轻笑:“雪茹说得是。陆姑娘,先进府歇着吧,外头风大。”
赵文萱则细细打量了陆清晏几眼,轻声道:“陆姑娘脸色不好,路上可是累了?”
“我已让人备了参汤,待会儿用些。”
陆清晏看着这些女子,心里那点不安,竟莫名散了几分。
她点点头:“多谢。”
一行人进了府,往后院走。
苏府是御赐的宅子,三进三出,不算大,但布置得极雅致。
过垂花门时,陆清晏看见影壁上刻着一副对联:
“风雨一庭,守得书窗灯影静
烟霞满纸,养来笔底墨花香”
笔力遒劲,是苏惟瑾的字。
她认得——庄子里的书案上,就摆着他写的一幅字,她常看。
“这是夫君写的。”陈芸娘见她看对联,笑道。
“他说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陆清晏轻声道:“苏大人……确实如此。”
西厢房已经收拾出来。
两明一暗,陈设简单却精致。
窗下摆着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有笔砚、镇纸,还有几卷书。
靠墙是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子是素色软烟罗。
外间设了小榻、茶几,墙角还摆了一架琴。
“看看可还缺什么?”陈芸娘柔声道。
“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
陆清晏摇摇头:“很好了。”
比庄子里的屋子好太多,比她在陆府时的闺房……也不差什么。
“那就好。”陈芸娘顿了顿,看向其他三女。
“你们先陪陆姑娘说说话,我去看看厨房的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她说完,又对陆清晏温婉一笑,这才转身离开。
她一走,屋里的气氛反倒轻松了些。
王雪茹一屁股坐在小榻上,拿起茶几上的果子就啃:“陆姑娘,你别拘束。”
“芸娘姐人最好,就是有时候太客气,让人不好意思。”
沈香君瞪她一眼:“你就不能斯文些?”
转头对陆清晏笑道:“陆姑娘别见怪,雪茹就是这性子。”
陆清晏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了弯:“不会。”
她看得出来,这几个女子感情很好——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好,是真心把彼此当姐妹。
“陆姑娘,”赵文萱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
“夫君与我们说过你的事。你放心,既进了苏府的门,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陆清晏心头一暖,低声道:“多谢赵夫人。”
“叫文萱就好。”赵文萱笑了笑。
“对了,听说陆姑娘会抚琴?”
“略懂。”
“那可巧了。”沈香君眼睛一亮。
“香君也爱琴,往后咱们可以切磋切磋。”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惟瑾进来了。
他今日休沐,穿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看着比平日上朝时柔和许多。
进门见四女都在,笑道:“都在呢?”
“夫君。”三女起身。
陆清晏也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
苏惟瑾摆摆手:“都坐。”
他走到陆清晏面前,仔细看了看她,“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陆清晏垂眸。
“那就好。”苏惟瑾在赵文萱身边坐下。
“往后你就住这儿。对外,你是我的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投奔的。”
“名字……就叫陈清晏吧,随芸娘的姓,免得引人怀疑。”
陆清晏点头:“听凭苏大人安排。”
“私下里,不必这么客气。”苏惟瑾温声道。
“清晏,我问你一句——你若不愿留下,我可以为你安排新身份,送你到江南或者蜀中,安稳度日。”
屋里静了静。
三女都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抬起头,看着苏惟瑾。
两年了,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的信任,再到如今……
她想起那日在教坊司,他破门而入时眼里的怒意。
想起在庄子里,他每次来都会带一本她爱看的书。
想起兄长陆炳最后那次来看她,说的那句话:“苏惟瑾此人,可托付。”
“苏大人救我性命,保我清白,清晏无以为报。”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且兄长曾言,苏大人是可信之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清晏愿留府中。”
苏惟瑾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苏府办了场简单的纳妾礼。
没请外人,只府里自己人吃了顿饭。
陆清晏换了身粉色的衣裙,给陈芸娘敬了茶,算是正式过了门。
礼成后,苏惟瑾在书房单独见了她。
“清晏,有件事我得与你说清楚。”他神色认真。
“我娶你,一是为全你名节,二是因陆炳将军与我曾有旧谊。但男女之情……我无法保证。”
陆清晏平静道:“清晏明白。”
她能活着,能清清白白地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至于情爱,她早就不奢求了。
“不过,”苏惟瑾话锋一转。
“你既进了苏家的门,我便不会亏待你。往后你想读书、抚琴、习武,都随你。”
“府里的事,芸娘管着,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她。”
“是。”
“还有,”苏惟瑾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你兄长当年给我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
陆清晏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陆家的祖传玉佩,兄长一直贴身戴着。
那年兄长将它送给苏惟瑾,便是将她的性命托付给了他。
“多谢……夫君。”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有些涩。
苏惟瑾笑了笑:“去吧,她们在后园等你。”
陆清晏行礼退下。
她走后,苏惟瑾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色。
陈芸娘不知何时来了,轻轻走到他身边:“夫君在担心什么?”
“担心朝局。”苏惟瑾握住她的手。
“清晏入府,陆炳这条线就算彻底绑在我身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位置太扎眼。”
“可夫君不是早就与陆将军绑在一起了吗?”陈芸娘温声道。
“从你救下清晏那日起,便是了。”
苏惟瑾苦笑:“也是。”
“夫君,”陈芸娘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清晏是个好姑娘。她刚烈,却懂进退;沉静,却不孤僻。”
“往后在府里,我们会好好相处,你放心。”
苏惟瑾转头看她:“芸娘,谢谢你。”
“谢什么?”陈芸娘抬眼,眼里有温柔的光。
“我是你的妻啊。”
陆清晏入府后,日子过得平静。
她确实喜静,常一个人在屋里看书、抚琴。
但也不完全独处——王雪茹常来找她,说是要教她防身术。
“女子也得会些拳脚,不然遇到歹人怎么办?”王雪茹振振有词。
陆清晏拗不过她,便也跟着学。
她身子弱,练不了刚猛的招式,王雪茹就教她一些巧劲和身法。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用心,竟成了好友。
沈香君也常来,与她论琴。
两人琴艺各有千秋,陆清晏的琴音清冷孤高,沈香君的琴音婉转缠绵,合在一处却意外地和谐。
赵文萱则常与她谈诗论文。
陆清晏出身将门,却读了不少书,两人聊起来竟很投契。
至于陈芸娘,她把陆清晏当亲妹妹照顾。
吃穿用度从不短她的,还常亲自下厨给她炖汤补身子。
苏惟瑾看在眼里,心里欣慰。
这日休沐,他在书房练字,写了“齐家治国平天下”六个字。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正写着,外头传来通报:“老爷,赵教谕来访。”
苏惟瑾笔一顿。
赵教谕,赵文萱的父亲,那位曾看不起他出身的县学教谕。
自他中状元后,这位岳父大人的态度就微妙起来——既想借他的势,又放不下读书人的清高。
这两年,赵教谕靠着他的关系,已升任国子监博士,却总觉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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