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题词【如梦令】
昨夜雪压庭柯,
素幡轻掩残魄。
人散月空斜,
一树寒梅泣血。
休说,休说,风里香魂零落。
隆冬腊月,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谢听澜跪在灵堂里,膝盖早已麻木得像两块石头。从巳时到申时,她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母亲的灵柩停在堂前,黑漆棺木上结了一层薄霜花,在摇曳的烛光里泛着幽光。
没有人来吊唁。
尚书府的正妻,母族曾是金陵显赫的江氏,三日前悬梁自尽。对外只说是急病而亡,可京城里谁不知道?江家站错了队,在三王之乱中拥护了废太子,如今树倒猢狲散,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这样人家的女儿,死便死了,谁敢来吊?
谢听澜的膝盖下只垫了一层蒲团,寒气从青砖地里往上钻,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可她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灵前的长明灯。
那灯芯燃得不好,时不时爆一个灯花。
母亲生前说过,灯花爆,喜事到。
可这府里,哪里还有什么喜事?
“让开让开,挡着道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听澜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一阵香风从身侧掠过——浓烈得呛人的脂粉香,混着冬日里罕见的花香。
一个穿戴得极其光鲜的妇人从她身边走过,脚下踩着簇新的鹿皮小靴,靴尖差点踢到谢听澜的裙摆。那妇人像是没看见灵堂、没看见棺材、没看见跪着的人似的,径直走向灵堂侧门,边走边回头对身后跟着的丫鬟抱怨:
“这府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人都敢挡在路中间。回头得跟老爷说说,把这些没眼力见的都打发出去。”
丫鬟陪笑道:“夫人说的是。要不您先去暖阁歇着?这里寒气重,仔细伤了身子。”
“急什么,”那妇人停下脚步,站在灵堂正中,环顾四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得来瞧瞧,瞧瞧这正妻的灵堂,到底有多气派。”
她说着,目光落在谢听澜的背上,忽然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大小姐么?怎么还跪着呢?这地上多凉啊,仔细跪坏了膝盖,往后可怎么走路?”
谢听澜缓缓转过头,抬起眼帘。
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像深冬的潭水,表面结了冰,看不见底。十四岁的少女面容尚显稚嫩,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悲,而是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静。
那妇人被她这样一看,不知怎的后退半步,旋即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谢听澜的声音像雪落在雪上,“夫人方才说,让听澜让开。”
“知道还不让?”
“可是,”谢听澜垂下眼帘,“这是我母亲的灵堂。”
妇人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回事?”
谢听澜的目光越过妇人,落在来人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三缕长须,一身紫貂大氅,气度不凡。谢听澜已经三个月没有仔细看过这张脸了——自从母亲被禁足,她就再没能踏进正院一步。
这是她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谢崇文。
“老爷,”那妇人立刻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娇软,“妾身不过是来看看灵堂布置得如何,谁知大小姐瞪着眼睛看妾身,像是妾身欠了她什么似的。”
谢尚书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你回房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
谢听澜没有动。
“我说,你回房去。”谢尚书的语气重了些。
谢听澜慢慢站起来。跪了三个时辰,膝盖早已不听使唤,她险些摔倒,扶住了身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母亲出殡,女儿应该送灵。”
“不用你送。”谢尚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你回房去,这里有旁人操持。”
旁人。
谢听澜的目光从父亲脸上,徐徐移到他身边那个妇人身上。那妇人正靠在父亲肩上,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她忽然想笑。
母亲死了才三天,尸骨未寒。这个曾经跪在母亲面前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了母亲的位置上。而那个曾经与母亲举案齐眉的男人,甚至不愿多看亡妻的灵位一眼。
“是。”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记得那时候母亲一直抱着她哭,眼泪都要流干了,等父亲休书落下,母亲忽然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热得很,母亲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话,让她听话,让她不要记恨父亲,也不要去追究江家的没落。
她走出灵堂,脚步很慢,不是因为腿麻,而是她想记住这条路——从灵堂到后院,要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一道回廊,经过一株老梅。
那株梅树开花了,白梅,在雪中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枝头那一簇簇的素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雪地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梅。
谢听澜停下脚步,看着那株梅树。
母亲生前最爱白梅。每年冬天,都要让人折几枝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她说,红梅太艳,绿梅太寡,只有白梅,清清冷冷的,最是干净。
“小姐,小姐!”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丫鬟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谢听澜的手:“您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守灵吗?奴婢去给您拿了个手炉,这么冷的天,跪着多受罪……”
这是谢听澜的贴身丫鬟,叫青棠,今年十六,比谢听澜大两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谢听澜没有接手炉,只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青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奴婢……奴婢去后厨给您热了碗姜汤,回来就听门上说您被赶出来了……那女人又作妖了是不是?奴婢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嘘。”谢听澜打断她,目光越过青棠的肩头,看向来路。
雪又下大了。
入夜,谢听澜的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青棠坐在门槛上,不时探出脑袋往外张望。院门已经落了锁,可她总觉得不放心。白日里那妇人的眼神,让她心惊胆战。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她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小声劝道,“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听澜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从这里能看见后院的那株白梅,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像一团雾。
“放那儿吧。”
“可是……”
“青棠,”谢听澜忽然问,“你说,一个人死了,会去哪儿?”
青棠一愣,眼圈立刻红了:“小姐,您别吓奴婢……夫人她……她一定去好地方了,夫人那么好的人……”
“好地方?”谢听澜轻轻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好地方。”
青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小跟着小姐,知道小姐不爱说话,可今天这沉默,格外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棠腾地站起来,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两个身影踩着雪,匆匆往后院的方向去了。其中一个,看身形像是谢尚书的贴身长随。
“这么晚了,他们去哪儿?”青棠嘀咕着。
谢听澜的目光也投向窗外。
那两个人去的方向,是后院的柴房。柴房隔壁,是粗使丫鬟们住的下房。这个时候,父亲的长随去那里做什么?
“青棠,”她忽然说,“你去看看。”
“现在?”青棠有些害怕,可看着小姐平静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行,奴婢去看看。”
她悄没声地推开院门,消失在雪夜中。
谢听澜依旧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推开,青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她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颤声道:
“小姐……小姐……”
“慢慢说。”谢听澜的声音依旧平静。
青棠扑过来,抓住谢听澜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奴婢……奴婢听见了……他们在柴房说话……那个长随,还有新来的那个婆子……他们说……”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他们说,老爷要把您远嫁到徐州去!”
谢听澜的目光动了动。
“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盐商,都五十多了!那婆子说,是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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