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沉得彻底，客厅明亮的主灯在地板上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手上腕表的指针轻轻滑过十点，玄关便传来开门的轻响。
谢予薇坐在沙发上，心脏微微一跳。
她在心里将自己想说的那些话滚了一轮，坐正了，等言铮进门。
“回来了？”
言铮的身影从玄关阴影里浮出，裹挟着一身深邃的寒意，柔和的眼眸带着明显的倦意，声音听上去平稳，“嗯，晚上和许涣抒泓吃了个饭。”
他脱下身上的大衣，坐到谢予薇的身边，他们挨得很近，谢予薇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喝酒了？
谢予薇不太在意地点点头，长睫在光影下颤动，“我知道。”
言铮不再多言，抻直了腿，大概是觉得屋里头闷，他有些急躁地扯开了领口的领带。
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被松开，颈侧的皮肤毫不避讳地显露在谢予薇面前，谢予薇敏锐地捕捉到言铮锁骨处那一点痕迹，在暖白的灯光下泛着微红，借着衬衫的遮挡，在光下若隐若现。
松了两颗扣子的衬衫再不如往日那般板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倒叫言铮褪去了素日里的严谨冷清，多了点快意风流的意味。
谢予薇一怔，她盯着言铮脖子上的那点痕迹，指尖在衣袖下渐渐收紧，又很快松开。
这个痕迹看上去像是咬痕。
心底的思绪翻滚，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言铮，心道他怎么转了性子，忽然将外头的痕迹带到她面前了。
正常男人不应该费劲心思藏着掖着吗，就跟她父亲谢攸兴一样。
她狐疑地对上言铮镇定的眼睛，心道这人不会是故意叫她看见挑衅她的吧。
言铮这人还真奇怪，明明前头还在和许涣说，自己想要食言，转头就带着这样一个大剌剌的印子回家，这是想干嘛？外头养一个，家里摆一个？
谢予薇的眉头松动些许，如果言铮出轨的话，那的确对她有利，至少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离婚的理由。
“言铮。”谢予薇皱着眉，她向来是有话直说，不喜欢迂回，她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脖颈，问：“你锁骨上这个痕迹哪来的？”
“跟哪个女人厮混了？”
言铮解表带的动作停滞两秒，他垂眼眼瞥见自己锁骨处的红印，温和的脸上缓慢地呈出了一丝裂痕，他反问道：“你以为呢？我会将外头的痕迹带到家里来？”
谢予薇唇角的弧度扬起，掺杂着一星半点的冷意，“那我求之不得。”
言铮叹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圈，淡声问：“你真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痕迹吗？”
怎么还将问题抛给他？谢予薇皱了下眉，“我哪知道，总不会是我。”
眼前的男人蓦地笑了，低沉的嗓音混着醇厚的酒意，“也是，总不会是你。”
谢予薇微怔，不明白言铮这莫名其妙的笑意因为什么。
“说吧，这么晚了还在等我。”
身侧的位置微微陷下去，是言铮往自己这儿挪了挪，侧目望她，问：“有什么事情？”
他贴得太近了，哪怕一句话都不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堵住了谢予薇要宣之于口的话。
谢予薇轻吐了口气压下心里漫上来的紧张，冷静地说：“言铮，我们离婚。”
这话谢予薇斟酌了三年了，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
今天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现下万事都尘埃落定了，谢家的产业和股权都紧紧攥在谢楷手里，言铮也从这一桩婚事里拿到了他想要的利益，和谢楷的合作愈加频繁，的确没什么需要她的地方了。
与其与言铮不清不楚地继续纠葛下去，一直被他掌控在手心，不如早些提出离婚，好获得自由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言铮微微一怔，像是没听清似的，缓缓抬眼提醒她，“小薇，五年还没到。”
“五年又五年。”谢予薇转过头，直直地盯着言铮，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纤长的影子，她冷声问：“言铮，你扪心自问，你愿意放我走吗？”
言铮没说话。
屋内的空气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谢予薇不愿再去看言铮，眼中的流光缓慢垂落，落在言铮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上。
她的婚戒很少带出去，怕被媒体猜测隐婚，所以她的那枚婚戒在婚礼结束后就被摘下，束之高阁。
倒是言铮一直戴着，时刻对外昭示自己已婚的事实。
良久的寂寞后，她听见言铮问：“你想听实话吗？”
他伸出手，牢牢地拽住谢予薇的掌心，力道大得谢予薇完全挣脱不开，他直视她翻涌起愠恼的双眸，沉声拂去她的提议，“我不愿意。”
客厅的灯光明亮，可言铮的眼底没有一点光，像是午夜时分汹涌而索然的海水，无声地泛起危险的浪潮。
谢予薇的手一点点冷下去，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所以我才要离开。”
她指着言铮脖子上的痕迹，还在试图和言铮讲道理，“你看，你都把外头的痕迹带回家了，我也早些给你喜欢的女人腾位子，不好吗？”
言铮眉峰轻蹙，他低着头，深深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一阵，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对我有太多的误解了，我今天喝了点酒，脑子一时不能捋清思路，和你从头到尾地解释。”
他温声给她一个选择，“明天，好不好？”
“可我不想听，言铮。”谢予薇固执而倔强地仰起头，她盯着言铮那似密云般暗淡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她厌恶言铮这副温和从容的皮囊，也不想再受到这样无休止的管束，“你很好，但我对你没有感情。”
“不如到此为止。”谢予薇拿起沙发边的包，“我今晚出去住，明天我会让律师拟好协议。”
言铮追上来想要拉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又不是没有房子。”谢予薇站在玄关阴影里，疲惫地向后仰靠，天鹅颈在墙面弯出一道隐晦的弧线，“明早九点我要去公司签合同，住这儿赶去公司太远了。”
谢予薇在京城也有两套房子，是任婉留给她的，任婉在世时总想给女儿一点保障，陆陆续续给她过户了一套平层和一处四合院，那套平层在二环内，离公司只有十分钟的车程。
“你留下，我住出去。”言铮拉过她的手腕，“郑军已经下班了，这个点你出去不安全。”
他不由分说道：“我会联系陈霖让他推迟明天的合同时间。”
谢予薇被他拦在玄关边，被迫止住脚步。
男人的身躯高大，遮住了身后的大片光线，隐约透进来的灯光将他柔和的眉宇点半明半暗的阴影中，这样看上去，孤独得近乎落寞。
“你好好休息。”
“还有，我脖子上这个——”他扯开自己的领口，大大方方地将痕迹展示在谢予薇面前，“这是你喝醉后咬的，我也知道你多半记不起来。”
言铮的声音很轻，没等谢予薇做出什么反应，他便转身抄起沙发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那声干脆的关门声好似还在耳畔回荡，谢予薇愣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明白她和言铮每每话不投机时，怎么都会有个人率先离开。
墙上的挂钟闷声往前转动着，谢予薇留意着那走动的分针，才发觉距离言铮回来到离开，不过才二十分钟而已。
空气中还弥漫着言铮身上那浅淡的酒味，谢予薇恍惚间想起什么，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言铮的司机打电话。
等了几十秒，电话才被接起，“夫人。”
谢予薇站在窗边往下望，广袤无垠的黑夜里只能捕捉到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此外无他，她不放心地问：“李叔，你下班了吗？”
这个点，言铮的司机李叔应该下班了，谢予薇不知道言铮会去哪里，但他喝了酒，总不能亲自开车。
那头的声音很安静，似乎是在车上，李叔沉默一瞬，说：“没有。”
谢予薇小声问：“言铮在你车上吗？”
“言总在。”李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夫人是需要和言总通话吗？”
“没事，我确认他没酒驾就好。”谢予薇迫不及待地想要挂断电话，“我挂了。”
再怎么折腾得离家出走，她也不能看着言铮醉驾。
谢予薇挂断手机，拖着轻浮的步子上楼，回想起言铮的话，绞尽脑汁也回想不起自己昨夜究竟对言铮做过什么。
记忆的错乱没忍住让谢予薇怀疑，言铮当时在诓她。
而后接连一周，谢予薇都没有再在壹号院见过言铮，她为着新电影的事忙得晕头转向，连自己都没怎么回到壹号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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