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雪谷幽居三月冷,朝舞寒枝,暮对孤灯影。
剑气初成锋未逞,心中已种梅花冷。
忽报山下传凶影,旧恨新仇,都向眉间凝。
白发恩师挥袖挺,青锋出鞘山河静。
又一个月圆夜。
江听澜独自站在练剑的空地上,手中握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树枝。月光如水,泻在雪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已经在这里练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连树枝都握不稳,刺出去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一个月后的现在,她已经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三剑,每一剑都能洞穿一寸厚的木板。
可钟不离说,这才刚刚开始。
“剑法分九重。”那天他坐在石头上,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第二重,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
第三重,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第四重,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
第五重以上,老子也说不清楚,那得你自己悟。”
江听澜问他:“我现在第几重?”
钟不离看了她半天,说:“你连第一重的门都还没摸到。”
江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练剑。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现在的剑,看似有力,实则僵硬。每一招都是想好了再刺出去,不像他舞剑,剑随意动,意随心走,浑然天成。
那才是真正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刺出一剑。
树枝破空,发出轻微的呼啸声。月光照在树枝上,映出一抹淡淡的影子。
她又刺出一剑。
再一剑。
三剑连刺,一气呵成。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好!”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江听澜回头,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下,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一个月能把‘寒梅三弄’练到这个地步。”他走过来,“丫头,你比你娘当年还快。”
江听澜微微一怔:“前辈见过我娘练剑?”
钟不离没有回答,只把酒葫芦递给她:“喝一口?”
江听澜摇摇头。
钟不离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你娘当年,是金陵江家最出色的传人。江家的‘寒梅剑法’,传女不传男,到你娘那一代,只剩她一个。她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打遍江南无敌手。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挑了江北十三寨,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土匪杀得片甲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江湖上的人都叫她‘寒梅仙子’。说她人如其名,冷得像冬天的梅花,美得像三月的春风。”
江听澜静静地听着。
“后来,”钟不离又灌了口酒,“后来她遇见了你爹。”
他没有再说下去。
江听澜等了很久,终于问:“我娘为什么会嫁给我爹?”
钟不离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因为她傻。”
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丫头,你记住——剑可以输,人不能输。你娘当年,就是人输了,剑才输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雪地更亮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树枝,忽然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母亲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在梁上悬了一根白绫,穿戴整齐,梳好了头,化好了妆,像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她那时候不懂,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人输了,剑就输了。
第二天一早,青棠下山去买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小姐,”她把江听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奴婢在山下镇子里,看见官府的人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他们拿着画像,到处打听。还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身边跟着个丫鬟。”
“画像上是我的样子?”
青棠点点头:“画得挺像的。那差役还说,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够一户农家吃好几年。
江听澜沉默片刻,问:“他们有没有往山这边来?”
“暂时还没有。可奴婢听那客栈的掌柜说,过两天县太爷要带人进山搜,说是追捕逃犯。”
逃犯。
江听澜苦笑。她一个尚书府的大小姐,逃出自己的家,就成了逃犯。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棠急得快哭了,“要不咱们跑吧?”
跑?
往哪儿跑?
外面天大地大,可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丫鬟,能跑到哪里去?
“别急。”她说,“我先去问问师父。”
她往山谷深处走去。钟不离白天通常在那块大石头上打盹,可今天不在。她找了一圈,最后在那片木桩阵里找到了他。
他正站在一根木桩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剑痕。
那些剑痕,是江听澜这一个月练剑留下的。有刺的,有劈的,有撩的,有挂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师父。”
钟不离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江听澜把山下的事说了一遍。
钟不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选这个地方教徒弟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这儿,是我的老家。”他指了指周围的山,“老子在这儿生的,在这儿长的,在这儿练的剑。这山里的每一条路,老子都走过。这山里的每一棵树,老子都认得。”
他顿了顿,说:“那些人要是敢进山,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师父……”
“别叫师父。”钟不离摆摆手,“老子还没正式收你为徒呢。三个月之期还没到,你要是通不过老子的考验,照样滚蛋。”
江听澜知道他嘴硬心软,也不争辩,只说:“那我继续练剑。”
“嗯。”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钟不离在身后说:“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娘当年,也有你这么倔。”
江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一万下,不许吃饭。”
江听澜回到练剑的地方,拿起树枝,一下一下地刺。
一万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完,但她会刺到刺不动为止。
青棠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小姐,您歇会儿吧。”
江听澜没有停。
“小姐,您的手都磨破了。”
江听澜还是没有停。
太阳从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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