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金牡丹宴
金陵城西燕子矶,有座“十二楼”。名虽为楼,实是三十六个院子勾连成的迷窟。每年上巳节,楼里要办“金牡丹宴”——不是赏花,是选花魁。
今年宴却邪性。酉时开宴,戌时三刻,东院“流霞阁”走了水。火倒不大,只烧了半间琴房,可琴房里溺死了个人。
死者是流霞阁的琵琶女,叫云遮月。人泡在焦黑的琴桌边,手里攥着半片烧残的笺,笺上就两字:
“知了”
一、 焦琴余音
十二楼主事花想容,是个四十许的妇人。年轻时做过花魁,如今掌着这迷窟,眉眼还留着七分艳,三分狠。她引着金陵府刑房书吏沈墨进流霞阁时,阁里水还没排净。
“沈先生请看。”花想容指那焦尸,“遮月这孩子,戌时该在宴上弹《春江花月夜》的。可开宴前她说头疼,回房歇着。谁知…”
沈墨蹲身验尸。云遮月十八九岁,着杏子红缕金裙,发髻散乱,但妆容完好。口鼻有蕈样泡沫,是生前溺毙。可怪的是——她鬓边那支点翠蝴蝶簪,翅子断了一边。
“簪子断口新鲜。”沈墨举簪就窗光看,“是硬物撞击折断。但房中并无打斗痕迹。”
他环顾琴房。房不大,一琴一桌一榻。琴是焦尾桐木,已烧成炭;桌是紫檀,桌面有圈水渍,渍中浮着层油花;榻上被褥整齐,唯枕下压着本《乐府新声》,书页间夹着张当票。
当的是支玉搔头,当期三月,当银五十两。当铺印章:“宝通典”。
“遮月缺钱?”沈墨问。
花想容苦笑:“做我们这行,谁不缺钱?胭脂水粉、头面衣裳,月月都要添新的。不过…”她压低声音,“遮月这三月,花销格外大。光螺子黛就买了三盒,一盒十两。”
“她接了阔客?”
“接是接了,可怪就怪在——那客从不上门,只每月十五,差人送个锦盒来。盒里有时是首饰,有时是银票,每次都不下百两。”花想容从袖中取出个空锦盒,“这是上月送的,老身偷偷看过,里头是二百两的庄票。”
沈墨接过锦盒。杏黄杭缎,盒底绣着个“瑾”字。绣工极精,用的是苏绣双面绣技法,正面看是“瑾”,反面看是“谨”。
“这客人,你可有猜测?”
花想容犹豫片刻,以指蘸茶水,在焦桌上写了个字:“盐”。
金陵盐商,富可敌国。可盐商为何要偷偷供养一个琵琶女?还用的是暗含“谨”字的暗号?
沈墨正思量,窗外忽然飘进阵琴声。调子是《猗兰操》,但弹得滞涩,弦中带杀伐之音。他推窗望,见对面西院“撷芳楼”的露台上,坐着个白衣女子,正垂首抚琴。
“那是撷芳楼的花魁,秦惊鸿。”花想容道,“与遮月…不太对付。”
“因何?”
“去年金牡丹宴,本该是惊鸿夺魁。可遮月临场弹了曲自度的《燕子辞》,满座皆惊,硬生生抢了花魁。”花想容叹道,“惊鸿那孩子心高,这半年再没碰过琴。今日倒奇了…”
琴声忽断。秦惊鸿起身,白衣在夜风中飘荡如鬼。她朝流霞阁望了一眼,那眼神——沈墨在刑房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冷的眼。
不是恨,是死寂。
二、 锦盒连环
次日,沈墨访宝通典当铺。掌柜是个独眼老头,听问玉搔头,从账本里翻出记录:
“三月十二,一女子持玉搔头来当。那玉是和田籽料,雕作并蒂莲,市价少说三百两。她急当,只要五十两,当期三月。老朽多嘴问句为何急用,她说…要赎身。”
“赎身价多少?”
“十二楼的规矩,一等姑娘赎身五百两,二等三百。遮月姑娘是一等,但若有人愿出千两,主家也会放。”独眼掌柜凑近,“说来也怪,自她当玉后,每月十五都有个戴帷帽的女人来,不是赎当,是续当——每次添二十两利息,让再续三月。昨儿刚来过。”
“昨日?”沈墨一惊,“昨日何时?”
“申时三刻。那女人穿青缎斗篷,帷帽垂到胸口,看不清脸。但老朽注意到…”掌柜压低声音,“她递银票时,袖口露出手腕,腕上有道旧疤,形如新月。”
新月疤。沈墨猛然想起昨日验尸,云遮月左腕也有道疤,位置形状皆同。是巧合,还是…
他匆匆回府衙,调出十二楼所有姑娘的验身册——这是金陵府为防命案特设的,凡青楼女子入院,需记录体貌特征。翻到秦惊鸿那页:
“左腕有新月状烫疤,乃幼时被炭火所伤。”
沈墨合上册子。所以,昨日去当铺续当的,是秦惊鸿?她为何要替云遮月续当?二人不是死对头么?
正沉吟,衙役来报:十二楼又出事了。
三、 胭脂杀局
这回是撷芳楼。秦惊鸿的贴身丫鬟小桃,被发现在后园井中。人还没死,但撞破了头,昏迷不醒。发现她的是厨娘,说看见个穿红裙的女人往后园跑,但夜色朦胧,没看清脸。
沈墨赶到时,秦惊鸿正在井边哭。她已换下白衣,着水绿襦裙,哭得梨花带雨:“小桃替我取胭脂,一去不回…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姑娘莫急。”沈墨察看井台,见青苔上有道拖痕,痕旁落着个胭脂盒。盒是掐丝珐琅的,盒底刻着“宝香斋”。打开,胭脂用了大半,但膏体表面有处凹陷——像是指甲抠过的痕迹。
“这胭脂,可是姑娘的?”
秦惊鸿点头:“是遮月…是云姐姐上月送我的。她说这颜色配我。”
沈墨心中一动。他将胭脂盒凑近鼻端,除却花香,还嗅到丝极淡的苦杏味。以银簪探入膏体,簪尖泛黑。
“砒霜。”他沉声道。
秦惊鸿骇然后退。沈墨却盯着她:“云遮月送你胭脂,你可用过?”
“用、用过两次。但近日脸色不佳,便停了…”
“幸好停了。”沈墨盖上盒子,“这砒霜分量,连用十日必死。送你胭脂的人,想要你的命。”
“不可能!”秦惊鸿脱口而出,“云姐姐她…”她忽咬住唇。
“她如何?”
秦惊鸿低头良久,才轻声道:“三个月前,云姐姐来找我,说有人要逼她做件事。若不做,便要毁她容貌。她求我…求我帮她演场戏。”
“什么戏?”
“装作与她不合,在人前争锋。”秦惊鸿泪如雨下,“她说,唯有让那人以为她孤立无援,那人才会露出马脚。这胭脂…这胭脂也是戏的一部分。她说里头只是寻常朱砂,让我假装中毒,引出真凶…”
沈墨愕然。所以二人并非真敌,是在做局?那云遮月之死,是因为假戏真做,被灭口了?
“逼她的是何人?”
秦惊鸿摇头:“她不肯说,只说那人权势滔天,捏着她天大的把柄。”她忽然想起什么,“但她给过我一个锦囊,说若她有不测,便让我打开…”
“锦囊何在?”
“在我枕中。”
众人急回撷芳楼。秦惊鸿从枕芯里摸出个杏黄锦囊,与那装庄票的锦盒一模一样!囊中无信,只有把黄铜钥匙,匙柄刻着“甲字七号”。
这是典当行储物柜的钥匙。
四、 典当死信
再访宝通典,以匙开甲字七号柜。柜中无金银,只有一摞信,并一幅画卷。
信共十二封,每月一封,笔迹矫饰,但沈墨一眼认出——这是左手书,故意写歪斜。内容皆是胁迫:
“三月初五:已为你备好‘知了’毒,混入目标胭脂。事成,赎身银加倍。”
“四月初二:目标已用胭脂三次,面色渐青。续用十日,可使其慢性毙亡,状若痨病。”
“五月初一:金牡丹宴当日,汝需在流霞阁等候。得手后,自有人接应出城。”
最后一封是昨日所写:“戌时三刻,流霞阁。若不来,幼弟性命不保。”
每封信尾,都画着只知了。
画卷展开,是幅《仕女调琴图》。画中女子着杏红裙,正在调焦尾琴,面容与云遮月七分相似。但细看,女子身后屏风上,以淡墨勾着个模糊人影——戴帷帽,身形似女子,左手执卷,卷上隐约可见“盐法”二字。
“盐法…”沈墨猛然想起花想容写的那个“盐”字。
他急回府衙,调阅近年盐案卷宗。翻至三个月前一桩:两淮盐运使周延礼被参贪污,家产抄没,但其幼子周瑾下落不明。卷中附周瑾画像,是个十七八岁少年,眉眼…
竟与云遮月有五分相似!
“云遮月是周瑾的姐姐。”沈墨恍然,“盐案爆发,周家败落,她沦落风尘。有人捏着她幼弟,逼她毒杀秦惊鸿。但她不愿害人,便与秦惊鸿合谋做局,想引出真凶。可对方识破,昨日将她灭口…”
“可为何要杀秦惊鸿?”衙役不解。
沈墨重看那些信。“目标”二字,始终未提秦惊鸿之名。或许,真凶要杀的本就不是秦惊鸿,而是另一个用这胭脂的人。
他猛然想起昨日金牡丹宴,谁会与秦惊鸿用同款胭脂?
“宴上女客,都用何胭脂?”
衙役答道:“十二楼的规矩,宴上姑娘皆用主家统一定的‘醉芙蓉’。但今年,花想容说醉芙蓉断货,让姑娘们自带胭脂。”
自带胭脂。所以,只有秦惊鸿用了云遮月送的这盒。若真凶本要杀的是别人,却误让秦惊鸿用了…
“查!昨日宴上,还有谁用宝香斋的胭脂?”
一个时辰后,名单来了。用宝香斋胭脂的,只有三人:秦惊鸿、花想容、以及…金陵府尹新纳的宠妾,柳盈盈。
柳盈盈昨日也在宴上,坐主桌。
五、 屏风人影
府尹宠妾,怎会成刺杀目标?沈墨不敢妄动,只暗中查访柳盈盈来历。这一查,查出桩旧事:
三年前,两淮盐运使周延礼被参前,曾密呈账本,揭发盐商勾结官府,私贩官盐。账本直指金陵府尹。不久周家被抄,账本失踪。而柳盈盈,正是三年前入的府尹府,此前来历不明。
沈墨夜访撷芳楼,将所知尽告秦惊鸿。秦惊鸿听罢,沉默良久,忽然道:“沈先生可记得,那幅画屏风上的人影?”
“记得,左手执卷,卷有‘盐法’二字。”
“那是我添的。”秦惊鸿轻声道,“三个月前,云姐姐让我临摹那画,说若她有不测,便在屏风上添个左手执卷的人。我问为何,她说…那人是左撇子。”
左撇子。沈墨想起那些左手书的信。
“她还说,那人右手腕应有道疤,是幼时被琴弦割伤所致。”秦惊鸿抬眼,“昨日宴上,我留意了所有女客手腕。有疤的只有一个——”
“谁?”
“花想容。”
沈墨怔住。那个掌着十二楼,看似为云遮月之死痛心的主事?
“但她右手无疤。”秦惊鸿补充,“她是左手有疤。”
左手有疤的左手撇子。所以屏风人影是左手执卷。所以信是左手书写。
一切豁然开朗。
“可动机呢?”沈墨不解,“花想容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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