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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回京

小说:

铮臣

作者:

不系舟眠

分类:

衍生同人

裴铮回到京城那天是腊月初八。腊八,京城的习俗是喝腊八粥。他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洞里飘着各家各户煮粥的甜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在冬日的暮色中凝成一层薄薄的人间烟火。卖糖瓜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嗓子都哑了还在喊。他走过朱雀街,走过午门碑林,走过专案组门口那条窄巷。巷子口的面摊还在,摊主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油腻腻的围裙。裴铮在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摊主认出了他,多给了一勺猪油。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猪油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裴铮坐在面摊的长条凳上,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把面钱放在桌上,多放了两个铜板。然后站起来,走进专案组的院子。

赵方屋里的灯亮着。何良值房的灯也亮着。院子里的槐树上落了一层薄雪,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裴铮推开门。赵方坐在灯下看卷宗,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抬起头看见裴铮,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巷口吃了一碗阳春面。”

赵方点了点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那就说正事。慕容渊的弹章递了第三道了。第一道陛下留中,第二道陛下还留中。第三道昨天递的,陛下还没有批。但朝堂上联署的官员从七个增加到了二十三个。其中有三个是都察院的御史——老夫的部下。慕容渊在老夫的院子里挖墙角。”

赵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裴铮看见他握着老花镜的手,指节是白的。裴铮在赵方面前坐下来,把从洛阳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桌上——福王府地库的空箱子封条残片,洛水边捡的那块带白色石英脉的石头,秦昭在苏州地窖里找到的福王致北境边将密信副本。最后一件是女帝的亲笔信。“裴铮。活着回来。”他没有把这封信给别人看,只是展开了一角让赵方看见女帝的笔迹,然后重新折好收起来。赵方看完那行字,沉默了一息。

“陛下给你写私信了。”

“是。”

“陛下登基以来,从没有给任何臣子写过私信。你是第一个。”

裴铮把信收进袖中。袖子里还放着那几块金牌,和洛水边捡的石头。金子、石头、纸,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轻的、重的、最轻的。他把它们在袖中按了按。

“老师。臣在洛阳等了十几天,等慕容渊先动。他动了三步——通州码头、户部漕运司郎中、弹劾老师。三步走完,他露出了破绽。通州码头的事,周敏给了臣一本孙郎中的私账,记录通州码头异常调度,其中一笔指向兵部武库司主事马某。户部漕运司郎中调走,接替他的人是兵部的人,这个人是谁臣已经让秦昭去查了。弹劾老师,慕容渊用的是‘株连无辜’四个字。老师只需要把铁柜里的证据亮出来,这四个字就不攻自破。但臣不想这么快亮证据。”

“为什么?”

“因为慕容渊的破绽还不够大。臣要等他走出第四步。”

赵方看着他。裴铮额头上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左臂上被弩箭射穿的伤早就好了,但他握拳的时候左手的力道比右手轻一些。赵方注意到了。

“你的左手怎么了?”

“没事。天冷,旧伤有点僵。”

赵方没有追问。七十岁的人知道什么是“没事”——就是有事但不想说。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镜盒里,盒盖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等慕容渊的第四步。第四步是什么?”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会走。因为他前三步都没踩实。通州码头他拿到了,但孙郎中的私账在臣手里。户部的人他换了,但接替的人底细会被秦昭查出来。弹劾老师的弹章他递了三道,陛下留中不发,他心里比谁都慌。一个慌了的人,会走出第四步。第四步会比前三步更大。”

裴铮说对了。慕容渊的第四步在腊月十二。

腊月十二,早朝。慕容渊在朝堂上当众发难。他弹劾的不是赵方,是裴铮。弹章很长,慕容渊亲自念的,念了一炷香的时间。弹章的核心是三条。第一条,裴铮在洛阳期间擅入福王府,与福王密谈半日,内容不详,有“交通藩王”之嫌。第二条,裴铮在熊耳山山神庙住了七日,行踪诡秘,有“勾结僧道、图谋不轨”之嫌。第三条,裴铮回京后未第一时间上朝向陛下复命,而是“先去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有“藐视君上”之嫌。

前两条是慕容渊的刀。第三条是慕容渊的刺。刀用来杀人,刺用来恶心人。三条念完,朝堂上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慕容渊的人,是工部尚书。笑完之后他大概觉得自己笑错了场合,又把脸板起来。女帝坐在龙椅上,冕旒遮着脸。金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女帝开口了。她的声音从九级台阶之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摄政王弹劾裴铮三条。朕逐条答复。第一条,裴铮赴洛阳见福王,是朕派的。朕给了他圣旨,着他‘晓谕福王,令其进京’。他见福王是奉旨行事,不是交通藩王。第二条,裴铮在熊耳山山神庙住了七日。熊耳山在河南府境内,是大周的疆土。山神庙是朕的江山里的庙。裴铮是大周的臣子,他在大周的疆土上、大周的庙里,住了七天。这不叫勾结僧道、图谋不轨,这叫休息。第三条,裴铮回京后先去吃了一碗阳春面。朕问他——为什么先吃面?”

女帝的目光落在裴铮身上。裴铮出列,跪地。

“臣从洛阳回京,走了六百里。到京的时候是傍晚,饿了。巷口面摊的阳春面多加了一勺猪油。臣吃完了才进的专案组。臣有罪。”

女帝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愣住的事。她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笑完了,她把冕旒的玉藻拨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裴铮。阳春面好吃吗?”

“回陛下。好吃。面摊的老板认得臣,多给了一勺猪油。”

“那就好。摄政王弹劾你的第三条,朕替你驳了。饿了吃面,人之常情。朕有时候批折子批到半夜,也让御膳房下碗面。御膳房的面不如你那个面摊——御膳房不放猪油。”

朝堂上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看刀落不落。现在的安静是刀已经落下来了——但不是落在裴铮脖子上,是落在慕容渊脸上。女帝用一碗阳春面,把慕容渊弹章里的三把刀全部变成了三根稻草。前两条是奉旨行事和正常休息,第三条是饿了吃面。三条加起来,慕容渊的弹章成了一个笑话。

退朝后,慕容渊走在午门的甬道里。石青色的道袍在宫墙的阴影中像一片移动的暗色。他的脸色很平静。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他的人谁也不敢说话。走出午门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殿的方向。琉璃瓦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他对身边人说了两个字。

“很好。”

然后上轿走了。

裴铮在退朝后直接回了专案组。赵方在值房里等他,面前摊着慕容渊弹章的抄本。何良把早朝上的对话原原本本抄了下来。何良抄得很细,连工部尚书那声笑和笑完之后板起脸都记进去了。

“慕容渊这次丢脸丢大了。他不会善罢甘休。”赵方把抄本放下。

“臣知道。所以臣要在他走出第五步之前,把他前四步的破绽全部钉死。”

裴铮在专案组值房里坐了一整夜。何良陪着他。两个人把孙郎中的私账、秦昭送回来的密信副本、周廷美在苏州拿到的瑞记暗账,以及慕容渊弹章里提到的所有人名,全部铺在桌上,一个一个对。私账里的马某——兵部武库司主事,承天二年九月经手漕粮三千石调运,粮食进了通州西仓。通州西仓是兵部辖。密信经手人马某——兵部武库司同一个主事,利用兵部塘报渠道替福王府夹带密信。户部漕运司新任郎中姓什么叫什么,秦昭的信里写得很清楚。这个人叫郑文清,调入户部之前在兵部职方司任主事。职方司管的是地图、军情、边关部署。一个管地图的人,调去管漕运。慕容渊的第四步走到这里,破绽已经大得像筛子了。

裴铮把这些全部整理成一份节略。天快亮的时候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何良把节略接过去,用工笔小楷誊抄。何良抄了一辈子案卷,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抄完之后他把原件和副本分别用油纸包好,原件锁进铁柜,副本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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