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重，荡不开呼吸，话语如惊石落雷，一下比一下狠地砸在心口，让人无限下坠。
莱帕眼捷发颤，宽大衣襟下的手忍不住去摸她的武器，不是起了杀意，而是心底生寒，神无主。
对方的话并不刺耳，却字字诛心，她无法反驳，这全然是事实，莱帕不认为自己是个心软的人，她喜欢果断，坚韧这些词，若没有这些，她无法支撑起一个家族的未来。
软，一听就好像与弱点有了关联，被她视为破绽。
蒂洛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不为所动，莱帕终于摸到了腰间的佩剑，这让她的心有了些许安定，她抬头与蒂洛对视，那目光烫得她眼神偏移了几分。
“我不能轻易赌上家族的未来。”半晌，莱帕给出了她的回答。
其实蒂洛能看出来，莱帕心中的天平已然在倾斜，不是直接的拒绝，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蒂洛重新落座，分析起局势来，“帝国贵族和平民的比例是多少？”
“一比九十九。”诺沧在一旁回答道。
蒂洛点头，“您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这什么吗？”
不等莱帕的回复，蒂洛继续说道：“意味着每一百个人中只会有一个人能成为贵族，这是出身就注定的，而剩下的九十九个人，要么在这一个人的手下讨生活，要么一生平淡，多数人所求不过是一个平衡，可偏偏这份平静被打破，你还要怪他们先撕破脸皮，这难道不是一种无知吗？权力不是神赐的，是法，是君，可这些一旦化为乌有，权力也就荡然无存，您看帝国的兴衰，在一人手中，还是在九十九人手中？”
她把一切抽丝剥茧开来，也不知莱帕有没有意会，或许这些话对一个旧时代的人来说太过怪异，可是蒂洛不在乎莱帕有没有觉醒，她从来都有耐心。
莱帕一直没说话，她如果感到反感，可以直接打断，以她的身份来说，这是合乎情理的，但她没有，她注视着蒂洛，似乎妥协了，“你走了一条没人敢走的路。”
“不是没人敢走，是没人走过。”蒂洛回以微笑。
莱帕没有问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蒂洛在赌，她又何尝不是在赌，无论是处境还是心，都选择了同一个未来。
一个平民真能改变帝国的未来吗？不会的，从来不是个人来改变，而是一群相信的力量。
送别二人后，莱帕承诺会做到蒂洛所言之事，但决定权在她手中，蒂洛表示同意，她本来就没想掌控整个家族，让其为自己所用，最好的方法从来都不是控制，而是让其心甘情愿为之付出。
二人离开后，莱帕来到庭院，拿出佩剑，疯狂地挥出，汗水渗进土里，直到已经快要拿不起剑，只有她知道，只有过度训练过后，肌肉脉络上的疼痛，才能暂时掩盖她的焦虑不安。
“诺沧，你去看一下盖利斯那边情况如何吧。”蒂洛从袋子里拿出几枚金币递给他，并叮嘱最好将计划打探出来。
世界的另一角，盖利斯终于说服了他的老师，“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我至少不能眼睁睁这样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死去，老师，没有战争，没有灾难，却还是有无数人死去，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盖利斯，我不再反对你了，不是我觉得你能成功，相反，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会成功，但我还是同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对的，对的比什么都重要。”老师又长了几根白发，掺杂在黑发中，他其实已经年过半百，魔法师的年龄要比普通人长，所以他还尚有余力。
每天这样沉重的话题都要说一遍，没有人能轻拿轻放，外界总说盖利斯是多么铁血无情，只有老师知道他有一颗比所有人都柔软的心。
蒂洛翻看着日历，时间如沙漏般一点点流逝，就算她不去找加奈切，莱帕也会选择盖利斯，只不过时间要有所推迟，那时候一切都太急了，连蒂洛也无法想象，在那样一个境况下，盖利斯是如何成功的，他成功的概率恐怕趋近于零。
她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在提高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让其变为零点九，光是如此就让她莫名生出一种无力感，她不是盖利斯，也不属于这个时代，却透过他，看见了自己。
不日后，诺沧带回了消息，他先去金匠铺把其中三个金币兑换成银币，一枚金币可以换20枚银币，金匠收了两枚银币的手续费，随后去打听了有关盖利斯的消息。
“这几日我去了魔法学院的附近，这里的魔法可能大部分停留在初级中级阶段，我很顺利地潜入了盖利斯的房间，里面的文书和记录都明目张胆写着他要造反。”这个时代的魔法学院只有一座，很是稀缺，也是君王不愿多加重视所导致的。
“这是详细计划，我抄录了一份，可能还会有所变动，不一定是最终计划。”诺沧几乎把盖利斯的房间都查看完了，但他只挑了重点。
蒂洛接过，上面的计划清晰地列在她面前，距离猩红七日还有不到二十天，盖利斯秘密组建了一个平民联盟，以反抗君令的激进派著称，不过暂且不是以他的名义，是一个假名，加入的平民数量呈几倍增长，民积怨已久，苦等一个可宣泄的时刻。
除此之外，盖利斯还联系了派德，他是盖利斯昔日同在魔法学院学习的好友，两人有着很深的羁绊，派德本身就是个贵族，在毕业后去到了皇室任职。
盖利斯是个平民，派德与他交好，也就断了和其他贵族交好的路，不过派德并不在乎，他不求交友的热闹，只求一个真心的挚友。
派德在皇家研究所，为盖利斯提供了魔法师人数以及皇宫的地形和排兵布阵图，他不觉得盖利斯的所作所为损害了他的利益，他希望更多的人，包括平民，都能够学习魔法，明白魔法的伟大，在这一点上，盖利斯与他一致。
莱帕也与盖利斯对接上了，盖利斯从派德那里得知可合作的贵族信息，名单上名字一行行划掉，本以为最后一个家族加奈切也没有希望了，却得到了加奈切家主先找来的消息，加奈切负责提供资金，情报，两人明面上毫无关联。
短期内的爆发式集结，准备不够充分，研究不够透彻，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具备成功的天然条件，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群体，才无惧无畏，蒂洛突然明白了，盖利斯成功的关键，是一鼓作气。
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去，蒂洛和诺沧每日在平民的游行中进行号召，诺沧拿一个箱垫，她就站在箱垫上，进行一派激动人心的演讲，护城官来了就跑，其实多数护城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非人数聚集太多，他们也是不想管的。
很多人纷纷效仿蒂洛的行为，随便找一个高一点的台子，就开始大声演讲，那声音之浩荡，情绪之高涨，人群之沸腾，一传十，十传百，逐渐扩大开来。
蒂洛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除了护城官还有其他的官员，他们都换上了平常的装束，与人群混为一体。
皇宫早已有所耳闻，君王并不想大动干戈，不是心疼民众，而是觉得会阻碍神庙的顺利修建，人数不够，修建的时间就会被拉长，见血也是不够诚心的表现，神明会震怒。
这也给了盖利斯可乘之机，潜伏之下，只为一击必杀。
蒂洛走出门外，诺沧已然在此等候，手中提着早点。
“诺沧，今天是哪一天？”蒂洛皱眉，阳光没有云层的遮挡，太过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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